林徹是被馬桶沖水聲吵醒的。
不對。是被他自己的慘叫聲吵醒的。
早上十點十一分,萬華區某棟四十年老公寓的三樓,一間月租一萬二的單人套房裡,林徹蹲在馬桶前面,看著水面下自己那支手機。
不是命運截斷器。是他平常用的那支。
iPhone 13 mini。分二十四期。還有十一期沒繳完。
剛才他半夢半醒走進廁所,手機從睡褲口袋裡滑出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手機放在睡褲口袋的,誰他媽睡覺會把手機放在口袋裡——然後就那麼剛剛好,拋物線完美得能寫進物理課本,正中馬桶。
他伸手進去撈的時候,感應沖水啟動了。
他家的馬桶沒有感應沖水功能。
「……」
林徹把濕淋淋的手機用毛巾包起來,塞進米缸裡。網路上說米可以吸濕氣。他不確定這有沒有用,但反正他也沒有其他選擇。
他去洗了手,回到那張一千二百塊的單人床上,拿起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53%**
**較昨日變化:-1%**
**趨勢:持續下降中**
**建議:避免高風險活動(含過馬路)**
含過馬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
「避免過馬路?我住萬華欸。我家門口那條路連紅綠燈都沒有。」
命運截斷器沒有回應。它從來不回應吐槽。只負責冷冰冰地顯示數字,像一個永遠在扣你薪水的主管。
他翻了個身,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台灣本島。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都會看到它,已經看了快兩年。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場夢。但不是夢——他的外套還掛在門把上,鐵絲勾破的那道口子清清楚楚。黑業障卡在他枕頭旁邊,室溫,安靜,像一張普通的黑色塑膠卡。口袋裡的清算令——那個燙金信封——也好端端地躺在床頭櫃上。
墨遠山。七十二小時。
現在過了多少?他算了一下。薩麥爾是凌晨四點半左右出現的,現在早上十點。五個半小時。
還剩六十六個半小時。
「操。」他從床上坐起來,「我連對手長什麼樣子都還不知道。」
洗臉刷牙的時候水龍頭噴了他一臉。不是慢慢漏水的那種,是突然間水壓暴增,整根水柱朝他臉上招呼。
牙膏沫糊了一眼。
穿衣服的時候拉鏈卡住。不是普通的卡住,是那種你越拉越緊、越緊越拉不開、最後把整件外套的布料捲進去的那種卡住。他花了七分鐘才解開。
出門。
下樓梯的時候踩到不知道哪個鄰居灑在樓梯間的水——誰他媽在樓梯間潑水?——滑了一下,肩膀撞到扶手。不嚴重,但痛。
走到巷口的早餐店,點了一份蛋餅加一杯中冰奶。蛋餅端上來的時候,老闆娘手一滑,醬油膏整罐倒在他的蛋餅上。
整罐。
「歹勢歹勢,我再做一份給你——」
「不用了阿姨,」林徹看著那坨黑色泥漿般的蛋餅,「我就當吃醬油膏口味的。」
他吃了。鹹到舌頭發麻。
走向捷運站的路上,他掏出命運截斷器看了一眼。
**當前幸運值:52%**
又掉了一趴。就因為這些鳥事。
他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好。五十二趴。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薩麥爾說過,清算陳大發大概會掉五到八趴。他從六十二掉到五十四,昨晚到現在又掉了兩趴,加起來十趴。比預期多了一點,但還好。
還好。
他走進龍山寺站,嗶了悠遊卡,等電梯。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B1。
門關上。
然後電梯停了。
不是到站的那種停。是「喀」一聲,燈閃了兩下,然後整個箱體微微晃了一下,卡在某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
他按了開門鈕。沒反應。按了警鈴。沒反應。按了緊急通話鈕。
「您好,這裡是台北捷運行控中心——」
「我被關在龍山寺站的電梯裡了。」
「好的先生,請問您是在哪一部電梯?」
「……我怎麼知道哪一部,我又不是電梯。你們派人來開就對了。」
「好的,維修人員大約十五分鐘後抵達——」
電梯突然動了。「喀」一聲,燈重新亮起來,箱體往下沉了一截,然後門打開了。B1月台。一切正常。
從進電梯到門打開,不到四十秒。但那四十秒裡,他的後背全是冷汗。
不是因為幽閉恐懼症。他沒有幽閉恐懼症。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倒楣事不是隨機的。它們有節奏。
手機掉馬桶。水龍頭噴臉。拉鏈卡住。樓梯間滑倒。蛋餅被毀。電梯故障。
頻率越來越高。間隔越來越短。
像倒數計時。
他掏出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51%**
十分鐘內從五十二掉到五十一。
龍山寺站到市政府站,搭藍線大概二十分鐘。林徹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開始用命運截斷器查資料。
不是用那個黑色天秤APP——那個只能看因果數據。他用的是截斷器上另一個他最近才發現的功能:因果關聯搜尋。輸入一個人的名字,它會從某個不知道哪裡的資料庫裡調出那個人的公開因果足跡。
他打了兩個字:墨遠山。
螢幕閃了一下,開始跑資料。跑了很久。一般人大概兩三秒就跑完了,墨遠山的資料跑了整整四十五秒。
最後停在一個頁面。
**因果檔案:墨遠山**
**出生:民國三十四年,新竹**
**身份:墨氏集團創始人兼董事長**
**公開因果足跡:已加密(權限不足)**
**可見條目:3/2,847**
兩千八百四十七條因果紀錄,他只能看到三條。
他點開第一條。
**[公開] 民國五十八年:創立墨氏營造。初始資金來源——標記為「非常規」。**
非常規。很委婉的說法。
第二條。
**[公開] 民國七十三年:墨氏營造擴張為墨氏集團。同年,新竹某村落發生集體遷移事件。遷移人數:127人。遷移原因:[已加密]。**
第三條。
**[公開] 民國八十二年:墨遠山生理壽命第一次到期。冥界銀行紀錄:壽命續約(第一期)。代價:[已加密]。續約年限:十年。**
林徹盯著第三條。民國八十二年,那年墨遠山四十九歲。跟薩麥爾說的對上了——他的生理壽命在四十九歲就到期了。
然後他續了。第一期,十年。
所以民國九十二年又到期了一次。然後呢?又續?民國一百零二年再到期,再續?
一個人的壽命,像手機月租方案一樣,十年一約,到期就續。代價是什麼?薩麥爾說的「用別人的命換」,具體是怎麼操作的?
他退出因果檔案,切到普通的瀏覽器。用截斷器上網的速度比一般手機快——大概是因為這東西的信號不走正常的電信基地台。
Google:墨遠山。
搜尋結果第一頁全是正面報導。
《天下雜誌》:「墨遠山:從新竹鄉下到信義區的傳奇」
《商業周刊》:「年捐一億,墨氏集團的社會責任典範」
《今周刊》:「專訪墨遠山——我這輩子最好的投資是人」
聯合報:「墨氏基金會再捐三千萬,為偏鄉蓋第十二座圖書館」
他繼續往下滑。第二頁開始出現一些不同的東西。
PTT八卦板:「有沒有墨氏集團黑歷史的八卦」——被刪除
Dcard:「我阿公說他以前住的村子被墨氏買走了」——被刪除
某個小型論壇:「墨遠山早年在新竹做了什麼?」——404頁面不存在
被刪除。被刪除。404。
他往下翻,每一條稍微負面的內容都被處理得很乾淨。不是那種粗暴的全面刪除——那樣反而會引起注意——而是精準的、手術刀式的切除。留下骨架,挖掉內臟。帖子還在,但內容被替換成無關的東西。連結還在,但頁面已經不存在了。
這種等級的網路清洗,不是一般公關公司做得到的。
林徹退出瀏覽器,靠在椅背上。捷運正在過忠孝新生站,車廂裡擠了不少人。對面有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在滑手機,螢幕上是今天的新聞頭條。
他瞄到一個標題。
「知名直播主林徹信義區靈異直播引發熱議,墨氏集團發聲明:保留法律追訴權」
聲明。他打開推特。
#林徹直播 還在熱搜上,但從昨晚的前三掉到了第七。取代它的幾個話題分別是某偶像團體的新歌、一起車禍、跟一個政治人物的緋聞。正常的流量更迭——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昨天那些瘋狂轉發直播截圖的帳號,有一大半已經沉默了。
不是被封號。是「自動安靜下來」了。像有人在背後擰了一個旋鈕,把音量慢慢轉小。
他點進 #林徹直播 的標籤頁,滑了幾十條。
**@夜遊達人777**:「昨天看完林徹的直播,震撼到現在。但冷靜想想,現在的AR跟全息投影技術已經很成熟了。不排除是精心策劃的行銷事件。理性討論。」
這條推文有四千多個讚。
**@科技宅小明**:「我做了技術分析。林徹直播中出現的『影子分離』效果,用Unity引擎配合LiDAR掃描就能做到。至於空間裂縫效果,可能是LED透明屏。預估整套設備成本大約三十萬以內。」
這條有六千多個讚。下面的回覆清一色是「分析得很有道理」「果然是假的」「這年頭什麼都能造假」。
林徹繼續滑。
**@奶茶控**:「我昨晚全程看了直播。我是做影像後製的,有十一年工作經驗。那些畫面不是後製。空間裂縫的光影物理完全正確,陰影的方向跟環境光源一致——如果是LED屏,陰影方向會有偏差。這不是技術問題,是你們根本沒認真看。」
一百三十二個讚。
被「科技宅小明」的回覆淹沒了。
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理性分析」帳號——夜遊達人777、科技宅小明,還有好幾個——全部是今天早上才開始活躍的。之前的發文紀錄要嘛是空的,要嘛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轉發。
水軍。
而且是有組織的、高品質的水軍。不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假帳號的垃圾留言,而是有邏輯、有數據、有截圖分析的「理性討論」。讓你覺得相信林徹的人才是不理性的那一方。
他退出推特,打開YouTube。昨晚的直播回放已經有兩百萬次觀看,但底下的留言區——
他瞇起眼睛。
最熱門的留言是:「作為特效從業人員,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些畫面百分之百是後製的。大家不要被騙了。」
三萬兩千個讚。置頂。
他點開那個帳號的個人頁面。零支影片。零個訂閱者。今天剛創建。
林徹把命運截斷器收進口袋,閉上眼睛。
墨氏集團的公關機器已經啟動了。速度很快。專業得令人佩服。
他們沒有否認昨晚發生的事——否認反而會讓更多人好奇。他們選的策略是「稀釋」。用大量的「理性分析」把真相淹沒在噪音裡。讓公眾自己得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的結論。
不需要說謊。只需要讓人懷疑。
懷疑就夠了。
市政府站。出站。
信義區的白天跟昨天凌晨完全是兩個世界。陽光、人潮、百貨公司的玻璃帷幕折射出刺眼的光。上班族走路飛快,手裡拿著咖啡跟手機,沒人抬頭看天空。
林徹站在市府路口,掏出命運截斷器。
他要測試昨天隱約感覺到的一個新功能。
黑色天秤APP的主介面上,除了原本的「幸運值」跟「因果餘額」之外,今天多了一個圖示。一個圓形的、綠色的雷達圖,上面標著四個方位。
**環境因果掃描**
**範圍:半徑500公尺**
**狀態:待啟動**
他點了啟動。
螢幕上的雷達開始轉。一圈、兩圈、三圈。
第一圈什麼都沒有。
第二圈出現了一些小光點。黃色的,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各個方向。每個光點旁邊有一行小字——
**黃點-01:因果殘留(微量),商業欺詐,已過追訴期**
**黃點-02:因果殘留(微量),背信,進行中**
**黃點-03:因果殘留(微量),侵占,已結算**
信義區。台北最繁華的商業區。滿地都是黃色小光點。
像一張灑滿芝麻的燒餅。每一粒芝麻都是一筆有錢人不想面對的帳。
他把掃描範圍調大。一公里。光點變多了,但還是黃色的,量級都不大。
然後他轉向東北方。
雲端御璽的方向。
螢幕閃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閃。是那種「系統承受不住數據量」的閃。像你同時打開一百個Chrome分頁時電腦螢幕會頓一下的那種閃。
雷達圖上,東北方的象限整片變成了紅色。不是光點——是整片。像有人拿紅色油漆潑上去一樣,密到看不見底色。
**警告:因果濃度超載**
**目標區域:信義區雲端御璽(距離約1.2公里)**
**濃度指數:無法計算**
**建議:不要接近**
又是無法計算。
林徹盯著那片紅色看了很久。
雲端御璽。六十八層。信義區最貴的豪宅。一戶三億起跳。墨遠山住在頂樓,整層打通,四百坪。那棟大樓的因果濃度高到命運截斷器直接過載。
這代表什麼?代表那棟樓裡——或者說那棟樓底下——累積的因果量級,已經超過了這台儀器的計算上限。
陳大發一個人的因果就讓命運截斷器在十八樓跳出「ERROR」。墨遠山的案子是陳大發的不知道多少倍。而那棟樓裡住的不只是墨遠山——信義區的頂級豪宅裡住的是什麼人?
科技新貴。金融大亨。地產集團二代。立法委員的親戚。
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著一些「非常規」的因果。加在一起——
他把掃描關掉了。螢幕恢復正常。手掌心有點冒汗。
那片紅色在他的視網膜上殘留了好幾秒,像直視太陽後的殘影。
中午。
林徹在信義區的全家便利商店買了一個排骨便當,坐在靠窗的位子吃。他需要一個有冷氣跟插座的地方坐下來整理思緒。
便當打開的時候一切正常。飯、排骨、配菜三格。他夾了一塊排骨,正要放進嘴裡——
有人坐到他對面了。
不是坐到對面的桌子。是坐到他這張桌子的對面。
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女生,戴著AirPods,手裡拿著一杯大杯拿鐵。她把拿鐵放在桌上,掏出手機開始滑。完全沒有看林徹一眼。
便利商店的座位區有很多空位。
「……呃,同學?」
女生拿下一邊AirPods,「嗯?」
「旁邊有空位。」
「噢。」她看了看四周,「抱歉,我沒注意。」
她站起來,拿起拿鐵——
然後拿鐵翻了。
整杯大冰拿鐵,連杯帶蓋,精準地倒在林徹的排骨便當上面。
安靜了兩秒。
「天哪我好抱歉!」女生慌張地拿紙巾擦,越擦越糟糕,咖啡跟飯混在一起變成某種棕色的泥漿。
「沒關係,」林徹說。聲音很平。「真的沒關係。」
他看著那坨棕色泥漿,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早餐:醬油膏泥漿。午餐:咖啡泥漿。
他這輩子跟泥漿有什麼仇?
女生道了五次歉,說要賠他一個便當,他拒絕了。女生走了之後,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毀掉的便當,然後掏出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51%**
不動了。
他把便當收拾了丟進垃圾桶。肚子空空的。但他決定先不吃了——按照目前的趨勢,下一餐他大概會被便當噎死。
他重新坐下來,開始用截斷器搜尋更多墨遠山的資料。
公開報導之外的東西。法人資料庫、土地登記、公司變更紀錄。命運截斷器的搜尋功能像是一個不受任何防火牆限制的超級搜尋引擎——它能找到已經被刪除的網頁快取,能找到被封鎖的資料庫連結,能找到那些「404頁面不存在」背後曾經存在過的內容。
他花了兩個小時,整理出一條時間線。
民國五十八年。墨遠山二十五歲。用「非常規」資金在新竹創立墨氏營造。同年,新竹某村落的土地被大量收購。收購過程中有三起「意外事故」——都是不願意賣地的釘子戶。兩個人摔斷腿,一個人家裡失火。
沒有人被追究。
民國六十年代。墨氏營造拿到大量公共工程標案。橋樑、道路、學校。品質不差,但利潤率高得離譜。同期的競爭對手要嘛倒閉,要嘛「自願」被併購。
民國七十三年。墨氏營造升級為墨氏集團,跨足金融、地產、科技。同年,新竹老家那個村落的一百二十七人「集體遷移」。遷移到哪裡?沒有紀錄。那一百二十七個人後來怎麼了?沒有紀錄。
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
民國八十二年。墨遠山四十九歲。第一次壽命到期。
然後,民國八十三年。一個新的慈善基金會成立:墨氏永續基金會。第一筆捐款:五千萬。捐給偏鄉教育。
時間點太巧了。
壽命到期,續約,然後立刻開始大量捐款做慈善。
林徹看著這條時間線,腦子裡浮出一個畫面——一個有錢人在因果的天秤上拼命往「善」的那邊扔錢,想讓天秤平衡。捐越多,天秤的另一邊就越重——因為他在續命的過程中造了更多業。
所以他就捐更多。
無底洞。
但媒體不會寫這些。媒體寫的是「年捐一億的慈善家」「台灣的巴菲特」「企業社會責任的典範」。
林徹退出搜尋,揉了揉眼睛。便利商店裡的冷氣嗡嗡地吹著,窗外是信義區午後的陽光。
他打開推特。刷了幾條。
輿論戰已經全面展開了。
粉絲陣營——暗夜小狼、奶茶控那一掛人——在拼命跟水軍對線。
**@暗夜小狼**:「你們這些今天才創建帳號的『特效分析師』能不能滾遠一點?我從林徹三千人在線的時候就在看了。昨天那些東西不是特效。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科技宅小明** 回覆:「人格不是證據。請提供技術分析。」
**@奶茶控** 回覆 **@科技宅小明**:「你的技術分析裡有三個錯誤。第一,LiDAR掃描無法在即時直播中產生那種精度的光影互動。第二,LED透明屏在室外環境中的亮度不夠,尤其是在只有手電筒照明的條件下。第三——你根本沒看完整場直播,你分析的那段是直播中段的截圖,前後脈絡完全不對。」
**@科技宅小明** 沒有回覆這條。
但另外三個帳號同時回覆了奶茶控,用不同的角度繼續質疑。
一個人打不過一支軍隊。
林徹也看到了墨氏集團的正式聲明。發在他們的官方網站上,同時被所有主流媒體轉載。
「近日有網路直播主於社群平台散播涉及本集團之不實內容。本集團聲明如下:一、本集團創辦人墨遠山先生為社會知名慈善家,歷年捐款紀錄公開透明。二、網路流傳之所謂『靈異直播』內容,經本集團法務部門初步研判,涉嫌利用特效技術誤導公眾,並對本集團商譽造成損害。三、本集團對毫無根據的網路謠言保留法律追訴權。」
簡潔。專業。沒有廢話。
重點在最後一句。「保留法律追訴權」。翻譯成白話就是:我們還沒告你,但隨時可以告你。你自己看著辦。
林徹看了一下這篇聲明的發布時間。早上八點。
他昨天凌晨五點結束直播。三個小時後,墨氏集團就發出了正式聲明。
三個小時。夠寫聲明、法務審核、公關定稿、媒體通發。這個效率代表什麼?
代表他們昨天晚上就在看直播了。可能從頭看到尾。
那輛黑色賓士S-Class。
他把推特關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下午兩點的信義區。上班族來來去去。外送員騎著機車在車陣裡穿梭。一切都很正常。陽光很好。
**@匿名用戶8847** 的最新一條推文——林徹差點滑過去。
「林徹,你查到的那些東西只是表面。墨遠山的帳不是從民國五十八年開始算的。是從更早以前。」
沒有標籤。沒有@任何人。就是一條普通的推文。但時間戳是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就在十三分鐘前。
他點進8847的個人頁面。頭像是一個灰色的圓圈。背景是預設的藍色。追蹤者數量:零。追蹤中:一個人——林徹。
從E01開始,每次直播他都在。每次都在警告。
這個人到底是誰?
下午四點。林徹走出全家便利商店。
他在信義區多待了幾個小時,拿著命運截斷器繞了一大圈。不是漫無目的地走——他在畫一張因果地圖。
每走一段路就開啟環境掃描,記錄那個位置的因果濃度。從市政府站走到信義威秀,黃色小光點。從威秀走到新光三越,黃色小光點,稍微多了一些。從新光三越往東走,經過松仁路、松智路——
光點開始變色。
橘色。
然後是紅色。
越靠近雲端御璽,紅色越深,越密集。
他沒有走到正門口。他停在距離雲端御璽大約兩百公尺的地方——松仁路上的一個公車站牌旁邊。
從這個距離,他可以清楚看見雲端御璽的外觀。六十八層,全玻璃帷幕,頂部收窄成一個銀色的尖頂。下午的陽光照在上面,整棟樓像一根發光的銀針。
漂亮。冰冷。
他用命運截斷器對準大樓掃了一下。
螢幕直接黑掉了。
不是關機。是所有數字、文字、圖示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螢幕。然後,在黑色背景上,浮現出一行白色的字——
**因果場干擾:掃描中斷**
**該區域存在人工因果屏蔽**
**備註:此屏蔽等級超出命運截斷器偵測範圍**
人工因果屏蔽。
有人在雲端御璽的周圍架設了某種——因果層面的干擾裝置。讓外部的偵測工具無法讀取內部的真實數據。
就像在大樓外面套了一層隱身斗篷。
林徹收起截斷器。
他站在公車站牌旁邊,仰頭看著那棟六十八層的銀色巨塔。夕陽把它的影子投在松仁路上,又長又直,幾乎延伸到他腳下。
六十六個半小時。不。現在大概剩五十八個小時了。
他連那棟樓的外圍都掃描不了,怎麼進去?
但他現在不想這個問題。他轉身,開始往捷運站的方向走。他需要回家。回到萬華那個月租一萬二的套房裡,躺在那張一千二百塊的床上,把今天搜集到的所有資訊重新整理一遍。
路上,他經過一家星巴克。窗戶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二十七歲。瘦。黑色T恤配牛仔褲。背一個舊得快要斷帶的後背包。跟信義區每一個穿著光鮮的上班族格格不入。
他對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你他媽到底是在想什麼?要去跟一個八十一歲的慈善家對幹?」
倒影沒有回答。
然後他的眼角餘光掃到了什麼。
玻璃窗的映像裡,他身後的松仁路上,距離大約五十公尺的地方——
一輛黑色賓士S-Class。
跟昨天凌晨那輛一模一樣。車燈沒開。引擎發動著。駕駛座車窗降了一條縫。
林徹沒有轉頭。
他看著玻璃窗裡的映像,保持走路的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那輛車跟了他至少三條街。
從松仁路到松高路,從松高路到忠孝東路。距離始終保持在五十公尺左右。不近不遠。就是讓你知道它在,但你拿它沒辦法。
直到他走進市政府站的入口,賓士才緩緩駛離。
回到萬華。
傍晚六點半。天快黑了。十一月的台北,五點半太陽就下去了。
林徹走進老公寓的一樓,打開信箱。
電費帳單。廣告傳單——某家鍋貼店新開幕。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信箱最裡面,躺著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材質不是普通的紙——摸起來有點像布,又有點像非常細緻的皮革。沒有收件人。沒有寄件人。
沒有郵戳。
信封的封口處,有一枚紅色的蠟封。
蠟封上壓著一個圖案。不是鐮刀與天秤——那是冥界銀行的。這個圖案他沒見過。像是……一隻眼睛。一隻睜開的、正在看著你的眼睛。
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白。
他站在信箱前面,一樓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照出慘白的光。樓梯間有人在煮飯,油煙味從二樓飄下來。
他用指甲挑開蠟封。
裡面是一張紙。同樣的材質——布與皮革之間的某種東西。上面只有一行字。
手寫的。毛筆字。每一筆都穩得像刀刻的。
**「別碰墨遠山。」**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就這五個字。
林徹站在那裡,看了那行字很久。
日光燈管又嗡了一聲,閃了兩下。
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收進口袋。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鎖門。
坐在床上。
掏出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51%**
沒有再掉。
他把截斷器放在枕頭旁邊。黑業障卡放在另一邊。清算令的燙金信封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他把那封紅色蠟封的信放在自己面前,再看了一遍。
「別碰墨遠山。」
不是墨氏集團的聲明——那個是「保留法律追訴權」,是商業語言,是威脅。
這封信不是威脅。
這封信是警告。
寫這封信的人不是在保護墨遠山。他是在保護林徹。
誰?
8847嗎?那個從第一天起就在彈幕裡警告他的匿名用戶?
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把信收進抽屜裡。
窗外,萬華的夜色慢慢降下來。遠處的艋舺龍山寺亮起了橘紅色的燈光。
五十七個小時。
林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片台灣形狀的水漬。
明天,他得想辦法接近那棟樓。
而今天,他已經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墨遠山不只是一個有錢人。他是一個被整個系統保護的有錢人。從媒體到網路到法律到因果層面,層層包裹。要碰他,不是拿一張黑卡刷一下就能解決的。
第二,有人不想讓他碰墨遠山。
那個人不是墨遠山的人。
那個人知道他住在哪裡。知道他的信箱在哪裡。能在沒有郵戳的情況下把一封信塞進他的信箱。
這比墨氏集團的賓士S-Class還讓他不舒服。
他閉上眼睛。
命運截斷器在枕頭旁邊安靜地亮著。螢幕上的數字沒有變。
**51%。**
還在降。只是今天降得慢一些。
明天會更快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封信上寫的是「別碰墨遠山」,不是「不要碰」。
「別」跟「不要」有什麼差別?
「不要」是命令。
「別」是拜託。
寫這封信的人,在拜託他。
林徹翻了個身。
「關我屁事。」他對著空氣說。
然後他睡著了。
在夢裡,他夢到一個天秤。一邊放著一坨金子,一邊放著一條命。天秤紋風不動,完美平衡。
然後有人把金子那邊又加了一坨。天秤往金子那邊傾斜。
於是另一邊又多了一條命。
平衡。
再加金子。再多一條命。
再加。再多。
無限循環。
天秤越來越大,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金子堆成山。命堆成河。
但天秤還是平衡的。
完美的、令人作嘔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