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報告原件
方啟恆第三次走進便利商店,是凌晨三點零九分。
他比前兩次更像一個逃出來的人。
不是從某棟大樓逃出來。
是從一個他在裡面住了十二年的說法裡逃出來。
那個說法叫:我只是協同規劃。
他穿著白襯衫,外套掛在手臂上,領帶鬆開。頭髮亂,眼鏡一邊鏡腳歪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灰色粉塵。那不是灰塵,是檔案室裡老紙張和防潮劑磨出來的粉。
他手裡沒有牛皮紙袋。
這一次是一個藍色塑膠資料夾。
很舊。
邊角裂開,透明封面刮花,左上角貼著已經泛黃的標籤。
標籤上寫:
**附件三。**
陸沉淵坐在收銀台後面。
黑貓蹲在統一布丁紙箱上,眼睛睜著。
標籤機在桌上。
沒有收回抽屜。
方啟恆看到標籤機,喉結動了一下。
「我找到了。」他說。
陸沉淵看著那個資料夾。
「不是原件。」
方啟恆愣住。
「什麼?」
「這是影本。」
方啟恆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因為被拆穿。
是因為他也知道。
「原件不在公司。」他說。「至少不在我能碰到的地方。這份是游若珊當年寄給自己的備份。我在舊郵件附件裡找到的。公司信箱已經刪了,但我以前有把它轉到私人信箱。」
「為什麼?」
方啟恆張了張嘴。
沒有立刻說。
這個問題比「你為什麼刪掉她的名字」更刺。
刪掉可以說是壓力,可以說是職場,可以說是年輕時不懂事。保留備份就不一樣。保留表示他知道那東西重要。知道重要,卻還是沒有用它。
方啟恆低聲說:「我那時候怕。」
陸沉淵沒有接話。
方啟恆把資料夾放上收銀台。
「但我又怕哪一天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完全沒看見。」
黑貓的尾巴動了一下。
這句話很人類。
人類很常替自己留下證據,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將來能對自己說:你看,我至少留下來了。
陸沉淵打開資料夾。
第一頁是淡藍色封面。
**東離脈周邊採樣計畫異議報告**
撰寫人:游若珊。
職稱:外聘水文與地層顧問。
日期:二○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文件沒有墨氏舊標誌。
只有一個很小的個人章。
章是藍色的,不是紅色。
陸沉淵翻第二頁。
游若珊的文字很乾淨。
不是文學。
是工程報告。
她沒有寫「靈脈」。
她寫:
**採樣區域存在非典型地下壓力回饋。**
**多點採樣可能造成不可逆連鎖性空洞。**
**建議停止所有低干擾開發可行性評估,改以長期監測為主。**
第三頁有手繪圖。
捷運線、舊水道、地下裂隙。
其中一處被她圈起來。
旁邊寫:
**此處非空洞。疑似活性邊界。不可鑽。**
方啟恆看著那行字,臉色白得像紙。
「那句我記得。」他說。「她在會議上講了三次。」
「你刪了幾次?」
方啟恆閉了一下眼。
「三次。」
便利商店裡的日光燈安靜了一秒。
標籤機沒有動。
這比動更可怕。
陸沉淵繼續翻。
第五頁開始,游若珊的語氣變了。
不是情緒化。
是她發現自己用工程語言講不動那些人之後,開始把話說得更直。
**若以「可恢復」作為採樣依據,需先證明採樣對象具備恢復能力。現有資料僅能證明其會反應,不能證明其可恢復。**
陸沉淵停在這一頁。
方啟恆低聲說:「主管說她在玩文字遊戲。」
「你覺得呢?」
「我當時覺得她太難搞。」
「現在?」
方啟恆看著那行字。
很久。
「她只是比較早知道我們在騙自己。」
黑貓從紙箱上跳下來,走到資料夾旁邊。
牠沒有聞。
牠伸出前腳,按住第五頁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很淡的水漬。
不像咖啡。
不像茶。
比較像眼淚。
方啟恆也看見了。
他嘴唇動了一下。
「她那天沒有哭。」他說。「至少在會議室裡沒有。」
陸沉淵看著水漬。
「人不一定在現場哭。」
方啟恆沒有回答。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自動門開了。
沒有人進來。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亮著。
玻璃門上的手印還在。
手印比昨天清楚一點。
指尖朝內。
方啟恆的肩膀僵住。
「那個是她嗎?」
「不是。」
陸沉淵把資料夾合上。
「她如果是普通死者,事情會簡單很多。」
方啟恆慢慢轉頭看他。
「她沒死?」
陸沉淵沒有立刻回答。
黑貓的瞳孔縮成一條很細的線。
標籤機喀地一聲。
一張標籤吐出來。
上面不是字。
是一個很小的圖。
一扇門。
門後面沒有房間。
只有一條往下的樓梯。
方啟恆看著那張標籤,呼吸變得很輕。
陸沉淵說:「失蹤跟死亡不是同一件事。」
「她在哪?」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是一個很大的地方。」陸沉淵說。「她被放進去的地方,比死亡更像不知道。」
方啟恆扶住收銀台。
他像被這句話打了一下。
「我以為她只是……」
他說不下去。
只是失蹤。
只是離職。
只是某個名字從會議紀錄移到附錄,又從附錄裡消失。
只是。
台北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被這兩個字處理掉的。
陸沉淵把昨天那張「方啟恆/歸還」拿出來。
背面已經有兩行:
**第一份:名字。**
**第二份:報告原件。**
第二行的字慢慢變淡。
不是消失。
是被修正。
最後變成:
**第二份:報告。未完成。**
方啟恆看著那四個字。
「因為這不是原件?」
「因為報告不是紙。」
「那是什麼?」
陸沉淵看向玻璃門上的手印。
「是她說過的話,有沒有人承認。」
方啟恆站在原地。
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
手在抖。
他打開錄音程式。
「你要做什麼?」陸沉淵問。
「補會議紀錄。」
「十二年前的?」
「嗯。」
「沒有人會收。」
方啟恆抬頭。
他的眼睛很紅。
「我知道。」
他按下錄音。
聲音一開始很抖。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日,東離脈周邊低干擾開發可行性評估第一次審查會。外聘顧問游若珊提出異議。她說,採樣區域不是普通地下空洞,具備活性回饋,不可鑽探。我,方啟恆,當時擔任專案協同規劃,受主管指示,將她的發言移入附錄。後來附錄被刪除。正式會議紀錄不完整。」
他停了一下。
便利商店裡很安靜。
連冰箱都像在聽。
方啟恆繼續說:
「游若珊沒有同意採樣。游若珊反對計畫進入第二階段。游若珊說,你們不能把活的東西當管線。」
錄音程式的紅點亮著。
方啟恆的聲音越來越穩。
「我聽見了。我刪掉了。」
他沒有立刻按停止。
那顆紅點繼續亮著。
方啟恆像終於走到某個地方,發現前面不是牆,是更長的走廊。
他吞了一下口水。
「還有。」他說。
陸沉淵沒有阻止。
黑貓蹲在資料夾旁邊,尾巴尖端輕輕敲了一下收銀台。
方啟恆看著那份報告。
「第二次審查會前,主管叫我把『活性邊界』改成『非典型地層反應』。我改了。第三次會議前,他叫我把『不可鑽』改成『需進一步評估』。我也改了。」
他的聲音有一小段斷掉。
「游若珊後來來找我。不是吵架。她只是問我,方先生,你知道你改掉的是什麼嗎?」
便利商店裡的燈閃了一下。
方啟恆把眼鏡拿下來。
他用手背擦眼角。
「我跟她說,我只是照格式處理。」
陸沉淵抬眼。
那句話讓標籤機裡的齒輪輕輕轉了一格。
方啟恆的聲音更低。
「她說,格式不會流血,人會。」
這一次,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錄音程式把每一次呼吸都收進去。
「我那天很生氣。因為她把我說得像壞人。可是我現在想起來,我生氣不是因為她冤枉我。」
他停住。
「是因為她講中了。」
黑貓抬頭。
玻璃門上的手印微微發白。
不是變淡。
是像有人從另一邊用力貼住。
方啟恆咬住下唇,繼續說:
「我,方啟恆,承認我修改過游若珊顧問對東離脈周邊採樣計畫的核心警告。承認我知道她不同意。承認正式紀錄不能代表她的立場。」
他看向陸沉淵。
「這樣夠嗎?」
陸沉淵說:「不是問我。」
方啟恆僵住。
他慢慢轉頭,看向玻璃門上的手印。
凌晨的馬路空著。
便利商店裡只有冰箱低鳴。
方啟恆對著那個手印,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游顧問,對不起。」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像老了好幾歲。
道歉不會把人救回來。
也不會把刪掉的十二年變回去。
可是有些門就是這樣。
它不保證原諒。
它只要求你不要再站在門外裝作自己沒有鑰匙。
他按下停止。
那一瞬間,玻璃門上的手印往下滑了一公分。
像有人在門外,終於把手放鬆一點。
標籤機轉了一格。
喀。
那張「報告。未完成。」的字又變了。
**第二份:承認。**
陸沉淵看著標籤。
黑貓低低叫了一聲。
不是平常的貓叫。
更低。
像影子在喉嚨裡磨過。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突然暗下去。
這次沒有熄。
只是變暗。
暗到便利商店玻璃映出陸沉淵、方啟恆、黑貓,和他們身後另一個模糊的人影。
方啟恆看見了。
他沒有尖叫。
他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睜大。
人影很瘦。
短髮。
戴眼鏡。
她站在收銀台另一邊,低頭看那份報告。
只有玻璃反射裡有。
現實裡沒有。
方啟恆的聲音破掉。
「游顧問?」
玻璃裡的人影沒有抬頭。
她只是伸手,指向報告最後一頁。
陸沉淵翻開。
最後一頁原本是簽名頁。
現在紙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水痕般的字。
不是游若珊的筆跡。
更舊。
更硬。
像用金屬尖端刻進紙裡。
**第三份:鑽探孔。**
方啟恆的臉色變了。
「那個孔已經封了。」
陸沉淵看著他。
方啟恆吞了一下口水。
「至少公司說封了。」
玻璃裡的游若珊終於抬頭。
她沒有看方啟恆。
她看著陸沉淵。
然後她的身影被路燈光吞掉。
第十四盞路燈恢復正常。
便利商店外面空無一人。
陸沉淵把資料夾合上。
「地址。」
方啟恆閉上眼。
「木柵機廠北側。舊維修坡道下方。」
他說出地址的那一刻,收銀台旁邊的發票機突然吐出一小截空白紙。
不是發票。
也不是標籤。
紙面很白。
白得像還沒被人寫過的會議紀錄。
陸沉淵看了一眼,沒有拿。
黑貓伸爪,把那截白紙按住。
方啟恆的手機錄音檔仍停在畫面上。
檔名是系統自動產生的日期時間。
他看著那串冷冰冰的數字,忽然自己改名。
**游若珊異議補正。**
改完後,他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
「如果我出去後反悔,」他說,「這支手機留給你。」
陸沉淵說:「你會反悔嗎?」
方啟恆很久沒有回答。
「我希望不會。」
「希望不是保證。」
「所以手機留下。」
黑貓從收銀台跳下來。
牠走到門口。
坐下。
尾巴不動。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
動作比平常慢零點五秒。
「今晚很吵。」他說。
方啟恆抬頭。
「你要去?」
「我不喜歡吵。」
自動門開了。
門外的凌晨三點二十九分,文山區很安靜。
但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準備開始。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