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是在早上七點五十三分才決定今天要去雲端御璽的。
凌晨的時候他根本沒想好要怎麼進去。昨晚睡著前腦子裡全是紅色蠟封信和那五個毛筆字。早上睜眼的時候，命運截斷器的幸運值顯示 49%，掉了兩趴。昨天整天的倒楣事加起來都沒掉這麼多。
看來隔夜有個無形的小幸運值稅。
他躺在床上滑了半小時推特。話題熱度已經掉到第十二了。新聞週期真快——一個直播主清算死人的故事，三十六小時就被遺忘了。水軍們還在留言區嘴砲，但主動跟進的新聞媒體已經轉向。昨天傍晚又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死了三個人，現在那個才是各大新聞台的頭條。
世界的哀悼庫存有限。
他打開Telegram，看了一眼昨晚存下來的所有雲端御璽的資料。六十八層豪宅，一戶三億。整層打通四百坪的頂樓是墨遠山的私產。平時不出門——這個細節他是從墨氏集團官方網站上個人簡介裡找到的，說他「專注企業運營，崇尚簡樸生活」。
簡樸。住在頂樓豪宅的人談簡樸，真的令人欽佩。
七點五十三分，他洗了個冷水澡，穿上昨天穿過的黑T跟牛仔褲，拿出手機打開Uber Eats。
計畫很簡單。他要以外送員的身份進入雲端御璽的停車場，勘察環境。不開直播——這次是偵察性質，他不想打草驚蛇。那些跟蹤他的黑色賓士S-Class、寫警告信的神秘人、墨氏的公關機器，都在等著他做下一步。他先看看。
他點了雲端御璽附近的一家餐廳的餐點，確保自己被派進那個區域。然後取消訂單，改成手動接單——冒充外送員。
不難。外送APP的漏洞多到可以開個專題。他從前在直播時代就研究過，現在只是拿出來用。
上午九點二十分，林徹騎著借來的Ubike出現在雲端御璽停車場的入口。
他沒有機車。買不起。他租的Ubike看起來非常真實的廢——輪胎磨損、座墊歪斜、後架上綁著一個被咖啡弄髒的餐食保溫袋。完美。
停車場的入口是一道自動門，感應式。外頭貼著紅色的「住戶專用」貼紙。他直接騎進去了——沒人攔他。Ubike看起來就是這麼沒有威脅性。
停車場下沉兩層。B1、B2。他騎得很慢，環顧四周。監視器。有一台。在電梯旁邊。另外還有一個位置空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卸掉了——牆上有螺絲孔。
有人故意把某個監視器拆掉了？
林徹掏出命運截斷器，用環境因果掃描。
這裡的因果濃度沒有街上那麼紅。只是一些淡淡的橘色。商業性質的因果——停車位爭執啦、隔音問題啦、管理費漲價啦。都是些日常的、無傷大雅的怨言。
但有一個點特別亮。
在B2的一個角落，有個深紅色的光點，跟周圍的橘色形成了對比。他騎過去看了看。
那是一個機械門。不像普通的停車場隔間——這個門全是金屬，表面有些細微的、規則的紋路。他伸手摸了摸。還是溫的。最近有人用過。
命運截斷器掃描那道門——
**警告：該區域存在強烈的靈脈共振**
**建議：不要靠近**
他退了開來。
然後他聽到了電梯的聲音。B1那邊，電梯門打開。有人要出來了。
林徹騎上Ubike，假裝往其他方向去，但維持一個能看到電梯出口的角度。
一個人走出來了。
他不算高大。身材很標準——看起來就像是某個上班族的體型。穿著保安黑色制服。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除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有種金屬光澤，像是裡面裝著兩顆精密的鐵球。光線掃過的時候會閃爍，有種機械的冰冷感。
瞳孔的邊緣有細微的線條，規則得不自然。不像人類的虹膜——像是某種精密儀器的光學元件。
保安往這個方向走來。速度均勻。步幅精確。沒有人類行走會有的那種微小的擺晃和不規則——每一步都完美地重複前一步。
林徹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他用命運截斷器掃描那個保安——
**警告：掃描失敗**
**目標因果報表：亂碼**
**靈魂信息：無法讀取**
**系統判定：該目標的靈魂已被完全改寫**
改寫。
那不是死亡。死亡會留下業障對帳單。但這個人——他的靈魂被什麼東西完全覆蓋了。就像一個硬碟被格式化，然後灌了新的系統。你看不到原來有什麼。
保安走近了。五公尺。三公尺。
「早安。」保安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像是語音合成。「您的外送訂單有誤。目的地住戶已取消訂單。請離開。」
林徹對上那雙金屬眼睛。裡面沒有任何人性。只有算法。
「呃，系統還沒更新吧。我再上樓確認一下——」
「訂單已取消。請立即離開。」
保安的手臂動了。不是做出什麼姿態，只是——手臂位置改變了。從垂放變成了半舉。動作的流暢度和速度都透著不對勁。太精準。太快。像是物理引擎在執行指令。
林徹拿好Ubike，往停車場出口騎去。
「好、好的，我馬上走。」
背後沒有傳來腳步聲。那個保安沒有跟過來。但林徹能感覺到那雙金屬眼睛一直在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騎出停車場。看著他消失在自動門另一邊。
他騎了十分鐘才停下來。
躲在信義區某個巷子裡，停靠在一家咖啡廳的外面。他把Ubike停好，走進咖啡廳，點了一杯水。不是為了喝——是為了有個理由坐在這裡。
命運截斷器在他手裡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幸運值變了。
**當前幸運值：47%**
一下子掉了兩趴。
剛才在停車場的那幾分鐘就扣了他兩趴的幸運。跟那個保安對上眼的代價。
他喝了口水，試著冷靜下來。那個東西——那個不是人的保安——是墨氏用靈魂廢料改造出來的。廢料。意思是有人的靈魂被拆解了，殘留的碎片被重新組裝，安進某個生物機械的身體裡。
他想起了昨天掃描大樓外圍時看到的那個警告——「人工因果屏蔽」。
墨氏不只在因果層面做了防護。他們還做了物理層面的防護。這種等級的防禦，不是為了隱藏什麼。是為了保護什麼。
那棟樓的地下有什麼東西。
他拿出手機，打開Telegram，整理筆記。保全的特徵、停車場的監視器分布、那道奇怪的金屬門、B2的深紅色因果點。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停車場裡沒有其他的車。
一棟六十八層的豪宅，一戶三億起跳。不可能是空的。但停車場裡沒有看到任何住戶的車。連一台都沒有。
他拿出命運截斷器，用環境因果掃描大樓周圍。
螢幕上，整片紅色。密到看不到底。
然後——
信息突然浮現在螢幕上。不是命運截斷器的系統提示。是一個新的、未讀的加密訊息。
林徹的心跳漏了一拍。
命運截斷器不該有通訊功能。這是一台偵測工具。不是手機。
但螢幕上確實出現了一條訊息。
加密的。但自動解密了。
**「你要找的東西不在頂樓。在地下。」**
沒有署名。沒有發件人ID。系統顯示：來源未知。發送時間：此刻。
他看著那行字，指尖開始顫抖。
這是第二個人了。
第一個是寫蠟封信的那個人。現在是第二個——這個匿名訊息發送者。
第一個人知道他的住址。第二個人能入侵他的命運截斷器。
三股勢力在注視他。墨氏、寫信人、訊息發送人。
他把命運截斷器的螢幕截圖，記下那條訊息的內容。然後他打開推特，看了一下有沒有新的訊息。
匿名用戶8847最新的推文是兩小時前：「準備好了嗎？」
風格不一樣。這個訊息發送者用的是「東西在地下」。8847用的通常是警告和暗示。不同的人。
至少三股勢力。
林徹喝完水，站起來，走出咖啡廳。
他需要回家，整理思路。還有四十多個小時。他不能慌。
但他得先確認一件事——
那條訊息的來源。
下午兩點。林徹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他打開命運截斷器，試著看能不能追蹤那條訊息的來源。方法很簡單——就是查看信號源位置、追蹤IP、分析加密方式。
花了一個小時，結果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發信人位置：未知。信號經過多層代理，無法追蹤。加密方式：軍規級。不是民用技術。
軍規級加密。能用這個的只有幾種人。政府部門、黑客組織、或者——某些超自然勢力的IT部門。
冥界銀行？
他想起薩麥爾說過的話。「黑業障卡有一個隱藏的通訊功能。用來跟冥界銀行聯繫。」
但薩麥爾沒說命運截斷器也能被入侵。
他把卡放在枕頭旁邊，看著那張純黑的卡片。
「喂，你那邊能看到嗎？」他對著空氣說。
沒有回應。卡片沒有發熱。沒有任何反應。
他等了三分鐘。還是沒有。
那這條訊息就不是薩麥爾或冥界銀行發來的。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萬華街景。遠處的龍山寺香煙嫋嫋上升。下午的陽光把巷子照得很亮。很普通的景象。沒人知道他剛才在雲端御璽停車場看到了什麼。沒人知道他收到了來自未知來源的訊息。
他的幸運值還在掉。因為現在他要做的事，代價會越來越高。
他掏出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46%**
又掉了一趴。就因為想著要查訊息來源？還是因為他決定要去地下？
無法知道。就像無法知道下一次倒楣會從哪裡來。
他走回床邊，坐下來。
時間：下午二點零八分。
距離清算令發布已經過了 41 小時 38 分。
還剩 30 小時 22 分。
他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下目前掌握的所有資訊——
雲端御璽。六十八層豪宅。頂樓墨遠山。因果屏蔽等級超高。停車場裡有被改造的半人半械保安。B2有金屬門。B2的某處有深紅色因果點。大樓內部沒有住戶的車——要嘛他們根本不出門，要嘛他們根本不住這裡。
然後是這條訊息：「你要找的東西不在頂樓。在地下。」
地下。
B2之下呢？還有B3嗎？B4？
他拿起命運截斷器，試著查雲端御璽的建築資料。
搜尋結果出來了。建築執照、設計圖、竣工證明——全都是公開資料。
停車場：B1、B2。編號完畢。
下面沒有了。
但建築設計圖有個細微的地方——B2的邊緣有一些非常細的線條，指向地底。那些線條的標記不是停車位。標記是「儲藏室」「機械室」「隱藏層未標記」。
未標記。
林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誰會在官方建築執照上打上「隱藏層未標記」這種東西？
除非——這是故意的。某個人在執照上留下的暗示。
他把這個發現加進筆記。
晚上十點。命運截斷器響了。
不是提醒。是一個新訊息。
又是同一個無法追蹤的來源。
**「不用進去。看不見的，掃不出來的東西，就在那裡。明天中午前做決定。之後就來不及了。」**
林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這是在告訴他什麼？不用進去？但雲端御璽裡有什麼「看不見、掃不出來」的東西？
他試著回覆。打出一句話：「你是誰？」
訊息無法發送。加密通道是單向的。對方能發給他，但他發不了過去。
林徹收起截斷器，關掉燈。
窗外，萬華的夜深了。偶爾有機車經過，馬路音混著遠處的廟宇鐘聲。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明天。他要在明天中午前做決定。
去，還是不去。
衝，還是退。
風險有多大，他已經看到了。停車場的保安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靈魂被改寫後，人就變成了機器。
但如果不去，這個清算令怎麼完成？
七十二小時的倒數已經過了一半。他還是對手一無所知。只知道一個名字、一個地址、一棟有著神秘地下室的豪宅。
他翻身面向牆壁。
命運截斷器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當前幸運值：45%**
還在掉。緩緩地。像一個慢速漏油的油桶。
要漏乾為止。
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
腦子裡一直在重複那條訊息。
「看不見的，掃不出來的東西，就在那裡。」
地下。
深紅色因果點。
那道金屬門。
還有一件事——他突然想起來了。
昨天在停車場看到的那個被拆掉的監視器。有人故意把它卸下來了。為什麼？
為了隱藏停車場裡發生過什麼。
或者——為了隱藏某個人進出地下室的記錄。
天亮的時候，林徹的幸運值掉到了 44%。
他沒有睡。一整夜都睜著眼。
他做出了決定。
不進頂樓。進地下。
利用那台被拆掉的監視器留下的盲點，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命運截斷器掃描不了，所以他得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腳走。
風險：極高。
收益：未知。
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時間還剩 25 小時。
林徹從床上坐起來，穿上衣服。
命運截斷器在他口袋裡。
黑業障卡在他另一個口袋裡。
「家人們，」他小聲說，像還在直播一樣，「我直播的不是靈異，是命運。」
然後他開門，走出房間。
樓下，黑色的賓士S-Class 還在。
在老公寓對面，停靠著，引擎已經發動。
它在等他。
林徹沒有走向捷運站。他轉身，走進了某個小巷。
三股勢力都在看著他。
但只有他能走進那片紅色的因果濃度，看到什麼是「看不見的、掃不出來的東西」。
幸運值：44%。
越來越接近零。
他的追債人生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