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代簽者
貨梯往下沉。
沒有樓層音樂。
沒有機械女聲。
只有鋼索在黑暗裡繃緊的聲音,和破軍劍身上細細的震動。李哲雄站在貨梯中央,看著 B4 按鍵下面那行小字。
已有人代簽。
這句話比「禁止進入」還糟。
禁止進入至少代表裡面還沒有人。
已有人代簽,代表事情已經發生。
也代表他下去時,可能不是阻止簽收,而是找出誰替所有人簽了那個名字。
貨梯四面都是鏡面不鏽鋼。
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被分成四個。
每個李哲雄手裡都拿著破軍,每個都一臉不想上班。左側倒影的肩膀破了,右側倒影的手腕有紅腫。正面那個看起來最狼狽,也最像本人。
手機沒有訊號。
但螢幕亮了一下。
墨昕雨的訊息沒有送進來。
只跳出一張簽收畫面。
簽收人:已隱藏。
代簽理由:現場無人。
李哲雄低聲說:「我不是人嗎?」
畫面閃了一下。
現場人員未授權。
他笑了。
「很好。我第一次因為沒授權覺得開心。」
破軍震了一下。
貨梯停住。
門沒有立刻開。
門縫裡先滲進一股味道。
不是冷凍庫。
是辦公室。
影印紙、塑膠資料夾、咖啡、冷氣濾網沒有換的灰味,還有很多人加班太久後留下的那種疲憊。李哲雄一瞬間以為自己會看見會議室。
門開了。
B4 原始簽收層不是工廠。
是一整層辦公區。
白色天花板。
白色燈管。
灰色地毯。
一排排隔板座位。
每個座位上都有一台電腦,螢幕亮著相同畫面。
簽收待補。
李哲雄踏出去。
地毯吸掉他的腳步聲。
這比冷凍庫更讓他不舒服。
冷凍庫至少知道自己是怪物。辦公室不會。辦公室會把怪物放進表格、流程、審核權限,然後叫你明天早上交報告。
破軍的銀線往前延伸,停在最裡面的主管辦公室。
門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塊壓克力牌。
代簽管理。
李哲雄走過去。
每經過一個座位,電腦螢幕就跳一次。
現場無人。
現場無人。
現場無人。
他停在其中一台電腦前。
座位上沒有人。
但椅背上掛著一件反光背心。
背心口袋裡有一張員工證。
姓名被塗掉。
只剩編號。
037-0。
班長的。
李哲雄拿起員工證。
螢幕立刻跳出提示。
是否代簽?
他把員工證放回去。
「否。」
螢幕沒有按鈕。
它只是繼續顯示那句。
是否代簽?
是否代簽?
是否代簽?
像你不回答,它就一直問到你手痠。
李哲雄用破軍劍背敲螢幕旁邊的鍵盤。
鍵盤碎了。
螢幕仍然亮著。
「這裡的電腦很抗揍。」
背後有人說:「設備耐用是基本要求。」
李哲雄轉身。
主管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中年,襯衫,識別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起來不像修士,不像鬼,也不像怪物。比較像某種每間公司都有的主管:永遠知道流程,永遠不知道人。
識別證上寫著:
簽收代理組。
組長。
沒有姓名。
李哲雄看著他。
「你代簽的?」
組長說:「依規定。」
「我問你是不是。」
「現場無人時,代理組可完成必要簽收。」
「上面一整車人被困在無燈車廂,你們叫現場無人?」
組長推了一下眼鏡。
「未回報。」
李哲雄握緊破軍。
他真的很想砍。
但這層不能用爽快的方法。
辦公室不是戰場。
辦公室會把你的怒氣寫成暴力事件,把它從問題核心旁邊移開。
他吸一口氣。
「我要撤銷代簽。」
組長說:「需原簽收人同意。」
「原簽收人不是你?」
「代理簽收不等同原簽收。」
「那原簽收人是誰?」
組長沒有回答。
所有電腦螢幕同時跳出一行。
查詢權限不足。
李哲雄笑了一聲。
「你們真的很會。」
他把破軍插進地毯。
銀線往四面八方散開,沿著隔板下方、電線槽、辦公桌腳爬。這裡每台電腦都有線,每條線都接到最裡面的主管辦公室。既然問人問不到,就問線。
組長第一次皺眉。
「禁止未授權掃描。」
「我沒有掃描。」
李哲雄把剛才從車庫帶下來的板手拿出來。
「我在查線。」
板手敲開地板電線槽。
裡面不是電線。
是一條條白色簽收紙。
紙條從每台電腦下方延伸出來,最後匯進主管辦公室。紙上寫滿名字,但每個名字都被黑線劃掉,只剩簽收欄的勾。
勾。
勾。
勾。
很多勾。
像一整層辦公室的人生只剩「已完成」。
李哲雄沿著紙條往前走。
組長擋在門口。
「你沒有權限。」
李哲雄舉起板手。
「我是維修。」
「維修需派工。」
「上面班長派的。」
組長停住。
像系統遇到一個舊到不能刪的權限。
門鎖喀一聲開了。
李哲雄推門。
主管辦公室裡沒有主管桌。
只有一台很老的打卡鐘。
打卡鐘旁邊放著一支筆。
筆尖朝上。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簽收單。
簽收單最上方寫:
第三車原始簽收。
簽收人欄位裡,有一個名字被黑色膠帶貼住。
黑膠帶下方滲出一點銀光。
破軍震得很厲害。
李哲雄慢慢伸手。
組長在門外說:「撕除遮蔽視同查閱。」
「我知道。」
「查閱視同承接。」
他的手停住。
這一層最會的就是這個。
看見就算你知道。
知道就算你負責。
負責就能讓你簽。
李哲雄收回手。
他沒有撕膠帶。
他拿起打卡鐘旁邊那支筆。
組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等到了。
李哲雄把筆反過來,用筆尾敲打卡鐘。
一下。
兩下。
三下。
打卡鐘吐出一張卡。
不是簽收單。
是出勤紀錄。
姓名:班長。
狀態:未下班。
李哲雄把卡拿起來。
他沒有看膠帶下的名字。
他看出勤紀錄。
「原簽收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他說。「是未下班的人。」
組長臉色變了。
打卡鐘開始瘋狂吐卡。
一張。
兩張。
十張。
每一張都是未下班。
維修工、司機、倉管、臨時人員、夜班保全。
那些被說成現場無人的人,其實全部都還在班上。
李哲雄把破軍橫在打卡鐘前。
「現場有人。」
所有電腦同時黑屏。
簽收單上的黑膠帶自己裂開一角。
他仍然沒有看名字。
因為下一秒,主管辦公室裡響起打卡聲。
咔。
有人替他打了一張新卡。
姓名:李哲雄。
狀態:已到班。
打卡鐘吐完那張卡後,整層辦公室的燈暗了一半。
不是停電。
是下班後只留逃生燈的那種暗。
每台電腦螢幕從黑屏重新亮起,畫面不再顯示簽收待補,而是顯示同一張打卡紀錄。
李哲雄。
已到班。
到班時間:現在。
組長站在門口,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接近笑的東西。
「現場人員確認。」
李哲雄看著那張卡。
「你剛剛設我局?」
「流程自行判定。」
「我真的很討厭你們這種講法。」
破軍劍身發亮。
這一次不是想砍。
是警告。
打卡之後,他變成現場人員。
現場人員就能簽收。
也能被要求補簽。
辦公室地毯下的白色簽收紙開始往他腳邊爬,像一條條沒有臉的蛇。每張紙都露出簽收欄,筆尖從紙縫裡冒出來,朝他的手腕靠近。
李哲雄抬起破軍,沒有斬紙。
他看著那張自己的打卡卡片。
已到班。
如果到班是陷阱,那下班就是出口。
他問:「我要怎麼下班?」
組長說:「完成交接。」
「交接給誰?」
「下一位現場人員。」
李哲雄笑了。
「所以你們永遠找下一個倒楣鬼。」
組長沒有否認。
「工作不可中斷。」
「人可以。」
組長看著他。
「人不是流程判斷項。」
李哲雄握緊那張卡。
他忽然想到班長。
未下班。
那些維修工不是死在工作裡。
是被工作定義成永遠還沒完成。
只要他照這裡的規則玩,最後也會變成一個代簽、交接、未下班之間的節點。
所以不能交接。
也不能簽收。
要把打卡鐘壞掉。
但不是砍掉。
砍掉只是設備損壞,辦公室會叫維修。
他要讓它打出不該存在的卡。
李哲雄把班長那疊未下班卡全拿起來。
厚厚一疊。
每一張都冷。
他把自己的卡放在最上面,然後一起塞回打卡鐘入口。
組長立刻往前。
「禁止重複打卡。」
「你剛剛讓我到班,現在我要團體下班。」
「無此流程。」
「現在有。」
破軍劍背壓住打卡鐘。
板手敲下去。
咔。
打卡鐘卡住。
咔咔咔咔咔。
它像吞不下那麼多未下班的人,又吐不出來。齒輪聲變得尖銳,整間辦公室的燈管開始閃。白色簽收紙停止爬動。
第一張卡吐出來。
班長。
狀態:下班未完成。
李哲雄又敲一下。
第二張。
維修員。
狀態:下班未完成。
再敲。
倉管。
狀態:下班未完成。
組長聲音變急。
「停止。」
李哲雄沒有停。
他每敲一下,打卡鐘就吐出一張卡。狀態都不是完成,但也不再是未下班。未完成代表還能被處理,還能被看見,還能不被系統當成不存在。
這就夠了。
辦公室外,一排排座位上開始出現人影。
很淡。
反光背心、工作靴、拿著板手的手。
他們沒有進來,只站在隔板旁邊,看著那台打卡鐘。
組長後退。
他終於怕了。
不是怕李哲雄。
是怕這些被他們判定為現場無人的人,重新變成現場有人。
打卡鐘吐到最後一張。
李哲雄。
狀態:到班爭議。
他拿起來。
「很好,至少不是已到班。」
組長伸手想搶。
破軍劍鋒停在他手腕前。
李哲雄說:「原簽收人到底是誰?」
組長不說。
牆上那張第三車原始簽收單自己裂開。
黑膠帶掉下一角。
李哲雄仍然不看名字。
但他看見簽收欄旁邊多了一枚章。
代簽單位:B4。
承辦:簽收代理組。
責任來源:上層授權。
上層。
不是墨平山。
至少現在不能知道。
但他知道這條線往上。
打卡鐘最後吐出一張沒有姓名的卡。
狀態:請至 B5 補正。
辦公室地板震動。
主管辦公室後方開出一扇門。
門上沒有樓層標示。
只有一句話。
補正者請勿攜帶武器。
李哲雄看著破軍。
破軍很安靜。
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武器。」
他把板手插進腰間。
「你今天是文具。」
門後傳來紙張翻動聲。
不是一張。
是很多張。
像整個 B5 都在等他進去簽一份沒有人說明的文件。
李哲雄把破軍收低,沒有讓劍鋒先過門。
這個動作很重要。
他已經開始學會,進辦公室不能像進戰場。你拿刀衝進去,對方就能把你寫成攻擊者。你拿筆進去,對方就會想讓你簽名。那他就拿一把看起來像筆、實際上還是很難搞的劍。
他回頭看 B4。
那些淡淡的人影站在隔板間。
班長不在這裡。
但他的卡在李哲雄口袋裡,和那張「到班爭議」放在一起。這些卡很輕,卻讓他口袋像放了一疊沒有結束的人生。
組長站在門外,不敢靠近。
「B5 不是你能處理的層級。」
李哲雄說:「你們每層都這樣講。」
「補正會要求來源。」
「我剛好想知道來源。」
「知道來源後,不得撤回。」
李哲雄停了一下。
這句是真的威脅。
他知道。
但往回走也不是選項。
貨梯上方有推床,有槽車,有人工搬運,有一堆還沒真正下班的人。B4 只是讓他知道代簽存在。B5 才可能知道誰把代簽變成制度。
他推開門。
門內沒有地板。
只有一條白色紙橋,往黑暗裡延伸。
紙橋兩側貼滿紅色標籤。
每張都寫:
補正中。
紙橋盡頭,有人用他的聲音說:「簽這裡,門就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