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第二天早上,陸沉淵比平常早到七分鐘。
這七分鐘沒有意義。
至少表面上沒有。
圖書館還沒開門。鐵捲門還是那扇昨天停在一半、讓人直走不行彎腰也不甘心的鐵捲門。感應燈還是亮得很沒有禮貌。門口那塊小心地滑牌還是放在原本的位置,只是昨天被清潔阿姨踢歪了三度,今天還沒有人把它擺正。
陸沉淵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鑰匙。
他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四十分。
平常他八點四十七分到。
早七分鐘。
他可以說是公車提早到。可以說是早餐店今天不用排隊。可以說是天氣不錯所以走快了一點。理由很多,而且每一個都合理。
合理是很方便的東西。
它能蓋住很多不合理。
比如他昨天凌晨三點零一分坐在床邊,沒有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卻對黑暗說了一聲早安。
比如他今天早上五點十三分醒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
比如他出門前站在鏡子前,沒有說早安。
他不是忘了。
他是停住了。
那兩個字在喉嚨裡,像一枚太輕也太重的硬幣。他知道只要張口,它就會掉出來。掉出來之後,今天就會開始。
但今天如果開始得太早呢?
他在鏡子前站了三十秒。
最後他沒有說。
他拿起鑰匙,出門。
現在他站在圖書館門口,聽著鐵捲門的馬達聲慢慢開始。老鐵捲門往上升。金屬片一節一節折進上方的盒子裡,像一條很累的蛇把自己收起來。
八點四十二分。
林子默從轉角走來。
手裡兩杯咖啡。
他看到陸沉淵,腳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走。
「你早到。」林子默說。
「你也早到。」
「我每天都早到。」
「那你這樣很虧。公家機關不會因為你早到就多給薪水。」
林子默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我知道。所以我買了比較便宜的咖啡。」
陸沉淵接過。
紙杯是熱的。
林子默看著鐵捲門。「昨天睡得好嗎?」
這句話問得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是別人問,陸沉淵可以很容易回答:「還行。你呢?」然後把話題轉到咖啡太淡、氣象預報不準、或館長上週說要換影印機到現在還沒換。
但林子默問的普通話,常常不是普通話。
他用普通句子裝不普通的問題。
陸沉淵喝了一口咖啡。
「你這杯買錯了。」
「什麼?」
「這杯是我的。」
林子默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杯子。
兩杯一樣。
杯蓋上沒有標記。
「你怎麼知道?」
「你的比較甜。」
林子默看他。
「我沒加糖。」
陸沉淵停了一下。
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
很細。
像早晨還沒決定要不要正式開始。
林子默沒有追問。他把自己的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
「那你喝我的吧。」他說。
陸沉淵看著手裡的杯子。
他剛才沒有用味覺判斷。
他只是知道。
知道哪一杯是林子默的。知道哪一杯剛才在路口被一輛公車的排氣吹到。知道紙杯右側有一點細微的壓痕,是林子默拿杯子時拇指放的位置。知道咖啡被端過來的途中晃了幾次。
感知太深。
他曾經把這些都關掉。
至少關到可以生活。
可是最近,那扇門又有縫了。
昨天的早安讓縫變大了一點。
### 二
沈以晨今天沒有早到。
九點整,圖書館開門。
第一批進來的是兩個退休阿姨、一個背著書包的國中生、和一個來吹冷氣但假裝看報紙的大叔。
九點十五分,師大那個碩二生來調昭和年間戶籍資料。
九點二十七分,有人問廁所在哪裡。
九點三十六分,三樓靠窗的 3F-17 空著。
陸沉淵沒有看。
他只是從歸還車上拿起一本書,走到 B 排書架,把書推回去。書脊進入相同高度的一排書裡,發出很輕的紙摩擦聲。
他知道 3F-17 空著。
知道不是因為看。
知道就是知道。
十點零三分,她來了。
沒有跑。
沒有喘。
沒有感冒。
只是推門進來,帆布袋掛在肩上,頭髮綁得比昨天低一點,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紙袋。
陸沉淵站在書架旁邊。
她走到櫃台前,跟林子默點頭。
林子默說:「早。」
她說:「早。」
不是早安。
只是早。
陸沉淵把手裡的書推進去。
書推得太深,撞到後面的擋板。
咚。
很小一聲。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抬頭。
沈以晨也回頭。
陸沉淵把書往外拉回半公分。
「這排書架個性很差。」他說。
沈以晨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她走到 3F-17,把紙袋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又把那個紙袋往桌角推了推。
陸沉淵看見紙袋上印著一家早餐店的名字。
阿鳳菜飯旁邊那間賣飯糰的。
但現在是十點。
飯糰應該早就冷了。
### 三
上午十一點十二分,沈以晨走到檔案室門口。
陸沉淵正在整理一箱舊讀者證。
舊讀者證是很容易讓人分心的東西。照片裡的髮型、塑膠卡邊緣的磨損、背面被原子筆寫上的電話號碼,全部都在說一些不重要但曾經真實的事。
她敲了門框。
兩下。
很輕。
他抬頭。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看妳打擾的是哪一種。」他說。「如果是問館藏,我很專業。如果是問人生,我收費很高。如果是問影印機,我建議妳直接放棄。」
她把紙袋拿起來。
「這個。」
陸沉淵看著紙袋。
「飯糰?」
「嗯。」
「現在才吃會冷。」
「不是給我。」
檔案室裡安靜了一秒。
她把紙袋放在桌邊。
「昨天你說早安的時候,臉色很奇怪。」她說。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怕自己說得太直接,補了一句:
「不是不好。就是……很像你很久沒聽過別人這樣跟你說。」
陸沉淵看著她。
紙袋裡的飯糰已經不熱了。塑膠袋上有一點水氣,米飯的味道、肉鬆、菜脯、滷蛋,全部混在一起。很普通。普通到不應該讓人胸口發緊。
「所以妳買飯糰?」
「我不知道要買什麼。」她說。「早餐店阿姨說這個賣最好。」
他笑了一下。
「這是很危險的判斷方式。」
「我知道。她也推薦我買溫豆漿,但我覺得拿進圖書館會很怪。」
「飯糰就不怪?」
「飯糰比較安靜。」
他看著那個紙袋。
飯糰比較安靜。
她總是會用一種很不費力的方式,把事情說到他沒有準備好的地方。
「謝謝。」他說。
沈以晨點頭。
她沒有走。
她站在門口,手指捏著筆記本邊角。左手食指壓在頁角上。那個習慣。
「陸沉淵。」
「嗯。」
「我昨天回去之後,寫了一句話。」
他沒有說「妳寫了什麼」。
他只是看著她。
她把筆記本打開。
翻到其中一頁。
沒有遞給他。只是自己看著。
「我寫:如果一個人很久沒有聽過早安,那他每天說早安的時候,是不是都在替某個人保留位置。」
檔案室裡,舊讀者證的箱子安靜地放著。
窗外有人在倒車。倒車雷達嗶嗶響。二樓兒童室傳來小孩的笑聲。冷氣出風口很規律地吐著風。
陸沉淵的手停在一張舊讀者證上。
那張讀者證的照片已經褪色。照片裡的人笑得很拘謹。
他問:「妳為什麼會這樣寫?」
沈以晨看著筆記本。
「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我只是覺得……那個位置很空。」
陸沉淵沒有問是哪個位置。
他知道。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有些問題如果你不知道答案,還可以假裝它只是文學式的形容。位置很空。聽起來像一句寫在筆記本角落的話,像下雨天、舊圖書館、靠窗座位,適合被年輕人拿來寫成很安靜的散文。
但他知道她說的是哪個位置。
不是椅子。
不是 3F-17。
也不是圖書館裡哪個可以被清潔阿姨擦過的平面。
是每天早上那句早安前面,應該站著一個人的地方。
陸沉淵把手裡那張舊讀者證放回箱子裡。
照片裡的人仍然拘謹地笑著。那個人可能已經搬家,可能已經老了,可能已經忘記自己年輕時辦過這張卡。可是卡還在。名字還在。塑膠邊角磨損的地方還在。
有些東西會留下來。
即使人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麼。
「妳很常替空位命名嗎?」他問。
沈以晨想了一下。
「不常。」
「那這次為什麼?」
她把筆記本合上。
紙頁被她的手指壓住,發出很輕的一聲。
「因為你沒有看那個空位。」她說。
陸沉淵看著她。
她像是也覺得這句話太直接,眼神微微移開。
「我不是故意觀察你。」她補充。
「那就比較可怕。」
「為什麼?」
「不故意都看得出來,代表我藏得很差。」
沈以晨笑了一下。
這次比早上那個笑長一點。
「也可能是我太會看。」
陸沉淵停了一秒。
「這個解釋比較傷人。」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對不起。」
「不用道歉。」他說。「圖書館本來就是讓人看的地方。」
這句話出口之後,檔案室安靜下來。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不是很對。
圖書館是讓人看書的地方。
不是讓人看見別人藏起來的空位。
沈以晨站在門口,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我先回去。」
「飯糰。」
她停住。
陸沉淵看著桌邊紙袋。
「謝謝。」
她點頭。
「不客氣。」
她走後,檔案室裡剩下飯糰、舊讀者證、和一個很普通的上午。
陸沉淵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紙袋拿近。
沒有立刻拆。
只是看著。
袋口有一個很小的油點。塑膠袋裡的飯糰不熱了,但還沒有完全冷透。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件不要求立刻被理解的善意。
飯糰比較安靜。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可能會害他記很久。
### 四
午休時,林子默沒有問飯糰的事。
他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
他看到沈以晨走進檔案室。看到她放下紙袋。看到陸沉淵在她走後,坐在那裡三分鐘沒有動。看到陸沉淵最後拿出飯糰,拆開,咬了一口。
飯糰冷了。
冷飯糰的米會變硬,油條會軟掉,肉鬆會結成小塊。這是常識。
但陸沉淵吃得很慢。
像在吃一個不能浪費的東西。
林子默坐在休息室,打開自己的便當。
今天是排骨飯。
他吃了兩口,說:「你最近真的很不一樣。」
陸沉淵把飯糰放下。
「你最近對我的觀察密度也很不一樣。」
「我一直都這樣。」
「那你以前比較有禮貌。」
林子默想了想。
「也不是。」
陸沉淵看他。
林子默夾了一口高麗菜。
「以前你比較像不會出事的人。現在不是。」
休息室的冰箱突然啟動,嗡一聲。
陸沉淵沒有回答。
林子默繼續吃飯。
他沒有逼問。林子默很少逼問。他只是把某件事放在桌上,讓對方不能假裝沒看見。這比逼問更麻煩。
過了很久,陸沉淵說:
「你覺得我會出事?」
林子默搖頭。
「我覺得你已經在出事了。」
### 五
晚上回到家,陸沉淵把飯糰的紙袋放在桌上。
紙袋空了。
他沒有丟。
這很不合理。
垃圾應該丟掉。尤其是裝過飯糰的紙袋。留著會有味道。雖然他已經把塑膠袋打結,雖然裡面沒有殘渣,雖然這個紙袋很乾淨。
但垃圾就是垃圾。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個紙袋。
黑色硬殼筆記本在旁邊。
木盒也在旁邊。
玻璃碎片在木盒裡。
他沒有打開。
他拿起筆。
停了很久。
然後寫下:
**第二天。**
只寫了三個字。
他看著那三個字。
昨天是早安。
今天是第二天。
這聽起來太簡單了。簡單得像任何一本日記都可以這樣寫。可是他知道這三個字的重量。她說早安之後的第二天,她沒有忘記。沒有避開。沒有把昨天當成一場普通的尷尬。
她買了一個飯糰。
飯糰比較安靜。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今天早上沒有對鏡子說出的那句話,到了晚上才慢慢浮上來。
他對著桌上的空紙袋,很輕地說:
「早安。」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還債。
至少不只是。
*——無名碎片——*
*她沒有想起來。*
*但她開始替那個空位買早餐。*
*有些門不是被推開的。*
*有些門,是被一個冷掉的飯糰放在門口,等裡面的人自己走出來。*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