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鑽探孔
方啟恆沒有跟去。
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手裡空了。
手機留在收銀台上。
藍色資料夾也留在收銀台上。
他忽然發現,人如果把證據交出去,身體會變得很輕。
不是輕鬆。
是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突然被脫掉,底下的自己冷得不知所措。
陸沉淵走到門外。
黑貓跟在他腳邊。
凌晨三點半的街很安靜。
安靜到方啟恆可以聽見自己心跳。
他忍了很久,還是開口。
「我可以一起去。」
陸沉淵回頭。
「你不行。」
「我知道路。」
「你知道的是公司給你的路。」
方啟恆被這句話堵住。
他只知道公司給他的路。
會議室到資料室。
資料室到主管辦公室。
主管辦公室到董事長簡報。
所有走廊都很亮,地毯很厚,牆上掛著集團沿革。那條路走了十二年,他以為自己走得很熟。直到今晚,他才知道那條路只是把他帶離真正的地點。
木柵機廠北側。
舊維修坡道下方。
那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後,就再也塞不回去。
陸沉淵說:「你留在店裡。」
「為什麼?」
「如果有人來拿手機,你要說不在。」
「如果來的是墨氏?」
「也是不在。」
方啟恆苦笑。
「我不太擅長拒絕墨氏。」
黑貓看他。
那眼神很冷。
方啟恆竟然有點羞愧。
陸沉淵說:「所以練習。」
自動門在他身後關上。
方啟恆站在店內,店外。
兩邊都不像他的地方。
收銀台上,標籤機安靜躺著。
旁邊那截白紙被黑貓按過,留下很小的爪痕。
方啟恆走回去,看著自己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
錄音檔名:
**游若珊異議補正。**
他伸手想碰。
標籤機忽然喀了一聲。
一張新標籤吐出來。
上面寫:
**留守。**
方啟恆看著那兩個字,很久後才低聲說:
「知道了。」
陸沉淵沒有叫車。
他走路。
從便利商店到木柵機廠北側,不是很近。
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落在哪裡。
黑貓跟在旁邊。
牠偶爾跳上矮牆,偶爾走排水溝邊緣,尾巴在夜色裡像一筆沒寫完的墨。
路上經過一間早餐店。
鐵門半拉。
裡面有人在揉麵團。
油鍋還沒開,豆漿機先啟動。白色蒸氣從後門縫裡跑出來,帶著一點黃豆味。
陸沉淵停了一秒。
黑貓也停。
「不是現在。」陸沉淵說。
黑貓看他。
「我知道。」
黑貓移開視線。
像不相信他真的知道。
凌晨的台北在這種時候最容易露出底下的東西。
白天人太多,聲音太密,所有異常都被塞進日常縫裡。凌晨三點半以後,掃街車還沒來,早餐店剛開,第一班公車還在準備,城市像一張還沒鋪平的紙。
紙下面有凸起。
陸沉淵走過一處人行道時,右手指尖微微一動。
地磚縫裡有潮氣。
不是雨水。
是地下的氣。
那股氣帶著舊鐵、冷灰、和會議室冷氣裡不該有的血味。
黑貓低低叫了一聲。
陸沉淵說:「快到了。」
舊維修坡道下方沒有路牌。
它藏在停車場邊緣、鐵皮圍籬後、兩棟不起眼的維修建築中間。白天如果有人經過,只會以為這裡是工程雜物堆放區。
凌晨則不一樣。
凌晨時,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會先呼吸。
陸沉淵站在圍籬外。
地面有新鮮車痕。
很深。
輪胎壓過雨水和泥,留下四條平行的暗痕。
其中一條旁邊,有一點灰紅色的液體。
黑貓走過去,低頭聞。
牠立刻退開。
陸沉淵看著那滴液體。
「不是單純靈血。」
黑貓尾巴豎起。
「有人被放進去了。」
這句話很輕。
但四周的空氣像被它壓低。
圍籬裡面沒有聲音。
沒有槽車。
沒有工人。
只有一個封住的井蓋。
井蓋旁邊貼著小小的黃色標籤:
**地質監測孔 C-17。**
陸沉淵蹲下。
黑貓跳到他肩膀旁邊的矮水泥座上。
井蓋很新。
新到和四周舊地面不搭。
螺絲頭沒有鏽,邊緣水泥修補痕跡還留著灰白色。有人在很近的時間打開過,關上,假裝它一直都在。
陸沉淵伸手碰井蓋。
井蓋下面立刻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一下。
兩下。
三下。
黑貓弓起背。
陸沉淵沒有收手。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節奏很穩。
像有人在下面用指節敲桌面,等會議開始。
陸沉淵閉上眼。
收銀台上那份游若珊報告的最後一頁,在他腦中浮出來。
**第三份:鑽探孔。**
原來不是找文件。
是找洞。
方啟恆說公司說封了。
公司說封了的意思,通常是換了一個名字繼續用。
C-17。
地質監測孔。
這名字太乾淨。
乾淨到像罪證洗過頭。
陸沉淵沒有工具。
他也不需要。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十元硬幣。
很舊。
邊緣磨得有點亮。
他用硬幣抵住第一顆螺絲。
黑貓看他。
「不要那樣看我。」陸沉淵說。「我以前也修過東西。」
黑貓的表情像在說牠不是懷疑這個。
第一顆螺絲鬆開。
第二顆。
第三顆。
每鬆一顆,井蓋下方的敲擊就慢一點。
到第六顆時,敲擊停了。
陸沉淵把井蓋掀起一條縫。
冷氣從下面冒上來。
不是地下室那種冷。
是像有人把一整間檔案室的空氣埋在地下十二年,今天才打開。
冷氣裡有紙味。
有消毒水味。
還有一點點游若珊報告上的水漬味。
井下不是垂直洞。
是斜的。
很窄的斜孔一路往下,孔壁有舊鑽痕,後來又被人裝上白色管線。管線上貼滿標籤,每張標籤都寫著不同年代。
二○一四。
二○一六。
二○一九。
二○二四。
最後一張是空白。
陸沉淵把那張空白標籤撕下。
背面慢慢浮出字。
**未簽收。**
黑貓低叫。
井底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游若珊。
也不是方啟恆。
那聲音很老。
像很多會議紀錄被放在一起,用同一個檔案夾夾住後,紙邊磨出來的聲音。
「補正資料,請投入孔內。」
陸沉淵看著井下。
「誰收?」
下面安靜了一秒。
「受理單位。」
「哪個單位?」
「東離脈周邊低干擾開發可行性評估小組。」
陸沉淵笑了一下。
很淡。
「解散十二年了。」
井下的聲音回答:
「未完成事項不得解散。」
這句話出口後,黑貓肩背上的毛全炸開。
陸沉淵低頭看手裡的空白標籤。
它變重了。
不是紙變重。
是那個沒有被承認的會議,終於把重量放到他手裡。
便利商店裡,方啟恆的手機自己亮起。
他立刻站起來。
螢幕上沒有來電。
錄音檔自己播放。
他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裡傳出來:
「游若珊沒有同意採樣。游若珊反對計畫進入第二階段……」
方啟恆臉色發白。
自動門外沒有客人。
店裡只有他和標籤機。
錄音播到最後:
「我聽見了。我刪掉了。」
手機螢幕跳出分享視窗。
收件人不是人。
是一串他從來沒看過、卻一眼認得是內部格式的代碼。
**C-17 / 未簽收補件窗口。**
方啟恆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他知道自己只要按下去,這份錄音就會進入某個地方。
也可能立刻被墨氏攔截。
也可能讓他十二年來所有保護自己的說法全部失效。
標籤機喀地吐出一張新標籤。
**你按。**
方啟恆看著那兩個字。
「你現在還會命令人了?」
標籤機沒有回。
方啟恆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他按下送出。
手機顯示:
**傳送中。**
一秒。
兩秒。
三秒。
**已送達。**
便利商店外,第十四盞路燈突然亮到刺眼。
井下傳來紙張落地的聲音。
陸沉淵知道方啟恆按了。
那張空白標籤在他手中變成淡藍色。
上面浮出:
**第三份:鑽探孔。已簽收。**
同一秒,井底的聲音又響起。
「補正成立。」
「然後呢?」陸沉淵問。
「請進入下一流程。」
黑貓發出很低的警告聲。
陸沉淵低頭往井下看。
白色管線深處,有一點紅光亮起。
那不是燈。
是一個很深、很舊的孔,在地下慢慢睜開。
聲音說:
「鑽探孔 C-17,重新開孔。」
地面震了一下。
遠處,木柵機廠方向傳來很沉的金屬撞擊聲。
陸沉淵站起來。
黑貓跳到地上。
井蓋自己往上彈開一點。
像有人在下面,替他把門推開。
聲音最後說:
「請簽收人下行。」
陸沉淵看著那個窄得不該讓人下去的孔。
「我沒有說我要簽。」
井下安靜片刻。
然後回答:
「你已經碰了。」
黑貓看向他。
陸沉淵把那張標籤收進口袋。
「今晚真的很吵。」
井底紅光慢慢變亮。
像一張會議桌盡頭,有人替他拉開了椅子。
他沒有立刻下去。
這不是猶豫。
是禮貌。
不是對井下那個聲音。
是對還留在地上的人。
陸沉淵拿出手機,撥給便利商店。
電話響了三聲。
方啟恆接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
「喂?」
「手機送出去了。」
方啟恆在那邊沉默一秒。
「你知道了?」
「嗯。」
「我按了。」
「我知道。」
方啟恆呼吸有點亂。
「按完以後,有一個人進店裡。」
陸沉淵看向遠處的路燈。
「誰?」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不是客人。他拿了一瓶礦泉水,站在貨架前面看很久。」
「他說話了嗎?」
「沒有。」
「那你說了什麼?」
電話那邊又沉默。
方啟恆低聲說:「我說今天不賣水。」
陸沉淵停了一下。
黑貓抬頭看他。
「很好。」
這兩個字出口後,電話那邊的呼吸明顯顫了一下。
方啟恆像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種評價。
「他後來走了。」方啟恆說。「但他把一枚硬幣放在櫃台。」
「不要碰。」
「我沒碰。標籤機吐了一張『不要碰』。」
「那就好。」
「那枚硬幣上面沒有年份。」方啟恆說。「背面有一個孔。」
陸沉淵看著井口。
井下紅光又亮了一點。
「你把店門鎖上。」
「便利商店不能鎖門吧?」
「今晚可以。」
方啟恆低聲說:「我不是店員。」
「所以你可以。」
電話那邊傳來自動門鎖啟動的聲音。
方啟恆說:「鎖了。」
「等黑貓回去。」
黑貓聽見自己的名字,尾巴動了一下。
陸沉淵掛斷電話。
黑貓看著他。
「你回去。」
黑貓沒有動。
「店裡現在比下面更需要你。」
黑貓的耳朵往後壓。
牠很不滿意。
但牠知道。
方啟恆剛學會說不。
這種人最容易被下一個「請配合」拉回去。
黑貓跳下水泥座,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陸沉淵說:「我不會簽奇怪的東西。」
黑貓的表情明顯是不信。
但牠還是轉身跑向便利商店方向。
陸沉淵站在井口旁。
地上只剩他一個人的影子。
井下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簽收人,請下行。」
陸沉淵把十元硬幣收回口袋。
「我不是簽收人。」
他沿著窄孔往下踏出第一步。
「我是來退件的。」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