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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默說,你今天有點不對

article4,605schedule10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二章 林子默說,你今天有點不對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林子默注意到是從推眼鏡開始的。

不是推眼鏡這件事本身——陸沉淵每天推眼鏡大概十七到二十次,林子默沒有特別在數,但七年的同事,那個動作的節奏已經跟他自己的呼吸差不多熟了。中指頂鏡框,食指沿鏡腳往後滑到耳朵上方。一點五秒。每次。

今天那個動作多了零點幾秒。

林子默說不上來是哪裡。可能是中指頂上去之後停了一下,可能是食指往後滑的時候稍微猶豫了。總之就是多了一個什麼。那個什麼很小,小到大概這個世界上只有每天跟他一起開門一起鎖門的人才會注意到。

林子默就是那個人。

他三十一歲,參考資料區的館員,辦公桌就在三樓大廳的L型櫃台後面。桌上放著一台公務用的聯想筆電、一個寫著「世界最棒同事」的馬克杯(是他自己買的,沒有人送他),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槍砲、病菌與鋼鐵》。他不是那種會把書翻完的人。他只看到自己覺得夠了為止,然後再去翻下一本。

陸沉淵每次看到他那本翻到一半的書都會說:「你跟那本書的關係已經進入冷戰期了。」

林子默說:「我們在開放式關係裡。我同時交往七本書。」

這是他們的相處模式。說一些沒什麼意義的話,把早上到傍晚之間的時間填滿。大部分的日子裡,檔案室和參考資料區之間的走廊就是全世界最安靜的地方。偶爾有大學生來影印,偶爾有退休阿伯來翻報紙。其餘的時間,就是茶、書、鍵盤聲、還有陸沉淵那台 Windows 7 開機時像哮喘一樣的喘息。

今天早上九點零三分,陸沉淵走進三樓,經過林子默的櫃台,說了早安。

那個早安也有一點不對。

不是語氣——語氣跟每天一樣,輕的、像隨手放在桌上的東西。是節奏。通常他進門到說早安之間大概兩秒。今天大概兩點四秒。

林子默沒有碼表,但他有一種天生的節拍感。小時候學過鋼琴。老師說他沒有才華但有精準度。這兩樣東西的差別是:有才華的人能把音樂變成感覺,有精準度的人知道感覺差了多少。

差了零點四秒。

他把這件事放在心裡,繼續處理他面前的借還書紀錄。

***

### 二

她在十點十二分走進來。

林子默抬頭,看見一個女生——二十三、四歲左右,馬尾,穿一件洗到有點鬆的灰色棉T。手指上沒有戒指,左手腕上有一條細鍊,鍊上墜著什麼,看不太清楚。

她在感應門口停了一下。大概一秒。然後走進來,往三樓人文社科的方向去了。

林子默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沒有什麼特別的。每天都有人走進來。

十分鐘後,她從書架那邊走回來,手上抱著兩本書。一本是昨天她借走又還回來的那本《所有的光最後都會變成塵》,另一本是新的——《台北歷史散步:從城門到巷弄》。

她走到閱讀桌前坐下。

又過了五分鐘,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他手上抱著一疊要歸位的書,走進人文社科區。他的路線會經過她坐的那張桌子。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看著。

陸沉淵走過她的桌子,沒有停,但他的步伐有一個極微小的變化——左腳落地的時候,重心往她那個方向偏了一度。一度。就是從直線走路變成了「意識到旁邊有人」的那個角度。

大部分人不會注意到。

林子默注意到了,因為陸沉淵這個人走路從來不偏。七年了。他走路的軌跡直到可以用來校準地磚。

然後陸沉淵把書推進架上,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種刻意看的一眼,是更自然的,像回頭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的那種看。

然後他走了。

***

*——無名碎片——*

她今天又來了。

同一張桌子。同一個坐姿。頭低著,光在她的頭髮上停了一下。

她每一世都會挑最裡面的位置。背對門,面朝牆。

也許她不記得,但身體記得——最裡面是最安全的。

這一世的她,手指會摸鍊子。

上一世的她用的是不同的動作,但意思一樣。

都是在跟某個不在的人說:我看見了。

***

### 三

中午。

林子默跟陸沉淵一起走到對面巷子。林阿婆的菜飯攤。

「沉淵啊,今天兩個人喔!」

「阿婆,他是我同事,林子默。」

「知道知道,上次也來過的那個。」阿婆笑著往碗裡多撈了一匙飯。「年輕人要吃多一點。」

林子默看了陸沉淵一眼。「她每次都叫我年輕人。」

「因為你看起來是年輕人。」

「你看起來也是。」

「看起來是。」陸沉淵喝了一口貢丸湯,沒有接下去。

他們坐在巷口的矮凳上。老榕樹的影子蓋過半條巷子。十一月,陽光是暖的,但風開始涼了。

林子默吃了兩口菜飯,然後說:

「你今天有點不對。」

陸沉淵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夾菜。

「哪裡不對?」

「推眼鏡的速度。還有你早安的節奏。」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林子默認識那面湖——七年了,他知道那面湖底下壓著很多東西。

「你量過?」陸沉淵說。

「我沒有量。我只是聽得出來。」

「你應該去做音樂。」

「我鋼琴八級但是沒有靈魂,老師說的。」

「你老師說錯了。沒有靈魂的人不會注意到別人推眼鏡慢了零點幾秒。」

林子默沒有笑。他很認真地看著陸沉淵。

「所以呢?」

「所以什麼?」

「你今天有點不對。原因是什麼?」

陸沉淵把最後一口菜飯吃完。把碗放在膝蓋上。看著巷口的陽光,看了幾秒。

「昨天有一個讀者。」他說。

「讀者?」

「來看書的人。她在閱覽桌坐到關門。我多等了她五分鐘。」

林子默等了一下。「然後?」

「沒有然後。」陸沉淵站起來,把碗放回推車上。「就是多等了五分鐘。沒什麼。」

他走回去的時候,走路的軌跡恢復了直線。完美的直線。

但林子默知道,一個會因為多等了五分鐘就改變推眼鏡節奏的人,「沒什麼」通常都不是真的沒什麼。

***

### 四

下午兩點。

師大台灣史研究所的碩二生來了。林書凡,戴著一副很厚的圓框眼鏡,背一個塞滿影印資料的帆布袋。他是這個月第三次來調閱日治時期的地籍圖。

陸沉淵帶他上四樓恆溫庫。

「今天要看的是大正九年的?」

「對,我上次看到大正六年的地主登記。這次想往後推,看看大正九年的變化。主要是台北州直轄地段的所有權移轉。」

陸沉淵從架上抽出一個牛皮紙封套。封套上的字跡是毛筆寫的,墨色已經褐了。他把封套放在白手套專用的檢閱台上,小心地打開。

裡面是一張折疊的地籍圖。紙張發黃,但保存得很好。圖面上的線條清晰——土地界線、道路、水路,每一塊地的邊角都標注了地號和地主姓名。

林書凡俯身看著。「這一帶是現在的大安區對吧?」

「大致上。當時的地段名稱不一樣。你看這裡,」陸沉淵指著圖面左下角,「這一塊是『古亭庄』的範圍。」

林書凡在筆記本上抄著。

陸沉淵的手指沿著地籍線慢慢移動。移動到某個位置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不到一秒。

「這裡。」他說,聲音沒有任何變化。「你看這個地號。」

林書凡湊過去。地號旁邊標注了地主姓名:墨平山。

「墨姓?」林書凡皺了皺眉。「很少見欸。大正九年台北有墨姓地主?」

「很少見。」陸沉淵說。他把手指從那個地號上移開。「你要抄嗎?」

「要。」林書凡開始抄。「墨平山⋯⋯持有面積⋯⋯哇,這塊地很大欸。橫跨三個地段。」

「對。」

「而且你看,旁邊這些地號的地主都是日本人,只有這一塊是漢人。大正九年一個漢人能持有這麼大面積的土地,不太尋常。」

「不太尋常。」陸沉淵重複了一次。

林書凡繼續抄,沒有注意到陸沉淵已經把視線移到別的地方了。他看著恆溫庫的牆壁——白色的、乾淨的、恆溫二十二度的牆壁。

但牆後面有東西。

不是廟這次。是更早的,一個聲音。很遠。像隔著三層地板傳上來的、什麼東西在地底翻身的聲音。

他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牆還是牆。

「陸哥,你還好嗎?」林書凡問。

「還好。」他說。「恆溫庫的空調太乾了。我去倒杯水。你要嗎?」

「好。謝謝。」

他走出恆溫庫。在走廊上站了三秒。

墨平山。大正九年。

他知道那個名字。不是從檔案裡知道的。

但他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只是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兩杯水,走回去。

***

### 五

她讀完了第一本書。

三點十五分。她把《所有的光最後都會變成塵》合上,放在桌子左邊。然後翻開第二本——《台北歷史散步》。

她翻了幾頁。停在一張老照片上。照片裡是日治時期的台北街景。有電線桿、有木造房屋、有穿和服的女人走在石板路上。照片下面的說明寫著:「大正年間,古亭庄一帶的街道風貌。」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建築,也不是在看街道。她在看照片最左邊、幾乎被裁切掉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人的側影。穿著深色衣服,站在一棵樹下,低著頭。

她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側影讓她看了那麼久。

然後她翻過去了。

***

*——無名碎片——*

大正九年。古亭庄。

那棵樹後來被砍了。蓋了學校。學校改建了三次。現在是停車場。

停車場下面的根還在。

她那一世沒有鍊子。她有一把小剪刀,掛在腰間,剪線用的。

她在那棵樹下剪過線。什麼線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剪的時候笑了。

笑聲到現在還黏在那棵樹的位置上。只有一個人聽得見。

***

### 六

四點半。

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往閱讀區那邊走。他手上沒有書——他不是去歸書的。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慢到像在散步。

她還在。

同一張桌子,同一個坐姿。頭低著,手指在書頁上慢慢移動。閱讀區很安靜,只有空調的聲音和她偶爾翻頁的聲音。

他走到她旁邊的書架前,假裝在整理書。手指沿著書背滑過去,推了兩本出來,又推回去。動作很自然。

「你們這邊有日治時期的老照片合集嗎?」她忽然問。

他轉過頭。她抬起臉看著他。光從窗戶那邊斜進來,剛好落在她的眼睛上。

「有。」他說。「不過大部分不在開架區。要調閱。」

「要填單子嗎?」

「要。但如果你只是想看,我可以先帶你去翻一下目錄。」

她猶豫了一秒。「好。」

他帶她走到參考資料區後面的一排矮櫃前。矮櫃裡放著幾本相簿大小的目錄冊,封面上貼著分類標籤。他抽出一本,遞給她。

「這是大正到昭和年間的。主要是台北市區,有些延伸到新店、景美那邊。」

她接過去,翻開。

他站在旁邊,沒有走開。也沒有太近。大概一步半的距離。

她翻了幾頁,在一張照片上停下來。

「這是哪裡?」

他低頭看。照片裡是一座小廟。石砌的、紅樑、黑瓦。廟前有一條土路,路邊有幾棵不高的樹。

「這是——」他的聲音停了。

不到半秒。

「這是之前在古亭庄附近的一座土地公廟。大概昭和初年拆掉了。」

她點了點頭。「好漂亮喔。現在那個位置是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

「一間圖書館。」他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看四周。然後看回他。

「⋯⋯這間?」

「不是。」他說。「另一間。更小的。」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後,手指推了一下眼鏡。

那個推眼鏡的動作,比正常的一點五秒多了整整一秒。

***

### 七

傍晚五點四十五分。

林子默在收東西。他把「世界最棒同事」馬克杯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把《槍砲、病菌與鋼鐵》塞進背包裡——依然只翻到一半。

他經過閱讀區的時候,看見陸沉淵在最裡面那排書架旁邊站著。不是在整理書。就是站著。

林子默走過去。

「下班了。」

「嗯。」陸沉淵說。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

「那個讀者走了嗎?」

「走了。十分鐘前。」

「她明天還會來嗎?」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她會來?」

「因為你今天推眼鏡的速度,比她進來之前更慢了。」

陸沉淵沒有說話。他把手裡的書推進架上。

「你知道什麼東西最重嗎?」他忽然說。

林子默等著。

「不是書。書很輕。」他說。「最重的是書架。書架空了以後比裝滿的時候更重。你信不信?」

林子默想了一下。「那是因為沒有東西撐著它,它的重量就全部自己承擔了。」

陸沉淵轉頭看著他。看了大概兩秒。

「你老師說你沒有靈魂是說錯了。」他說。

然後他走了。

林子默站在書架旁邊,看著他的背影走進走廊,走下樓梯。腳步聲很穩。每一步的間隔幾乎一樣。

但今天的步幅比昨天短了兩公分。

林子默沒有量。他就是知道。

***

### 八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建國南路,傍晚,車流還沒散。機車很多,有一台改裝的噴了很大聲的排氣管經過,震得她頭皮發麻。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走。

今天在那個目錄冊裡看到的照片,那座小廟,讓她想起了什麼。不是一個具體的記憶——她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去過那座廟。那座廟在她出生之前幾十年就拆掉了。

但那個感覺很明確。像是走進一個房間,發現所有的傢具都擺在你預期的位置上,但你從來沒來過這個房間。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

等的時候,手又無意識地摸到了鍊子。拇指碰到那片玻璃,沒有捏。就碰著。

媽,我今天看到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一座廟。我昨天在圖書館的書架後面好像看到過一樣的東西。

媽,那個圖書館員說那個位置後來蓋了一間圖書館。他說不是這間。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說不是這間。

媽,他走過廟的位置的時候沒有停。但我覺得他看得見。

她沒有捏玻璃。因為她不確定這些算不算「看見了」。

紅燈變綠。她放開鍊子,繼續走。

走了大概五十公尺,她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方向。圖書館已經看不見了,被一排公寓擋住。

她轉回來。繼續走。

明天再去。她想。

不是因為書沒看完。是因為那個人回答「另一間」的時候,停了半秒。那半秒裡面裝了太多東西。她想知道是什麼。

***

他站在圖書館門口。

台北的傍晚。車流。天空的顏色介於灰和紫之間,像一塊用太久的抹布。他覺得這個比喻很精準,然後覺得自己對比喻的精準度太在意了,然後覺得自己對自己在意的事情太在意了。這個迴圈每天傍晚大概轉三到四圈。

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海明威。翻開。讀了三行。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合上。

她挑了那本歷史散步。翻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手指停了。

她不可能認得那座廟。她這一世沒有去過。

但她問了。

「這是哪裡?」

他回答的時候聲音停了半秒。他知道自己停了。他知道林子默大概也知道他停了。他知道她可能也感覺到了。

停的原因他不會說。

那座廟是她上一世最常去的地方。她每天早上去拜,拜完會在廟前的石階上坐一會兒。光會從廟簷斜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他在廟後面的樹下站過很多個早上。看著她。不走過去。

因為走過去就會把她嚇到。每一世的她都不記得他。每一世他都從頭來。

他把海明威塞回背包。

然後對著這座城市說:

早安。

時間不對。傍晚說早安。但他不在乎時間。他在乎的是那個承諾。每天。每天都說。不管有沒有意義。

***

*——下一章:她看見他手腕上有灰——*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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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他手腕上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