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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原件

article3,126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二章 報告原件

方啟恆第三次走進便利商店,是凌晨三點零九分。

他比前兩次更像一個逃出來的人。

不是從某棟大樓逃出來。

是從一個他在裡面住了十二年的說法裡逃出來。

那個說法叫:我只是協同規劃。

他穿著白襯衫,外套掛在手臂上,領帶鬆開。頭髮亂,眼鏡一邊鏡腳歪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灰色粉塵。那不是灰塵,是檔案室裡老紙張和防潮劑磨出來的粉。

他手裡沒有牛皮紙袋。

這一次是一個藍色塑膠資料夾。

很舊。

邊角裂開,透明封面刮花,左上角貼著已經泛黃的標籤。

標籤上寫:

**附件三。**

陸沉淵坐在收銀台後面。

黑貓蹲在統一布丁紙箱上,眼睛睜著。

標籤機在桌上。

沒有收回抽屜。

方啟恆看到標籤機,喉結動了一下。

「我找到了。」他說。

陸沉淵看著那個資料夾。

「不是原件。」

方啟恆愣住。

「什麼?」

「這是影本。」

方啟恆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因為被拆穿。

是因為他也知道。

「原件不在公司。」他說。「至少不在我能碰到的地方。這份是游若珊當年寄給自己的備份。我在舊郵件附件裡找到的。公司信箱已經刪了,但我以前有把它轉到私人信箱。」

「為什麼?」

方啟恆張了張嘴。

沒有立刻說。

這個問題比「你為什麼刪掉她的名字」更刺。

刪掉可以說是壓力,可以說是職場,可以說是年輕時不懂事。保留備份就不一樣。保留表示他知道那東西重要。知道重要,卻還是沒有用它。

方啟恆低聲說:「我那時候怕。」

陸沉淵沒有接話。

方啟恆把資料夾放上收銀台。

「但我又怕哪一天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完全沒看見。」

黑貓的尾巴動了一下。

這句話很人類。

人類很常替自己留下證據,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將來能對自己說:你看,我至少留下來了。

陸沉淵打開資料夾。

第一頁是淡藍色封面。

**東離脈周邊採樣計畫異議報告**

撰寫人:游若珊。

職稱:外聘水文與地層顧問。

日期:二○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文件沒有墨氏舊標誌。

只有一個很小的個人章。

章是藍色的,不是紅色。

陸沉淵翻第二頁。

游若珊的文字很乾淨。

不是文學。

是工程報告。

她沒有寫「靈脈」。

她寫:

**採樣區域存在非典型地下壓力回饋。**

**多點採樣可能造成不可逆連鎖性空洞。**

**建議停止所有低干擾開發可行性評估,改以長期監測為主。**

第三頁有手繪圖。

捷運線、舊水道、地下裂隙。

其中一處被她圈起來。

旁邊寫:

**此處非空洞。疑似活性邊界。不可鑽。**

方啟恆看著那行字,臉色白得像紙。

「那句我記得。」他說。「她在會議上講了三次。」

「你刪了幾次?」

方啟恆閉了一下眼。

「三次。」

便利商店裡的日光燈安靜了一秒。

標籤機沒有動。

這比動更可怕。

陸沉淵繼續翻。

第五頁開始,游若珊的語氣變了。

不是情緒化。

是她發現自己用工程語言講不動那些人之後,開始把話說得更直。

**若以「可恢復」作為採樣依據,需先證明採樣對象具備恢復能力。現有資料僅能證明其會反應,不能證明其可恢復。**

陸沉淵停在這一頁。

方啟恆低聲說:「主管說她在玩文字遊戲。」

「你覺得呢?」

「我當時覺得她太難搞。」

「現在?」

方啟恆看著那行字。

很久。

「她只是比較早知道我們在騙自己。」

黑貓從紙箱上跳下來,走到資料夾旁邊。

牠沒有聞。

牠伸出前腳,按住第五頁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很淡的水漬。

不像咖啡。

不像茶。

比較像眼淚。

方啟恆也看見了。

他嘴唇動了一下。

「她那天沒有哭。」他說。「至少在會議室裡沒有。」

陸沉淵看著水漬。

「人不一定在現場哭。」

方啟恆沒有回答。

***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自動門開了。

沒有人進來。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亮著。

玻璃門上的手印還在。

手印比昨天清楚一點。

指尖朝內。

方啟恆的肩膀僵住。

「那個是她嗎?」

「不是。」

陸沉淵把資料夾合上。

「她如果是普通死者,事情會簡單很多。」

方啟恆慢慢轉頭看他。

「她沒死?」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黑貓的瞳孔縮成一條很細的線。

標籤機喀地一聲。

一張標籤吐出來。

上面不是字。

是一個很小的圖。

一扇門。

門後面沒有房間。

只有一條往下的樓梯。

方啟恆看著那張標籤,呼吸變得很輕。

陸沉淵說:「失蹤跟死亡不是同一件事。」

「她在哪?」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是一個很大的地方。」陸沉淵說。「她被放進去的地方,比死亡更像不知道。」

方啟恆扶住收銀台。

他像被這句話打了一下。

「我以為她只是……」

他說不下去。

只是失蹤。

只是離職。

只是某個名字從會議紀錄移到附錄,又從附錄裡消失。

只是。

台北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被這兩個字處理掉的。

陸沉淵把昨天那張「方啟恆/歸還」拿出來。

背面已經有兩行:

**第一份:名字。**

**第二份:報告原件。**

第二行的字慢慢變淡。

不是消失。

是被修正。

最後變成:

**第二份:報告。未完成。**

方啟恆看著那四個字。

「因為這不是原件?」

「因為報告不是紙。」

「那是什麼?」

陸沉淵看向玻璃門上的手印。

「是她說過的話,有沒有人承認。」

方啟恆站在原地。

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

手在抖。

他打開錄音程式。

「你要做什麼?」陸沉淵問。

「補會議紀錄。」

「十二年前的?」

「嗯。」

「沒有人會收。」

方啟恆抬頭。

他的眼睛很紅。

「我知道。」

他按下錄音。

聲音一開始很抖。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日,東離脈周邊低干擾開發可行性評估第一次審查會。外聘顧問游若珊提出異議。她說,採樣區域不是普通地下空洞,具備活性回饋,不可鑽探。我,方啟恆,當時擔任專案協同規劃,受主管指示,將她的發言移入附錄。後來附錄被刪除。正式會議紀錄不完整。」

他停了一下。

便利商店裡很安靜。

連冰箱都像在聽。

方啟恆繼續說:

「游若珊沒有同意採樣。游若珊反對計畫進入第二階段。游若珊說,你們不能把活的東西當管線。」

錄音程式的紅點亮著。

方啟恆的聲音越來越穩。

「我聽見了。我刪掉了。」

他沒有立刻按停止。

那顆紅點繼續亮著。

方啟恆像終於走到某個地方,發現前面不是牆,是更長的走廊。

他吞了一下口水。

「還有。」他說。

陸沉淵沒有阻止。

黑貓蹲在資料夾旁邊,尾巴尖端輕輕敲了一下收銀台。

方啟恆看著那份報告。

「第二次審查會前,主管叫我把『活性邊界』改成『非典型地層反應』。我改了。第三次會議前,他叫我把『不可鑽』改成『需進一步評估』。我也改了。」

他的聲音有一小段斷掉。

「游若珊後來來找我。不是吵架。她只是問我,方先生,你知道你改掉的是什麼嗎?」

便利商店裡的燈閃了一下。

方啟恆把眼鏡拿下來。

他用手背擦眼角。

「我跟她說,我只是照格式處理。」

陸沉淵抬眼。

那句話讓標籤機裡的齒輪輕輕轉了一格。

方啟恆的聲音更低。

「她說,格式不會流血,人會。」

這一次,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錄音程式把每一次呼吸都收進去。

「我那天很生氣。因為她把我說得像壞人。可是我現在想起來,我生氣不是因為她冤枉我。」

他停住。

「是因為她講中了。」

黑貓抬頭。

玻璃門上的手印微微發白。

不是變淡。

是像有人從另一邊用力貼住。

方啟恆咬住下唇,繼續說:

「我,方啟恆,承認我修改過游若珊顧問對東離脈周邊採樣計畫的核心警告。承認我知道她不同意。承認正式紀錄不能代表她的立場。」

他看向陸沉淵。

「這樣夠嗎?」

陸沉淵說:「不是問我。」

方啟恆僵住。

他慢慢轉頭,看向玻璃門上的手印。

凌晨的馬路空著。

便利商店裡只有冰箱低鳴。

方啟恆對著那個手印,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游顧問,對不起。」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像老了好幾歲。

道歉不會把人救回來。

也不會把刪掉的十二年變回去。

可是有些門就是這樣。

它不保證原諒。

它只要求你不要再站在門外裝作自己沒有鑰匙。

他按下停止。

那一瞬間,玻璃門上的手印往下滑了一公分。

像有人在門外,終於把手放鬆一點。

標籤機轉了一格。

喀。

那張「報告。未完成。」的字又變了。

**第二份:承認。**

陸沉淵看著標籤。

黑貓低低叫了一聲。

不是平常的貓叫。

更低。

像影子在喉嚨裡磨過。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突然暗下去。

這次沒有熄。

只是變暗。

暗到便利商店玻璃映出陸沉淵、方啟恆、黑貓,和他們身後另一個模糊的人影。

方啟恆看見了。

他沒有尖叫。

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睜大。

人影很瘦。

短髮。

戴眼鏡。

她站在收銀台另一邊,低頭看那份報告。

只有玻璃反射裡有。

現實裡沒有。

方啟恆的聲音破掉。

「游顧問?」

玻璃裡的人影沒有抬頭。

她只是伸手,指向報告最後一頁。

陸沉淵翻開。

最後一頁原本是簽名頁。

現在紙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水痕般的字。

不是游若珊的筆跡。

更舊。

更硬。

像用金屬尖端刻進紙裡。

**第三份:鑽探孔。**

方啟恆的臉色變了。

「那個孔已經封了。」

陸沉淵看著他。

方啟恆吞了一下口水。

「至少公司說封了。」

玻璃裡的游若珊終於抬頭。

她沒有看方啟恆。

她看著陸沉淵。

然後她的身影被路燈光吞掉。

第十四盞路燈恢復正常。

便利商店外面空無一人。

陸沉淵把資料夾合上。

「地址。」

方啟恆閉上眼。

「木柵機廠北側。舊維修坡道下方。」

他說出地址的那一刻,收銀台旁邊的發票機突然吐出一小截空白紙。

不是發票。

也不是標籤。

紙面很白。

白得像還沒被人寫過的會議紀錄。

陸沉淵看了一眼,沒有拿。

黑貓伸爪,把那截白紙按住。

方啟恆的手機錄音檔仍停在畫面上。

檔名是系統自動產生的日期時間。

他看著那串冷冰冰的數字,忽然自己改名。

**游若珊異議補正。**

改完後,他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

「如果我出去後反悔,」他說,「這支手機留給你。」

陸沉淵說:「你會反悔嗎?」

方啟恆很久沒有回答。

「我希望不會。」

「希望不是保證。」

「所以手機留下。」

黑貓從收銀台跳下來。

牠走到門口。

坐下。

尾巴不動。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

動作比平常慢零點五秒。

「今晚很吵。」他說。

方啟恆抬頭。

「你要去?」

「我不喜歡吵。」

自動門開了。

門外的凌晨三點二十九分,文山區很安靜。

但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準備開始。

***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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