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明天的跑步
晚上十點。三重。社區公園。
在線從零跳到兩萬。五秒——六萬。十秒——十四萬。
比之前慢了一點。三重不像碧潭有風景、不像信義區有墨氏大樓的戲劇張力。一座普通的社區公園。夜間的路燈照著步道和籃球場。遠處有人在遛狗。
「各位晚安。」
他站在步道的起點。身後是公園的入口。腳下——截斷器螢幕上的暗紅色光紋正沿著步道移動。
「這是一個公園。三重的一個社區公園。沒什麼特別的。有步道、有長椅、有溜滑梯。」
「王志豪，1970年出生，2008年死，每天早上都在這條步道上跑步。」
「他跑步的習慣保持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截斷器的數據顯示——他的因果殘留是一條環形的路線。跟步道重疊。他在這條路上跑了很多很多圈。」
「他最後一圈是2008年4月16日。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換運動鞋、照常跑步。跑完回家、洗澡、吃早餐、去上班。」
「然後第二天，他死了。心臟驟停。在家裡。」
在線二十萬。
彈幕——
【暗夜小狼】：王志豪。第三替身。
【奶茶控】：心臟驟停⋯⋯跟鷹架有什麼關係？
【社會底層觀察家】：三天前工地鷹架倒塌 墨遠山在現場 墨遠山沒事 三天後王志豪死了
【歷史系吃土人】：因果轉嫁的三天延遲
【匿名用戶8847】：聽他講。
「各位，我今天想講的不是怎麼死的。怎麼死的我們已經講過兩次了——因果轉嫁。墨遠山把他的死期塞到別人身上。手法不同，結果一樣：墨遠山活了，別人死了。」
「我今天想講的是——明天。」
他沿著步道走。截斷器掛在脖子上。鏡頭跟著他。暗紅色的光紋在他腳下跑過——光紋的速度比他走的速度快，每隔大約三分鐘會再繞一圈回來。
「王志豪不知道他會死。截斷器的數據是——無知，97%。這個數字比許世明的困惑94%還高。許世明至少在碧潭的水底有一秒鐘在想『為什麼』。王志豪連這一秒都沒有。」
「他以為明天還會來跑步。」
停頓。
「各位想一下。你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明天我還會起床？」
「沒有。對不對。你不會想這個問題。因為你理所當然地認為明天會來。」
「王志豪也這樣認為。他換好運動鞋的時候，他想的是今天要跑幾圈。不是明天還有沒有命。」
「他的明天被偷走了。不是被宣告。不是被警告。是被偷走的。像有人從你口袋裡偷了東西——你直到掏口袋的時候才發現東西不見了。但王志豪連掏口袋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心臟停了。」
在線三十萬。
【暗夜小狼】：偷走明天⋯⋯
【奶茶控】：我不敢想 如果今天是我跑步的最後一天
【社會底層觀察家】：97%的無知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歷史系吃土人】：許世明問為什麼 張秀英說好 王志豪連這兩個機會都沒有
【我要睡了但是】：最日常的死法 最恐怖的死法
【匿名用戶8847】：繼續。
「暗夜小狼幫我查到——王志豪在墨氏做了十五年。從工地做起。管現場安全。他的工作是確保鷹架不會倒。」
他停了一下。
「聽到了嗎。他的工作——是確保鷹架不會倒。」
「2008年4月13日，鷹架倒了。他管的工地。他負責安全的工地。」
「新聞說三名工人受傷。王志豪沒有受傷。因為他站在指揮位置——離鷹架有安全距離。」
「但墨遠山也在現場。巡視。鷹架倒塌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晚了三分鐘。」
「各位，如果你是王志豪。你管了十五年安全。你的工地出了事故。三個工人受傷。你會覺得——是你的責任。」
「然後三天後你死了。心臟驟停。」
「新聞裡不會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一個工地事故，一個員工猝死。分開看都是普通新聞。誰會聯想到——這兩件事是因果系統在執行一筆替身交易？」
在線三十四萬。
截斷器開始震動。
**見證者基數：34.2萬⋯⋯35.1萬⋯⋯**
**替身因果剝離進度：14%⋯⋯21%⋯⋯**
進度在跑。
「各位，我最後想問一個問題。」
他站在步道的某一個位置。截斷器螢幕上——暗紅色的光紋正好從他的腳下跑過。
「王志豪的光紋——他因果殘留的軌跡——到現在還在繞圈。十八年了。每天繞。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還在跑步。」
「如果你能跟他說一句話——只有一句——你會說什麼？」
彈幕——
【暗夜小狼】：「別跑了。」
【奶茶控】：「你可以停下來了。」
【社會底層觀察家】：「那不是你的錯。」
【歷史系吃土人】：「你明天不用來了。」
【鬼故事愛好者】：「回家吧。」
【我要睡了但是】：⋯⋯我不知道⋯⋯
【匿名用戶8847】：「你跑得夠遠了。」
在線三十八萬。
截斷器發出了聲音。不是大鐘。不是碎玻璃。是——
腳步聲。
從截斷器的擴音器裡傳出來的——一個人跑步的腳步聲。啪、啪、啪、啪。規律的。慢跑的節奏。
然後腳步聲慢了下來。
啪⋯⋯啪⋯⋯啪⋯⋯
停了。
步道上——暗紅色的光紋停了。
不是截斷器壞了。是光紋本身停了。在步道的某一個位置——離他大約兩公尺——暗紅色的光紋凝聚成一個站立的人形。
不動了。
不再繞圈了。
站在那裡。面對著一個方向——
他順著光紋人形面對的方向看。
東邊。三重。王志豪家的方向。
他在最後一刻看著家的方向。
**見證者基數：38.4萬。**
**替身因果剝離進度：100%。**
**王志豪（1970-2008）：非歸屬死期已歸還。**
**墨遠山生死簿條目更新：3/6 已歸還。**
光紋人形——碎了。暗紅色的光點不是往上也不是往下——是沿著步道飄散。像跑步的人在最後一圈撒開的汗水。
光點在步道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消失了。
步道恢復了正常。水泥地面。路燈。沒有任何痕跡。
他站在那裡。
「各位。第三個。王志豪。歸還了。」
彈幕靜了兩秒。然後——
【暗夜小狼】：他停下來了⋯⋯
【奶茶控】：他在看家的方向
【社會底層觀察家】：三比六
【歷史系吃土人】：十八年的跑步 終於停了
【匿名用戶8847】：三比六。一半了。
一半了。
**當前幸運值：36%。**
又升了。每次歸還一個替身就升一點。36%。
他按了結束直播。
站在公園裡。夜裡。步道上什麼都沒有了。安靜。
手機震了。推特私訊。
**8847**：「剩下三個。第四個和第五個是加密的——我還在解。但第六個，陳麗芳，她還活著。」
**林徹**：「活著的替身怎麼歸還？」
**8847**：「不一樣。活著的替身——她不是在替墨遠山死。她在替他活。」
替他活。
**林徹**：「什麼意思？」
**8847**：「以後跟你說。先休息。」
他收起手機。
走到公園入口。路燈照著他的影子。影子很長。
三比六。一半。
還有三個。
**清算狀態：替身追蹤進度 3/6。**
**已歸還：許世明、張秀英、王志豪。**
**下一個：加密。8847 在解。**
**陳麗芳：活著。替他活。含義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