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早安,陌生人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序 那條鍊子
她媽媽留下來的東西不多。
走的時候她六歲。能記住的大部分是氣味——洗髮精、炒飯、還有一種只在媽媽枕頭上才有的、說不清楚的味道,讓她覺得安全的那種。搬家之後這些都淡掉了,淡到她有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鍊子還在。
細鍊,銀色,有點舊了。鍊上墜著一片小玻璃碎片,用細鐵絲繞住,繞得不算精細,像是媽媽在路上撿到覺得好看,就這樣湊合著留著了。玻璃是透明的,對著光看,會折射出一點細小的光斑。
她記得媽媽把鍊子戴到她脖子上的那個下午。
「以後你再看見那些東西,」媽媽說,「就捏一下這個。不用說話,就捏一下,告訴我你看見了,然後繼續走。」
她問:為什麼不能說?
媽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說:因為說出來的人,有時候比那些東西更讓人害怕。
她六歲,不太懂,但記住了。
媽媽走了以後,她把鍊子繼續戴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從小學戴到現在,戴了多久她沒算過。捏過幾次她也不知道。
每一次捏,都是在對一個不在了的人說:我看見了。我沒有說。
這是她們兩個之間,最後還活著的對話。
### 一
台北市立圖書館三樓,早上八點五十七分。
陸沉淵用鑰匙打開檔案室的門,門發出一聲像老人起床的悶響。他每天早上都在這個聲音裡開始一天——推門、開燈、把背包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掛鉤是他自己裝的,用 3M 無痕掛鉤,中號,承重三公斤。他的包大概一點七公斤,裡面有一本口袋版的海明威、一瓶已經涼掉的黑松沙士、和一副備用眼鏡。
他從來不帶便當。不是懶,是他認為早上八點半就決定中午要吃什麼,是對可能性的一種冒犯。
燈管亮起來的時候閃了兩下。第三根燈管快壞了,他上週就寫了維修單,總務室的阿國說「排到了排到了」。排到了是一個在台北市政府體系裡可以橫跨三到四十五個工作天的動詞。
檔案室不大。二十坪左右,四排鐵製移動式書架,靠牆有一張辦公桌和一台桌上型電腦——那台電腦跑的是 Windows 7,每次開機要等四分鐘。他曾經用碼表計過。四分零三秒。他把這個數據報給資訊室,資訊室的人看了他一眼,像看到一種珍稀物種。
「陸哥,你計時幹嘛?」
「四分零三秒可以泡一壺好的凍頂烏龍。這台電腦用我泡茶的時間來開機。我覺得它欠我一壺茶。」
他在等電腦開機的時候泡了茶。馬克杯是自己帶來的,白色,上面印著一隻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柴犬。杯子是兩年前尾牙抽獎抽到的,三獎,獎品是「精美馬克杯乙個」。精美。他看著那隻不高興的柴犬,覺得這個形容非常精準。
茶是凍頂烏龍。自己帶的,用一個很舊的鐵罐裝著,鐵罐上的字已經看不清楚了。他每天早上泡一壺,下午再泡一壺。用量很省——同一批茶葉他可以喝很久。非常久。
他端著茶走到辦公桌前坐下。Windows 7 還在轉圈圈。桌面上有幾張待處理的調檔單。他拿起第一張看了看。
師大台灣史研究所,碩二,論文題目是「日治時期台北州土地調查資料之數位化研究」。要調的資料是民國前的地籍圖。
他在調檔單上寫下備註:「地籍圖原件在四樓恆溫庫,調閱需兩個工作天。請同學攜帶學生證和指導教授簽名的調閱申請書。」
字跡很整齊。比一般人的手寫工整太多了。每一個筆畫都精確到像打印出來的。
他寫完放下筆,喝了口茶。
三樓參考資料區歸陳姐管。五十三歲,每天早上帶一個全聯買的三角飯糰當早餐,吃的時候海苔會黏在門牙上但她從來不知道。檔案室歸他管。工作很簡單。歸檔、調檔、回覆資料請求。偶爾有研究生來挖舊報紙微縮膠卷,偶爾有老先生來查日治時期的土地登記謄本。
他喜歡這份工作。
這是他在面試的時候說的,也是他現在會承認的。喜歡。這個詞很輕,放在嘴裡像一顆話梅。他喜歡把年代久遠的東西整理得清清楚楚。喜歡看著一疊發黃的紙被歸進正確的位置。喜歡在那些紙上看到已經不存在的街道名稱和已經死掉的人的名字。
「紙張是有溫度的,」他上週跟三樓實習的大學生說,「你摸一張民國四十年的公文紙和一張今天早上影印的 A4,溫度不一樣。舊的比較暖。」
大學生很認真地摸了兩張紙。「⋯⋯我覺得一樣欸。」
「那是因為你還年輕。年輕人的手指頭只能感覺到溫度。等你再老一點,你會開始感覺到時間。」
大學生笑了。他也笑了。
這是他跟每個實習生都會講的笑話。每一個。每次都像第一次講。
### 二
中午。
他走到圖書館對面的巷子。那裡有一攤賣菜飯的阿婆。阿婆姓林,七十幾歲了,推車上面放著一鍋菜飯、一鍋貢丸湯、和一盤豆干海帶。
「沉淵啊,今天早喔。」
「阿婆早安。照舊。」
菜飯一碗,貢丸湯一碗。他每天都點一樣的。阿婆已經不用問了。
他端著碗坐在巷口的矮凳上。十一月的台北,中午有太陽的時候還是會暖。陽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襯衫上,把灰藍色曬成一種接近銀的顏色。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飯都嚼很久。不是在品味——至少看起來不像。更像是在確認。確認每一粒米的溫度、每一絲油蔥酥的焦香、每一口湯裡的胡椒粉。
阿婆的菜飯他吃了⋯⋯很久了。
巷子裡有一棵老榕樹。根系把人行道的紅磚撐裂了好幾塊,每年都有人投訴要砍,每年都被里長擋下來。他坐在矮凳上,抬頭看了一眼。十一月,葉子開始掉了。有幾片落在他的菜飯碗邊。
他把落葉撿起來,看了看葉脈。捏在手指之間轉了轉。然後放在矮凳的扶手上,像放一件很小的遺物。
「阿婆,你在這邊擺多久了?」
「啊我算算⋯⋯快二十年了吧。我老公走了以後就開始擺的。」
「那這棵樹呢?你來的時候就在了嗎?」
「在啊。我小時候就在了。我媽帶我來這邊看書的時候就有了。以前圖書館還是木造的欸,你知道嗎?」
「知道。」
阿婆看了他一眼。「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年代你還沒出生吧。」
「我看過照片。」他說。「檔案室裡有。」
阿婆笑了。「你們做圖書館的就是這樣,什麼都知道。」
他也笑了。把最後一口菜飯吃完。
「阿婆,你的菜飯用的是新竹的紅蔥頭。」
「你吃得出來?」
「紅蔥頭炸出來比較甜,顏色深一點。台南的白蔥頭炸出來比較香但會苦。你用的是紅蔥頭,而且你的油溫控制得很好,每一顆都酥但沒有焦。」
阿婆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你是圖書館員還是廚師啊?」
「圖書館員。」他站起來,把碗放回推車上。「但我對吃的東西比較認真。人生太短,不能浪費在不好吃的飯上面。」
### 三
下午兩點半。
三樓書架縫隙之間,有一座廟。
不是每天都有。今天有。
疊在人文社科區那排書架後面——石砌的小廟,紅樑,黑瓦,香爐裡幾支燒到一半的線香還在冒煙。煙是真實的,但穿過書架時什麼都不會燃燒,因為那座廟不在這個時間裡。它在下面那層。台北每一塊地底下都壓著好幾個版本的自己,只是大部分的人感覺不到。
香灰、石板、某個朝代的午後。光從廟簷斜進來,角度跟現在冷氣出風口差不多高。
陸沉淵抱著一疊要歸位的書,從廟裡走過去。沒有停,就像走過任何一個下午。
這座廟他見過太多次了。見過它還沒蓋起來的時候,也見過它變成斷壁的時候。後來地上蓋了別的東西,再後來那個也消失了,現在是圖書館,廟還在,繼續燃著它的香。
他把第一本書推進架上。
就在這時候,感應門響了。
他沒有轉頭,但聽見了——那個腳步在感應門口停了一秒。一秒。他在這間圖書館做了七年,知道會在感應門口停的人,大多不是來找書的,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但不想承認自己需要。
他繼續歸位。
直到廟的光角度變了。
她坐在廟前的石階上。不是現在的她——是更早的她,某一世,在這座廟還存在的年代。頭微微低著,光把她的側臉描得很清楚。停了不到兩秒,就消失了。
陸沉淵把手裡的書推進架上,比平時多用了一點力。
他知道她在哪裡。右後方四公尺,手指沿著書背慢慢滑,停在某本書前,又繼續滑,像是在等什麼開口。
他往她那頭走。
問出口之後才意識到,他其實想知道答案。
「妳在找什麼?」
她說:不知道。
他說:那很好。不知道要找什麼的人,通常最後找到的是最值得找的東西。這是他在這裡工作七年的心得。
她問:剩下一成呢。
他說:那是進來睡覺的,情況比較特殊。
她笑了。
他把下一本書的動作停在半空中,不到一秒,然後繼續。
他不讓自己在那個笑聲裡停太久,因為停下來就會開始比對,比對就會確認,確認了之後他不確定自己還能繼續把書推進架上。
她每一世的笑聲不完全一樣。但有一個頻率是固定的,像靈魂深處的某個音,換了外殼但音還在。
我記得那個音。一萬年了,還是記得。
他往另一排走,把那本書推到她能看見的高度——《所有的光最後都會變成塵》,前天整理書架時就放好了,等她,或說,等這一世的她走進來。
她抽了那本書,走向最裡面的閱讀桌。
她走過那座廟的位置,從正面進去,從另一頭出來,坐下,翻開書。
沒有停,沒有任何遲疑。
*——無名碎片——*
她今天笑了,笑得很突然,連自己都嚇到了。
廟的光在她走進來的時候斜了一下——石階上的影像只停了一秒。
她當然感覺不到那座廟。
大部分的人都感覺不到。
這一世,第一個亮點。
### 四
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走進來。
週二下午,熱,沒有特別的事,腳就走進去了。三樓,人文社科。她不知道要找什麼書,手指沿著書背慢慢滑,等哪本書叫她。這個習慣從小就有了。
另一個從小就有的習慣,是看見某些東西時,把手放到鍊子上。
在書架前站了快十分鐘,一本都沒選定。她準備放棄的時候,看見了。
書架後面。
不是書架本身——書架是正常的書架,木頭的,有點舊。書架後面是牆,牆上有展覽公告,旁邊一個消防箱。
但有一秒,那道牆不見了。
石砌的柱子,紅色的樑,香爐,線香,煙。石板地的氣味,像深土和燃燒木頭同時存在。光從高處斜進來,把那個空間切成明暗兩半。
一秒不到,全部回來了——牆、海報、消防箱,還有冷氣的聲音。
她的手指,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摸到了鍊子。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片玻璃,就一下,然後放開。
媽,我看見了。我沒有說。
她掃了一眼四周,沒有人注意她,把手從鍊子上放開。
這個動作做過太多次了。小學在走廊做,在公車上做,在別人家的飯廳做。
有一次她忘記了,說出來了。小學,同班一個女生,她說走廊的牆裡有人在看她們。那個女生回去跟媽媽說,媽媽打電話給她阿姨,後來她被叫了一整學期的鬼女孩。
那個學期結束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說過了。
「妳在找什麼?」
她轉過頭。
書架那頭站著一個人,手裡抱著一疊書,正看著她。不是例行公事的那種問法——他好像真的有點好奇。
她猶豫了一下。
「⋯⋯不知道。」
他說了些什麼,她後來記得的是:七年心得、一成是來睡覺的、她笑出來了,笑聲有點大,自己都嚇到了。
但她同時記得另一件事。
他從書架這頭走到那頭,走的路線,剛好就是剛才那個廟出現的位置。
他從廟裡穿過去了。
很自然,沒有停頓,臉上沒有任何「我剛才穿過了什麼」的表情,就像走過一片空氣。
她的手往鍊子的方向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
這個動作她從來沒有做過一半——要嘛捏,要嘛不捏。這次她不知道算不算,因為她不確定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所以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要告訴媽媽。
她把手放下來,抽了那本書——《所有的光最後都會變成塵》——坐到最裡面的閱讀桌前。
第一句話:「所有的光最後都會變成塵。」
她把書夾在桌上,開始讀。
讀到第三章的時候,她又看見了。
這次是側面的走道。就一瞬間——一個男人的輪廓,側對著她,低著頭,像在看地板下面的什麼。衣著不屬於這個年代,細節已經模糊,只剩那個姿勢:站在很深的疲倦裡。
他低著頭,光把他的邊緣描得不清楚,像他同時存在在這裡和某個更遠的地方。
她轉頭,走道是空的。
她轉回來,繼續看書。
這次她捏了那片玻璃。很輕,就一下。
媽,我看見了。我沒有說。
她把廟和那個輪廓一起放進同一個抽屜,關上,壓住。
她沒有把那個輪廓跟剛才穿過廟的人放在一起想。不是沒有察覺,是因為放在一起想的話,那個抽屜就關不住了。
### 五
她還差兩頁。
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盞一盞關燈。她沒有抬頭。燈關到她這排,他停了一下。
「幾點關?」她抬起頭。
「五分鐘前,」他說,「但妳還差兩頁,所以我假裝沒看見時鐘。」
他繼續往前走了。
她把最後兩頁看完,合上書,站起來。
等她走到出口,館裡只剩走廊的應急燈,昏黃,安靜。他站在出口,把她剛才讀的書推回架上,推進精確的位置。那個動作太從容了,不像工作做熟了的那種從容,是更深的,像是把該知道的全部知道得太久了,從容是剩下來的。
「謝謝,」她說,「今天的書,還有等我看完。」
「明天見,」他說,對著走到一半的她。
### 六
她走出去。
門在她背後關上,台北十一月的空氣把她包住,機車聲,遠處捷運的報站聲。
她走了一段,在街口等紅燈。
等燈的時候,手無意識地摸到了鍊子。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玻璃,光折進去,透出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顏色。
她沒有捏它,只是摸著。
她不知道今天看見的那些算不算要告訴媽媽。那座廟,走道上的輪廓,還有那個穿過廟的位置走過去的人,和他轉頭看她時眼睛裡的東西——不像是對客人的好奇,更像是把某件事認識了很久很久之後,再一次確認的眼神。
她說不清楚,所以她不捏。
就摸著。
紅燈變綠,她把手放開,繼續走。
她不知道明天是不是真的會再去。但感覺大概會。
不是因為書沒看完。是因為那個抽屜,她沒有完全關上。
他鎖上門,站在圖書館門口。
台北的傍晚。廟的影子早散了,書架是書架,牆是牆。只有他知道下面那層還有什麼。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經過一樓大廳的公佈欄。上面有一張新貼的海報——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徵求日治時期古蹟修復顧問。海報最下面,協辦單位那一欄,印著一個 logo。墨氏永續基金會。他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
他從背包裡拿出那瓶已經完全涼掉的黑松沙士。轉開瓶蓋,喝了一口。沒有氣了。溫溫的、甜甜的、有一點像藥的味道。
建國南路上的車流。一台公車停在對面。307。從板橋到撫遠街。車門打開,幾個人上車,幾個人下車。開門關門。重複。每天。永遠。
他把沙士喝完。瓶子丟進旁邊的回收桶。
然後他走了。沒有騎車,沒有坐捷運。他用走的。沿著建國南路往南,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一步的步幅幾乎一樣。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他經過一間便利商店。全家。門口有一個年輕人在吃御飯糰,耳機線垂在胸口。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他經過的時候開了一下。不是為他開的。是裡面有人要出來。但那個門打開的聲音——氣壓式的、嘆氣一樣的聲音——讓他的腳步慢了零點幾秒。
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看,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繼續走。
他把臉上的表情調回那個位置——那個大家都說他天生如此的位置。
然後對著這座只有他一個人看見兩層的城市,他說:
早安。
不是因為想說。
是因為她要他說。
她今天走過那座廟兩次。
都沒有停。
都沒有看見。
——至少他以為她沒有看見。
但她的手,
往鍊子的方向動了一下。
*第一章 完*
*——下一章:林子默說,你今天有點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