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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mic陸沉淵article3,470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28日

##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第二天早上,陸沉淵比平常早到七分鐘。

這七分鐘沒有意義。

至少表面上沒有。

圖書館還沒開門。鐵捲門還是那扇昨天停在一半、讓人直走不行彎腰也不甘心的鐵捲門。感應燈還是亮得很沒有禮貌。門口那塊小心地滑牌還是放在原本的位置,只是昨天被清潔阿姨踢歪了三度,今天還沒有人把它擺正。

陸沉淵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鑰匙。

他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四十分。

平常他八點四十七分到。

早七分鐘。

他可以說是公車提早到。可以說是早餐店今天不用排隊。可以說是天氣不錯所以走快了一點。理由很多,而且每一個都合理。

合理是很方便的東西。

它能蓋住很多不合理。

比如他昨天凌晨三點零一分坐在床邊,沒有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卻對黑暗說了一聲早安。

比如他今天早上五點十三分醒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

比如他出門前站在鏡子前,沒有說早安。

他不是忘了。

他是停住了。

那兩個字在喉嚨裡,像一枚太輕也太重的硬幣。他知道只要張口,它就會掉出來。掉出來之後,今天就會開始。

但今天如果開始得太早呢?

他在鏡子前站了三十秒。

最後他沒有說。

他拿起鑰匙,出門。

現在他站在圖書館門口,聽著鐵捲門的馬達聲慢慢開始。老鐵捲門往上升。金屬片一節一節折進上方的盒子裡,像一條很累的蛇把自己收起來。

八點四十二分。

林子默從轉角走來。

手裡兩杯咖啡。

他看到陸沉淵,腳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走。

「你早到。」林子默說。

「你也早到。」

「我每天都早到。」

「那你這樣很虧。公家機關不會因為你早到就多給薪水。」

林子默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我知道。所以我買了比較便宜的咖啡。」

陸沉淵接過。

紙杯是熱的。

林子默看著鐵捲門。「昨天睡得好嗎?」

這句話問得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是別人問,陸沉淵可以很容易回答:「還行。你呢?」然後把話題轉到咖啡太淡、氣象預報不準、或館長上週說要換影印機到現在還沒換。

但林子默問的普通話,常常不是普通話。

他用普通句子裝不普通的問題。

陸沉淵喝了一口咖啡。

「你這杯買錯了。」

「什麼?」

「這杯是我的。」

林子默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杯子。

兩杯一樣。

杯蓋上沒有標記。

「你怎麼知道?」

「你的比較甜。」

林子默看他。

「我沒加糖。」

陸沉淵停了一下。

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

很細。

像早晨還沒決定要不要正式開始。

林子默沒有追問。他把自己的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

「那你喝我的吧。」他說。

陸沉淵看著手裡的杯子。

他剛才沒有用味覺判斷。

他只是知道。

知道哪一杯是林子默的。知道哪一杯剛才在路口被一輛公車的排氣吹到。知道紙杯右側有一點細微的壓痕,是林子默拿杯子時拇指放的位置。知道咖啡被端過來的途中晃了幾次。

感知太深。

他曾經把這些都關掉。

至少關到可以生活。

可是最近,那扇門又有縫了。

昨天的早安讓縫變大了一點。

### 二

沈以晨今天沒有早到。

九點整,圖書館開門。

第一批進來的是兩個退休阿姨、一個背著書包的國中生、和一個來吹冷氣但假裝看報紙的大叔。

九點十五分,師大那個碩二生來調昭和年間戶籍資料。

九點二十七分,有人問廁所在哪裡。

九點三十六分,三樓靠窗的 3F-17 空著。

陸沉淵沒有看。

他只是從歸還車上拿起一本書,走到 B 排書架,把書推回去。書脊進入相同高度的一排書裡,發出很輕的紙摩擦聲。

他知道 3F-17 空著。

知道不是因為看。

知道就是知道。

十點零三分,她來了。

沒有跑。

沒有喘。

沒有感冒。

只是推門進來,帆布袋掛在肩上,頭髮綁得比昨天低一點,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紙袋。

陸沉淵站在書架旁邊。

她走到櫃台前,跟林子默點頭。

林子默說:「早。」

她說:「早。」

不是早安。

只是早。

陸沉淵把手裡的書推進去。

書推得太深,撞到後面的擋板。

咚。

很小一聲。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抬頭。

沈以晨也回頭。

陸沉淵把書往外拉回半公分。

「這排書架個性很差。」他說。

沈以晨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她走到 3F-17,把紙袋放在桌上。拿出筆記本。又把那個紙袋往桌角推了推。

陸沉淵看見紙袋上印著一家早餐店的名字。

阿鳳菜飯旁邊那間賣飯糰的。

但現在是十點。

飯糰應該早就冷了。

### 三

上午十一點十二分,沈以晨走到檔案室門口。

陸沉淵正在整理一箱舊讀者證。

舊讀者證是很容易讓人分心的東西。照片裡的髮型、塑膠卡邊緣的磨損、背面被原子筆寫上的電話號碼,全部都在說一些不重要但曾經真實的事。

她敲了門框。

兩下。

很輕。

他抬頭。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看妳打擾的是哪一種。」他說。「如果是問館藏,我很專業。如果是問人生,我收費很高。如果是問影印機,我建議妳直接放棄。」

她把紙袋拿起來。

「這個。」

陸沉淵看著紙袋。

「飯糰?」

「嗯。」

「現在才吃會冷。」

「不是給我。」

檔案室裡安靜了一秒。

她把紙袋放在桌邊。

「昨天你說早安的時候,臉色很奇怪。」她說。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怕自己說得太直接,補了一句:

「不是不好。就是……很像你很久沒聽過別人這樣跟你說。」

陸沉淵看著她。

紙袋裡的飯糰已經不熱了。塑膠袋上有一點水氣,米飯的味道、肉鬆、菜脯、滷蛋,全部混在一起。很普通。普通到不應該讓人胸口發緊。

「所以妳買飯糰?」

「我不知道要買什麼。」她說。「早餐店阿姨說這個賣最好。」

他笑了一下。

「這是很危險的判斷方式。」

「我知道。她也推薦我買溫豆漿,但我覺得拿進圖書館會很怪。」

「飯糰就不怪?」

「飯糰比較安靜。」

他看著那個紙袋。

飯糰比較安靜。

她總是會用一種很不費力的方式,把事情說到他沒有準備好的地方。

「謝謝。」他說。

沈以晨點頭。

她沒有走。

她站在門口,手指捏著筆記本邊角。左手食指壓在頁角上。那個習慣。

「陸沉淵。」

「嗯。」

「我昨天回去之後,寫了一句話。」

他沒有說「妳寫了什麼」。

他只是看著她。

她把筆記本打開。

翻到其中一頁。

沒有遞給他。只是自己看著。

「我寫:如果一個人很久沒有聽過早安,那他每天說早安的時候,是不是都在替某個人保留位置。」

檔案室裡,舊讀者證的箱子安靜地放著。

窗外有人在倒車。倒車雷達嗶嗶響。二樓兒童室傳來小孩的笑聲。冷氣出風口很規律地吐著風。

陸沉淵的手停在一張舊讀者證上。

那張讀者證的照片已經褪色。照片裡的人笑得很拘謹。

他問:「妳為什麼會這樣寫?」

沈以晨看著筆記本。

「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我只是覺得……那個位置很空。」

陸沉淵沒有問是哪個位置。

他知道。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有些問題如果你不知道答案,還可以假裝它只是文學式的形容。位置很空。聽起來像一句寫在筆記本角落的話,像下雨天、舊圖書館、靠窗座位,適合被年輕人拿來寫成很安靜的散文。

但他知道她說的是哪個位置。

不是椅子。

不是 3F-17。

也不是圖書館裡哪個可以被清潔阿姨擦過的平面。

是每天早上那句早安前面,應該站著一個人的地方。

陸沉淵把手裡那張舊讀者證放回箱子裡。

照片裡的人仍然拘謹地笑著。那個人可能已經搬家,可能已經老了,可能已經忘記自己年輕時辦過這張卡。可是卡還在。名字還在。塑膠邊角磨損的地方還在。

有些東西會留下來。

即使人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麼。

「妳很常替空位命名嗎?」他問。

沈以晨想了一下。

「不常。」

「那這次為什麼?」

她把筆記本合上。

紙頁被她的手指壓住,發出很輕的一聲。

「因為你沒有看那個空位。」她說。

陸沉淵看著她。

她像是也覺得這句話太直接,眼神微微移開。

「我不是故意觀察你。」她補充。

「那就比較可怕。」

「為什麼?」

「不故意都看得出來,代表我藏得很差。」

沈以晨笑了一下。

這次比早上那個笑長一點。

「也可能是我太會看。」

陸沉淵停了一秒。

「這個解釋比較傷人。」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對不起。」

「不用道歉。」他說。「圖書館本來就是讓人看的地方。」

這句話出口之後,檔案室安靜下來。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不是很對。

圖書館是讓人看書的地方。

不是讓人看見別人藏起來的空位。

沈以晨站在門口,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我先回去。」

「飯糰。」

她停住。

陸沉淵看著桌邊紙袋。

「謝謝。」

她點頭。

「不客氣。」

她走後,檔案室裡剩下飯糰、舊讀者證、和一個很普通的上午。

陸沉淵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紙袋拿近。

沒有立刻拆。

只是看著。

袋口有一個很小的油點。塑膠袋裡的飯糰不熱了,但還沒有完全冷透。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件不要求立刻被理解的善意。

飯糰比較安靜。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可能會害他記很久。

### 四

午休時,林子默沒有問飯糰的事。

他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

他看到沈以晨走進檔案室。看到她放下紙袋。看到陸沉淵在她走後,坐在那裡三分鐘沒有動。看到陸沉淵最後拿出飯糰,拆開,咬了一口。

飯糰冷了。

冷飯糰的米會變硬,油條會軟掉,肉鬆會結成小塊。這是常識。

但陸沉淵吃得很慢。

像在吃一個不能浪費的東西。

林子默坐在休息室,打開自己的便當。

今天是排骨飯。

他吃了兩口,說:「你最近真的很不一樣。」

陸沉淵把飯糰放下。

「你最近對我的觀察密度也很不一樣。」

「我一直都這樣。」

「那你以前比較有禮貌。」

林子默想了想。

「也不是。」

陸沉淵看他。

林子默夾了一口高麗菜。

「以前你比較像不會出事的人。現在不是。」

休息室的冰箱突然啟動,嗡一聲。

陸沉淵沒有回答。

林子默繼續吃飯。

他沒有逼問。林子默很少逼問。他只是把某件事放在桌上,讓對方不能假裝沒看見。這比逼問更麻煩。

過了很久,陸沉淵說:

「你覺得我會出事?」

林子默搖頭。

「我覺得你已經在出事了。」

### 五

晚上回到家,陸沉淵把飯糰的紙袋放在桌上。

紙袋空了。

他沒有丟。

這很不合理。

垃圾應該丟掉。尤其是裝過飯糰的紙袋。留著會有味道。雖然他已經把塑膠袋打結,雖然裡面沒有殘渣,雖然這個紙袋很乾淨。

但垃圾就是垃圾。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個紙袋。

黑色硬殼筆記本在旁邊。

木盒也在旁邊。

玻璃碎片在木盒裡。

他沒有打開。

他拿起筆。

停了很久。

然後寫下:

**第二天。**

只寫了三個字。

他看著那三個字。

昨天是早安。

今天是第二天。

這聽起來太簡單了。簡單得像任何一本日記都可以這樣寫。可是他知道這三個字的重量。她說早安之後的第二天,她沒有忘記。沒有避開。沒有把昨天當成一場普通的尷尬。

她買了一個飯糰。

飯糰比較安靜。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今天早上沒有對鏡子說出的那句話,到了晚上才慢慢浮上來。

他對著桌上的空紙袋,很輕地說:

「早安。」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還債。

至少不只是。

***

*——無名碎片——*

*她沒有想起來。*

*但她開始替那個空位買早餐。*

*有些門不是被推開的。*

*有些門,是被一個冷掉的飯糰放在門口,等裡面的人自己走出來。*

***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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