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chevron_right斬斷星辰chevron_rightS01E26
斬斷星辰S01E2626 / 365

活體路線

article3,225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4日

## 第二十六章 活體路線

推床的輪子聲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會把人改成路線的東西。

它從冷凍庫深處滑出來,四個小輪子壓過地面,發出規律的喀、喀、喀。床上的白色保溫布微微起伏,布底下有東西在呼吸。那呼吸不是人的呼吸,太長,也太平均,像一條隧道在睡覺。

李哲雄站在無燈車廂門口,破軍垂在右手。

冷凍庫裡一排排白色槽車亮著車燈。

每一台車都在等。

等那張推床接上去。

等第三車成立。

班長站在他旁邊,反光背心上的灰塵像一層舊雪。那些還坐在車廂裡的維修工也抬著頭,沒有說話,手裡的板手與鑰匙微微發響。

李哲雄問:「它以前上過車嗎?」

班長說:「上過一次。」

「結果?」

「我們都在這裡。」

李哲雄看向那些座位。

不用再問。

第三車上過一次,才會有這節沒有燈的車廂,才會有被困在班表裡的人,才會有第三十七階的缺口。那不是事故,是測試。

墨氏把活人、工作、路線、責任和靈脈抽取接在一起。

測試成功。

所以現在要量產。

他吐出一口氣。

「我越來越不喜歡冷鏈物流。」

班長說:「以前只是送貨。」

「很多東西以前都只是工作。」

推床靠近第一台槽車。

槽車後門自動打開。

門內沒有貨架。

是一排白色接頭。

接頭像輸液管,末端垂著細細的紅線。那些線一聞到推床上的呼吸,就同時往前伸,像餓了很久的東西。

破軍劍身一震。

李哲雄動了。

他沒有衝向推床。

他衝向槽車。

班長說不要讓它上車,不是說砍推床。

推床可能是餌。

槽車才是嘴。

他踏進冷凍庫的瞬間,地面結了一層薄霜。鞋底打滑,他左腳一偏,差點整個人摔出去。破軍往地上一點,劍尖敲碎霜面,銀線沿著裂縫往前爬。

第一台槽車的白色接頭同時轉向他。

李哲雄罵了一聲。

「你們還挑食?」

紅線射出。

他側身躲過第一條,第二條擦過肩膀,外套被劃開。第三條貼著他的耳邊掠過,帶著很細的冷。那不是物理上的冷,是被排進路線表裡的冷。

他的手機忽然亮起。

沒有訊號。

卻跳出一行字。

取件人:李哲雄。

他一腳把手機踢進口袋深處。

「沒空。」

破軍斬下。

不是斬紅線。

斬接頭旁邊的條碼。

第一台槽車門內的條碼被切開,紅線立刻失去方向,像斷掉的橡皮筋一樣縮回去。槽車燈暗了一半。

推床停住。

床上的東西呼吸變快。

保溫布下方鼓起一個人的輪廓。

李哲雄沒有看臉。

不能看。

他已經學到很多地下規則:不要開燈,不要看車,不要踩不存在的階梯。現在他替自己加一條。

不要看活體路線的臉。

因為一旦看見,他可能會想救那個人。

想救人沒有錯。

但這裡會把想救人變成上車同意。

班長在車廂門口喊:「左邊第二台!」

李哲雄轉身。

左邊第二台槽車的車門已經開了。

它沒有等推床。

它直接把接頭射向車廂裡的維修工。

那些人動不了太快。

李哲雄咬牙,破軍反手飛出。

劍沒有離手。

銀線拉長,像一條極細的鎖鏈,把劍鋒送到第二台槽車門口。條碼斷開,紅線散掉。

他的右手被反震拉得幾乎脫臼。

「你們懂得分散注意力。」他低聲說。「很煩。」

推床又動。

這次它沒有靠近第一台槽車,而是往車庫中央滑。

冷凍庫地面亮起一圈淡藍色線。

線不是光,是路線圖。

從每台槽車底下延伸出來,最後聚到推床下方。第三車不需要單獨接上一台車,只要站在路線中央,所有車都會成為它的車廂。

李哲雄心裡一沉。

這東西不是等待接上。

它在鋪路。

班長拖著板手往前走一步。

他手背上的 037-0 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可每走一步,他的身影也變淡一點。

李哲雄說:「你回去。」

班長沒有理。

「我們以前只會修車。」

「現在也不用你修。」

「所以才要教你。」

班長把板手丟過來。

李哲雄接住。

板手很重。

不是因為金屬。

是因為它被很多人握過,很多次半夜、很多次雨天、很多次主管說先撐一下、很多次明天再補休。

班長說:「條碼是標。接頭是嘴。藍線是工單。」

「工單要怎麼停?」

「蓋退件。」

李哲雄愣了一下。

「你們維修也退件?」

「不能修的,就退。」

「章呢?」

班長看向推床。

保溫布上浮出一張物流牌。

第三車。

內容物:活體路線。

簽收欄空白。

班長說:「它在等簽收。」

李哲雄懂了。

如果沒人簽收,第三車就不能正式成車。

但如果他碰到那張牌,可能就是簽收。

很墨氏。

把陷阱設計成流程,把流程設計成你不得不碰的紙。

他握著板手,看向破軍。

「你今天還要當印章。」

破軍震了一下。

像已經懶得抗議。

李哲雄把板手放到破軍劍背上。

維修班長的工具,灰燼大賢者的劍。

兩個完全不該在一起的東西碰到時,銀線變得更粗一點。不是光,而是一道像收據紙的白。

推床下方藍線越來越亮。

白色槽車一台台開門。

車庫裡的冷氣變成風,往推床中央吸。

李哲雄衝過去。

紅線從四面八方射來。

他不砍紅線。

他用板手敲。

一下敲歪接頭。

一下敲裂條碼。

一下把藍線上的節點敲斷。

破軍配合得很不情願,但很準。

每一次板手落下,劍背就把銀線壓進地面,像在工單上蓋下一個很小的拒收章。

第一個節點暗。

第二個節點暗。

第三個節點暗。

推床開始加速。

它不是往槽車去。

它往李哲雄撞來。

床上的保溫布被風吹起一角。

他差點看見臉。

班長大喊:「低頭!」

李哲雄立刻低頭。

保溫布底下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正常。

年輕人的手。

指節乾淨,掌心有一點被紙割過的小傷。

它抓住李哲雄的袖口。

很輕。

像在求救。

李哲雄全身僵住。

推床底下的藍線猛地亮起。

簽收欄浮出一筆。

他差點就要伸手回握。

真的差點。

破軍燙到像要燒穿掌心。

班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不是人,是路線學人。」

李哲雄閉上眼。

他用左手拿起板手,狠狠敲在自己抓著破軍的右手腕上。

痛。

痛得他眼前發白。

但那一下痛把他從求救的手裡拉回來。

他沒有回握。

他用破軍劍背壓住那隻手旁邊的物流牌。

「拒收。」

銀線落下。

簽收欄沒有出現他的名字。

而是被劃上一道白色斜線。

推床發出一聲像煞車失靈的尖響。

整個冷凍庫震動。

白色槽車的車燈一起閃爍。

班長和維修工們同時把手裡工具敲在地上。

一聲。

兩聲。

三聲。

像一群人終於在下班前一起敲掉最後一張無理工單。

推床停住。

保溫布下方的呼吸亂了。

李哲雄睜開眼。

沒有看臉。

他看物流牌。

內容物那一欄變了。

活體路線,暫停配送。

他還沒鬆口氣,冷凍庫最深處傳來第三種聲音。

不是車。

不是病床輪。

是電梯抵達的叮聲。

一扇貨梯門慢慢打開。

門內亮著白燈。

白燈下,站著一個穿墨氏制服的女人。

她低頭看平板,沒有看李哲雄。

「第三車暫停。」她說。「改啟用人工搬運。」

李哲雄握緊破軍。

貨梯裡,更多推床一張一張滑出來。

每一張床頭都掛著物流牌。

上面寫著同一句話。

待簽收。

貨梯門沒有關。

那個穿墨氏制服的女人站在白燈下,平板抱在胸前,像一個只是照流程巡查倉庫的管理員。她的鞋很乾淨,乾淨得和這座地下冷凍庫格格不入。

李哲雄看著她。

「妳是誰?」

女人沒有抬頭。

「現場人員不需知道。」

「那我可以問不現場的嗎?」

她終於看他一眼。

眼神很淡。

不是蔑視。

是把他歸類成某種可處理物件。

「你已干擾第三車配送。」

「對。」

「依程序,現場干擾者可被轉列搬運人員。」

李哲雄笑了一下。

「我剛剛才學會不要簽收,妳現在換成搬運?」

女人在平板上點了一下。

貨梯裡第一張推床往前滑。

床上的白布底下伸出一隻手。

這一次不是求救。

那隻手握著一支筆。

筆尖朝上。

物流牌上的簽收欄亮起一條線,像只要有人看見那支筆,就會被提醒自己應該簽名。李哲雄立刻把視線移開。

班長低聲說:「不要看筆。」

「我知道。」

「也不要看手。」

「還有什麼可以看?」

「看地。」

李哲雄低頭。

地面那些被他敲暗的藍線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像死掉的電線,躺在霜面下。但新推床一靠近,藍線又開始一段一段亮起。

不是從槽車開始。

是從他的腳下開始。

女人說:「你已進入搬運區。」

李哲雄看著腳邊亮起的方框。

方框裡浮出字。

臨時搬運人員。

他罵了一聲。

破軍往下一壓,銀線切過方框邊緣。字被切開,卻又慢慢復原。這不是條碼,不能直接砍。

班長把板手伸過來。

「搬運區不是用劍。」

李哲雄接過。

「又要維修?」

「要把警示牌立回去。」

班長指向冷凍庫角落。

那裡倒著一面黃色三角牌。

地面濕滑,小心行走。

李哲雄愣了一下。

「這種牌有用?」

「有。」班長說。「有牌,責任不在路人。」

這句話太樸素,樸素到有一種強大的力量。

李哲雄衝過去,途中紅線與推床同時追來。他沒有砍,低頭滑過一台槽車車頭,肩膀撞上冰冷鐵皮,痛得他眼前發白。他撈起那面黃色警示牌,用板手把彎掉的腳架敲直。

女人抬頭。

「警示標示已失效。」

「妳說了不算。」

他把警示牌立在藍色方框中央。

臨時搬運人員幾個字閃了一下。

被新的字蓋住。

地面濕滑,非工作人員勿入。

李哲雄看著那行字。

「我不是你們工作人員。」

方框暗掉。

第一張推床失去目標,撞上槽車側邊。物流牌上的簽收欄碎成一片白屑。

車廂裡的維修工們同時敲了一下工具。

像在認可這個極其台灣的解法。

女人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很小。

但變了。

她在平板上連點三下。

所有貨梯裡的推床同時往前滑。

黃色警示牌開始搖晃。

李哲雄知道它撐不了多久。

他抬頭看貨梯。

貨梯裡的白燈照出一行小字。

B3 人工搬運層。

B4 原始簽收層。

現在貨梯停在 B3。

如果那些推床是從 B4 上來,真正的簽收源頭還在下面。

他看向班長。

「你剛剛說不能讓它上車。」

班長點頭。

「如果我直接下去?」

班長沉默。

「那不是工作人員會去的地方。」

李哲雄把破軍扛到肩上。

「太好了。」

女人抬起平板。

「禁止進入原始簽收層。」

李哲雄笑。

「妳貼警示牌了嗎?」

他衝進貨梯。

女人伸手想按關門。

破軍劍背敲碎控制面板。

貨梯門卡住。

李哲雄按下 B4。

按鍵亮起的瞬間,整座冷凍庫的槽車車燈全部轉向他。

貨梯往下沉。

最後一眼,他看見班長站在門外,把那面黃色警示牌扶正。

牌子背面多了一行指甲刮出的字。

下去的人,不要簽名。

貨梯燈閃了一下。

B4 按鍵下面,浮出第二行小字。

已有人代簽。

貨梯門在他面前慢慢關上。

arrow_back上一章

不是車的地方

下一章arrow_forward

代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