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共振者
他在萬華又跑了兩張單。
第一張是廣州街夜市的胡椒餅。兩顆。外送到西園路一段的公寓三樓。開門的是一個穿拖鞋的大學生,接過紙袋的時候看都沒看他一臉。以前的外送員大概會覺得不禮貌。現在他知道了——存在感 38.9。有六成的人不會注意到他。那個大學生不是沒禮貌。是他的存在不夠強,不足以在對方的視網膜上留下印象。
第二張是康定路的藥局,一個保溫袋裝的尿布。送到環河南路的一棟老公寓。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媽媽,頭髮亂的,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像用炭筆畫上去的。她接過保溫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很差欸。」
他的心停了一拍。
她看到他了。她注意到他了。在存在感只剩 38.9 的情況下,這個年輕媽媽看到了他的臉色。
「沒事。」他說。聲音沙的。「晚安。」
門關上了。
他站在公寓的樓梯間。老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泡是那種黃色的省電燈泡,光線照在牆壁上有一圈暖色的暈。
他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壽命在倒數。不是因為體溫在降。
是因為那個年輕媽媽看著他的時候說了「你臉色很差欸」。
她看到他了。她注意到了。她關心了。
一個陌生人。在深夜。在萬華的老公寓樓梯間。用三秒鐘的時間關心了他一下。
38.9 的存在感。還有人看得到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樓梯間走下去。走到街上。
時間 23:12。
他該回家了。文山區。騎 GoShare 大概二十五分鐘。回去洗澡、換暖暖包、睡覺。明天繼續跑單。
他走到巷口。準備找 GoShare 的停靠點。
然後他的視覺看到了一個東西。
巷口的牆壁。一棟老公寓的側面。牆壁是洗石子的——萬華很多這種老房子,外牆是灰色的洗石子,上面長滿了青苔和水漬。
牆壁上有觀視殘留。
他的眼睛在暗光裡抓到了那些灰色的紋路——像手背上的字、像萬芳醫院外牆的字、像夾縫空間牆壁上的刻字。只有觀視者看得到。
他湊近了一點。
三行字。不同的筆跡。不同的人。
第一行:「KP-1988。萬華到處都是消失的人。你走過他們的時候會打寒顫。」
第二行:「KP-2007。龍山寺站出口七號。每天凌晨三點到四點。如果你需要——同類。」
第三行:「別去墨氏樓。真的別去。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你進去之後看到的東西會讓你後悔活著。」
他的目光停在第二行上面。
龍山寺站出口七號。每天凌晨三點到四點。如果你需要——同類。
同類。
觀視者。其他觀視者。在龍山寺站七號出口。每天凌晨三點到四點。
他看了一眼手機。23:12。距離凌晨三點還有大約四個小時。
他沒有回家。
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家。他的體溫在掉。暖暖包用完了——不,背包裡還有。他找了一家還開著的全家便利商店走進去。買了一杯大杯熱拿鐵——七十五塊——然後站在關東煮旁邊,撕開兩片暖暖包。一片貼左胸。一片貼後腰。跟 E07 的操作一樣。謝雨晴教的。
他把咖啡杯握在手裡。手指感覺到熱。杯壁紙套上印著全家的綠色 logo。正常的。日常的。一杯咖啡。
他在便利商店裡站了十分鐘。喝完咖啡。胃裡有一團暖意。暖暖包開始發熱。左胸口袋的位置——胸骨後方——有一小片區域從冰冷變成溫的。
守夜 App。
「核心體溫更新:34.7°C(暖暖包使用後,下降速率暫緩。預估可維持約 3-4 小時)。」
3-4 小時。夠他撐到凌晨三點。
他走出便利商店。
萬華的夜晚。十一點半。龍山寺旁邊的公園裡有人在睡覺——紙箱鋪在地上,身上蓋著塑膠布。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偶爾一台機車呼嘯而過。艋舺大道上的招牌有一半是暗的。
他在龍山寺站附近找了一台 GoShare。沒有騎。他把外送箱放在 GoShare 旁邊。靠在機車上。等。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Uber Eats 的接單功能還開著。系統偶爾彈一張單出來。他看了一眼就划掉。不接了。今天夠了。
他看著萬華的夜色。
龍山寺的屋頂在路燈和廟裡的燈光交映下,琉璃瓦閃著暗金色。他的視覺看到——那團暗紫色的氣團還在廟的上方。盤踞著。像一片凝固的雲。他沒有多看。不到一秒就移開了視線。
街上很少人。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龍山寺前面的廣場上——那個白天會有很多阿伯下棋、聊天、曬太陽的廣場——有幾個人影。不是睡覺的無家者。是站著的。或者坐在石階上的。
他的視覺告訴他——那些人不太對。
不是異度存在。不是食影者、重疊者、無臉站長那種東西。那些人的輪廓是實體的。有重量、有陰影、有呼吸。
但他們的「存在感」很低。
他說不上來怎麼知道的。他的視覺——那層關不掉的覺知——在掃過那些人的時候,接收到的「訊號」很弱。像收音機調到一個快要收不到的頻率,聲音斷斷續續、雜訊很多。
那些人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度很低。
存在感低於 30 的時候,你會看到存在感已經歸零的人。
謝雨晴的話——刻在紙紮捷運座椅底部的那行字。
他的存在感是 38.9。高於 30。所以他應該看不到「歸零」的人。但那些人——廣場上的那些人影——他們不是歸零的。他們只是很低。比他還低。
他在看他們的時候,廣場上有一個人轉頭看向了他。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目光——在夜色裡、在路燈的光暈邊緣——對上了他的。
兩個存在感很低的人,在深夜的萬華,隔著一個廣場互相看到了對方。
然後那個人轉回頭。繼續坐在石階上。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他走到龍山寺站七號出口。
七號出口在龍山寺的東側。是一個比較小的出口——只有樓梯,沒有電梯。通往地面的樓梯被鐵柵門封著——末班車已過,捷運站關了。鐵柵門的縫隙裡透出地下通道殘留的燈光。
他站在七號出口旁邊的騎樓下面。
等。
凌晨兩點五十三分。一個人從廣州街的方向走過來。
女性。大概三十幾歲。短頭髮。穿黑色的薄羽絨外套和深色的牛仔褲。背著一個很大的帆布包。走路的步伐很穩——不是小心翼翼的穩,是那種走了很多路、腳底板的肌肉已經適應了各種地面的穩。
她走到七號出口前面。看了一眼鐵柵門。然後轉頭看到了他。
兩個人對視。
她的眼神掃過他的全身。外送箱。安全帽。外套拉到最頂。臉色蒼白。
「你也是?」她問。
她問的方式很隨意。像在問「你也在等公車?」不是如臨大敵的語氣。是一種——日常的、已經做過很多次的語氣。
他點了一下頭。
她走到騎樓的另一根柱子旁邊。靠著柱子。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罐保溫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保溫瓶裡面飄出薑茶的味道。
「你幾級?」她問。然後立刻說:「不用回答。看你的反應就知道。一級。」
他沒有說話。規則六。她剛才問的問題——「你幾級」——按照陳的說法,回答等級會被系統扣壽命。但她問完之後又說「不用回答」。
她知道規則六。她也知道什麼能問什麼不能問。
凌晨三點零一分。
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中年男人。穿藍色的工地背心,底下一件髒的白色 T-shirt。臉上有灰塵。手上有老繭——做工的。他走到七號出口前面的時候看了大家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蹲在路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長壽煙。沒有點。只是拿在手上。
另一個是年輕人。可能比林書豪還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有帽子的大學 T ——上面印著「淡江大學」。背著書包。書包的側袋裡插著一瓶礦泉水。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有點急——像遲到了。到了七號出口看到其他人,呼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
四個人。
站在凌晨三點的龍山寺站七號出口外面。
沒有人說話。大概過了兩分鐘。
然後短髮女人開口了。
「老規矩。不說名字。不說編號。不說等級。不說壽命。不說 App 上面有什麼沒什麼。可以說的: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你住哪裡、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看了一眼林書豪。
「新面孔。你看到牆上的字來的?」
他點頭。
「第幾次來?」
「第一次。」
「好。」她擰上保溫瓶的蓋子。「我說一下背景。這個聚會每天凌晨三點到四點。有人來就來,沒人來就我一個人站在這裡喝薑茶。規則很簡單——規則六怎麼說的你知道。我們不碰那條線。我們只聊——人的事情。」
人的事情。
他想起了地底的陳。系統資訊 vs. 個人經驗。這群人——她在牆壁上留下的「同類」——用的是同樣的方法。規則六的漏洞。不交換系統資訊。只交換人的故事。
工地男開口了。聲音粗的。帶著煙嗓。
「我蓋板模的。三重的工地。白天上班,晚上——有時候會看到一些東西。」他沒有說「看到什麼」。「最近膝蓋不太好。天冷的時候特別痛。你們有沒有推薦的護膝?」
護膝。
他在聊護膝。
在凌晨三點的萬華。四個被迫看見了這個世界不該被看見的面的人,站在捷運站的出口外面,在聊護膝。
短髮女人說她在康定路的藥局買過一款不錯的,深灰色的,竹炭纖維。工地男說竹炭的他試過,不夠緊。
淡江大學的年輕人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護腕。深藍色的。他說:「這個品牌有出護膝。我用護腕。手腕最近——不太行。」
他也伸出了手。讓其他人看。
手指是白的。指甲帶紫。跟林書豪的一模一樣。
末梢循環不足。體溫下降的症狀。
四個人同時看著那隻手。沒有人說「你也是嗎」。沒有人問「你的體溫多少」。他們只是看著。然後淡江大學的年輕人把手收回去。
「我在萬芳醫院對面那家全家打工。」年輕人說。「之前在的。上個月辭了。因為——上班的路上會經過一些不太好走的地方。」
不太好走。
每個人都有不太好走的路。食影者出沒的巷弄。重疊者搭乘的捷運。夾縫空間隨時可能出現的街角。這些人——這些觀視者——在台北的街道上和他走同樣的路。看著同樣的東西。承受著同樣的代價。
林書豪開口了。
「我跑外送的。文山區。」
三個人看向他。
「最近手指一直冰的。騎車的時候會打滑。差點在景美溪橋上摔車。」
工地男點頭。「我也是。拿鋼筋的時候手會滑。以前從來不會。」
短髮女人喝了一口薑茶。「薑茶有用。不是治根本的,但暫時能讓末梢暖一下。我帶了多的——要嗎?」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備用的保溫杯。倒了半杯薑茶。遞給林書豪。
他接過來。
薑茶很燙。嗆的。喝一口下去,辣味從喉嚨到胃,帶著一股——一股暖。比暖暖包更直接的暖。從內部開始。胃先暖了。然後食道。然後喉嚨。他嘴巴裡有薑的辣和紅糖的甜。
他又喝了一口。
「謝謝。」
短髮女人擺了一下手。「這裡不用謝。大家能來就是互相的。」
他們站在騎樓下面。萬華的凌晨。路燈照著空蕩蕩的大街。偶爾有一隻野貓從路邊竄過去。龍山寺的廟門關了,但裡面的長明燈還亮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們聊了很多。
工地男說他做板模做了十二年。手上的老繭比普通人厚三倍。他的師傅上個月退休了——不是正常退休,是「突然覺得做不動了」。他不確定師傅是不是也——他沒有說完。
淡江大學的年輕人說他念資管系。大三。翹了很多課。不是因為懶——是因為教室的某一面牆後面有東西。他不敢上課。「我現在都看線上課程。至少螢幕裡面看不到那些。」
短髮女人說她以前是社工。在萬華的社福中心工作。「看過很多底層的人。無家者、精障、老人。」她停了一下。「有些人——我以前以為他們是精障。整天自言自語,對著空氣講話。現在我不確定了。」
不確定他們是在對空氣講話,還是在對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講話。
他們不確定那些看起來瘋了的人,是不是也看見了同樣的東西。
凌晨三點三十八分。
聊天的中間,短髮女人突然停了。
她的目光移向街道的盡頭。西園路的方向。
「今天有新的。」她說。
其他人都轉頭。
街道的盡頭。路燈的光照不太到的地方。有一個人影在走。
走得很慢。不是正常人走路的速度。是那種——像在走水底的——每一步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踏出去的速度。
林書豪的視覺掃了過去。
那個人影——
存在感極低。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低。他的視覺接收到的訊號幾乎是空白的——像收音機轉到了一個完全沒有電台的頻率,只有沙沙的噪音。
但那個人影是實體的。有形狀。有輪廓。有——
穿著一件過時的卡其色夾克。褲子是深色的。鞋子很舊。頭髮是白的。
一個老人。
走得很慢很慢。像時間在他身上的流速比別人快了十倍。每踏出一步,他的身體就微微晃一下,像隨時會倒。
短髮女人嘆了一口氣。
「又一個。」
工地男把那包沒點的長壽煙收回口袋。「這附近越來越多了。」
「什麼意思?」林書豪問。
短髮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她考慮了一下措辭。「有些人走到了——某個程度。走到那個程度之後,世界就不太管他了。不是看不見,是——他跟這個世界的連結斷了。他還在走。還在呼吸。但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
存在感歸零。
「那些人——」她指了一下老人的方向。「就在街上走。一直走。白天走、晚上走。不吃、不喝、不睡。他們的身體不需要了。他們——」
她停了。像在斟酌應不應該說下一句話。
「他們已經不算活人了。也不算死人。是——」
工地男接了:「卡在中間的。」
卡在中間的。
活與死之間。存在與不存在之間。被世界記得與被世界遺忘之間。
林書豪看著那個老人。
老人走到了路燈底下。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
沒有。
沒有影子。
路燈照著他。光打在他身上。但地面上沒有影子。像光穿透了他。像他的身體不足以阻擋光線。
老人繼續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從路燈的光裡走進下一段暗影裡。消失了。
騎樓下面很安靜。四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十秒。淡江大學的年輕人小聲地說:「我看到過最多的一次——在龍山寺公園——一個晚上數了十七個。」
十七個。
一個公園裡。十七個存在感歸零的人。
還在走。還在呼吸。但已經不存在了。
凌晨三點五十二分。
林書豪的手機震了。
不是守夜 App。不是 Uber Eats。
是來電。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林」。
他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那是他前妻存他號碼的方式。他不知道。但他存她的號碼的方式——也是「林」。因為她也姓林。林書豪和林佳琪。兩個姓林的。當初辦結婚登記的時候,戶政事務所的人笑著說「兩個林喔,方便」。
他看著那個來電顯示。
凌晨三點五十二分。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他按了接聽。
「⋯⋯喂?」
「書豪?」
她的聲音。隔了——他算了一下——快半年沒有聽到了。最後一次通話是去年十月,她打來問他有沒有收到法院寄的文件。離婚後的財產清算。他說收到了。她說好。然後掛了。
現在是三月。快半年。
「你怎麼——」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弱。喉嚨很乾。薑茶的效果已經過了。「你怎麼還醒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睡不著。」她說。聲音有一點——他不確定。疲倦?不安?還是只是深夜的慵懶?「突然想打給你。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突然想打給他。
凌晨三點五十二分。半年沒聯絡的前妻突然想打給他。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存在感。38.9。系統說受影響的是「泛社交記憶」。核心記憶——親密關係——「暫未受影響」。
暫未。
暫未。
意思是未來會。
她現在還記得他。還會在睡不著的深夜突然想打給他。但如果他再搭一次紙紮捷運——存在感再掉一次——38.9 變成 30 幾——核心記憶也開始受影響——
她會忘記他。
她會忘記他們結婚的那天。她會忘記他們吵架的那些夜晚。她會忘記離婚的理由。她會忘記「林書豪」這三個字曾經代表過什麼。
他握著手機。手在抖。
騎樓下面的其他三個人安靜地站著。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假裝沒聽到。他們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短髮女人在喝薑茶,工地男在看天空,淡江大學的年輕人在翻書包裡的東西。
給他空間。
「書豪?你在嗎?」
「在。」
「你最近怎麼樣?」
他閉上眼睛。
最近怎麼樣。
最近他的壽命從三年七個月變成了三年三個月。最近他的體溫掉到了 34.7 度。最近他在深夜搭了一班紙紮的捷運穿過了奈何橋的月台然後從萬華的人孔蓋裡爬出來。最近他的存在感只剩 38.9 連便利商店的店員都認不出他了。最近他在地底四十七公尺深的靈脈中心旁邊跟一個在萊爾富上班的二級觀視者聊了兩個小時。
他想說。
他想打開嘴巴把這些全部說出來。我看得到那些東西。牆壁裡的人形凹陷。路燈下沒有影子的女人。捷運車廂裡整排整排翻白眼的乘客。我的悠遊卡上面有壽命倒數。我的手指冰到沒有知覺。我搭了一班紙做的捷運。我快死了。
他想說「我快死了」。
他張開嘴。
「還好。」
兩個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真的嗎?」
「嗯。」
他的眼睛還閉著。眼皮後面是黑的。暖暖包在左胸口袋裡發著最後的熱。心臟在暖暖包後面跳著。
「你有在吃飯嗎?」她問。
「有。今天吃了滷肉飯。」
「聽起來不太營養。」
「加了一顆滷蛋。」
她笑了一聲。很小的。從鼻子裡漏出來的。他記得那個笑聲。她覺得一件事情又好笑又無奈的時候就會發出那種聲音。以前他亂花錢買遊戲的時候她也這麼笑。
「你自己注意身體。」她說。
「妳也是。」
安靜了三秒。
「那——晚安。」
「晚安。」
電話掛了。
他站在騎樓下面。手機貼在耳朵旁邊。通話結束的嘟嘟聲響了三下然後安靜了。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長:1 分 47 秒。
一分四十七秒。
他在這一分四十七秒裡對她撒了全世界最大的謊。
「還好。」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是乾的。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讓萬華凌晨的空氣灌進肺裡,讓薑茶的辣味在喉嚨裡慢慢變涼,讓暖暖包的熱量在胸口一點一點消退。
短髮女人走過來。沒有說話。把保溫瓶擰開,倒了半杯薑茶,放在他旁邊的機車坐墊上。
然後走回她的柱子旁邊。
他等了十秒。拿起那杯薑茶。喝了一口。
辣的。燙的。甜的。
活著的味道。
凌晨四點。
聚會散了。
短髮女人往廣州街的方向走了。工地男說他五點半要到三重的工地,先去搭第一班公車。淡江大學的年輕人騎 YouBike 走了——他說他住在西門町附近的分租套房。
林書豪站在七號出口旁邊。
一個人。
萬華的凌晨四點。天空還是黑的。但東邊——松山的方向——有一條很淡很淡的灰藍色光帶。天快亮了。
他拿出手機。
守夜 App。
「觀視者 KP-2091 體溫監測報告。」
「核心體溫:34.6°C。」
「距臨界值:0.6°C。」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時間:46 小時 12 分鐘。」
「備註:暖暖包效果減弱。建議持續補充外部熱源。」
34.6。
又掉了 0.1 度。
他口袋裡還有暖暖包。但暖暖包只能暫緩——不能停止——體溫下降。他需要的不是外部加熱。他需要殘留效應結束。四十六個小時。將近兩天。兩天之後殘留效應就會消退,他的體溫應該會開始回升。
他需要撐過這兩天。
0.6 度。四十六個小時。平均每小時掉 0.06 度。算一下——0.06 乘以 46 等於 2.76 度。他現在是 34.6 度。如果持續以這個速率下降,四十六小時後他的體溫會是 31.84 度。
31.84 度。
正常人類在核心體溫低於 30 度的時候就會失去意識。低於 28 度就會心臟驟停。
他不是正常人。他是觀視者。觀視者的身體在低溫下的反應跟正常人不一樣。守夜 App 給的臨界值是 34.0——暗示觀視者的身體可以承受比正常人更低的溫度。
但 31.84 度——
他不知道那個溫度他的身體還能不能運作。
暖暖包可以減緩下降。薑茶可以減緩下降。待在溫暖的環境裡可以減緩下降。如果他回家、開暖氣——他的租屋處沒有暖氣。吹暖風的那種小電暖器呢?他沒有。買一台要一千多塊。他的皮夾裡——他算了一下——今天跑了八張單加上之前的,大概還有一千出頭的現金。信用卡最低應繳後天到期,要九百多。
他買不起電暖器。
熱水澡。回家開蓮蓬頭,讓熱水沖。一次可以撐三四個小時。
他得回家了。
他騎上 GoShare。發動。
萬華到文山區。中正橋。水源快速道路。新店溪上面的風又大又冷。他的外套拉鏈拉到最頂,帽子壓低。左胸口袋裡的暖暖包還有一點溫度——像一顆快要燒完的煤球。
他騎過公館。經過那家他買過大杯熱美式的全家。經過師大路的租屋大樓——窗戶全暗了。凌晨四點半。台北在睡。
他騎進文山區。景美女中。景美溪。他的巷子。
停車。下車。上樓。四樓。沒有電梯。每一級台階,膝蓋喀一聲。
開門。
租屋處。黑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天花板的台灣島水漬。折疊桌上的電磁爐和碗筷。角落的外送箱——他今天多帶了一個出門,背上的這個。
他把外送箱放在地上。脫鞋。脫外套。把暖暖包從口袋裡取出來——涼的。丟進垃圾桶。
走到浴室。開蓮蓬頭。
水管嘶嘶地響。熱水出來了。他把手伸進去。
燙。
他的手指太冷了,四十度的水感覺像六十度。刺痛。像針扎。他忍著。讓水沖了三分鐘。手指從紫白色變成粉紅色。血回來了。
他把蓮蓬頭拿高。讓熱水從頭頂沖下來。水順著頭髮流到臉上、脖子、肩膀、背。每一滴水碰到皮膚都是燙的。然後慢慢變成暖的。然後變成正常的。
他在浴室裡站了十分鐘。
走出來。擦乾。穿上乾的衛生衣和長褲。撕開兩片新的暖暖包——一片胸口,一片後腰。
躺在床墊上。拉被子。蜷起來。
他的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暗了。凌晨四點五十七分。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紙紮列車。沒有奈何橋。沒有靈脈中心。沒有石柱上密密麻麻的刻字。沒有存在感歸零的老人在街上無聲地走。
只有他的呼吸。和暖暖包微弱的熱量。和前妻打電話來問他「最近怎麼樣」的聲音——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還好。」
他說了「還好」。
隔壁的夫妻還沒開始吵。再過一個小時就會準時六點開吵。他有一個小時的安靜。
他躺在床墊上。
身體在每一個關節裡隱隱作痛。體溫 34.6。距臨界值 0.6 度。壽命 29,096 小時。存在感 38.9。殘留效應還有四十六個小時。
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被擦掉。壽命在倒數。溫度在倒數。存在感在倒數。三個倒計時同時進行。每一個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把他推向一個不同的終點——死亡、消失、被遺忘。
但他今天喝了一杯陌生人泡的薑茶。
但他今天聽到前妻笑了一聲。
但他今天在地底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接過他的暖暖包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像收到了某個意料之外的東西。不是暖暖包。是一個還沒有完全消失的人遞過來的、微不足道的、但真實存在的善意。
他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暖暖包在胸口。
心臟在暖暖包後面。
嗵。嗵。嗵。
他睡著了。
*壽命:29,096 小時*
*核心體溫:34.6°C(距臨界值 0.6°C)*
*存在感指數:38.9*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46 小時*
*已知情報更新:萬華存在觀視者非正式聚會(龍山寺站七號出口,每日凌晨 3-4 點)。至少三名活躍觀視者參與。龍山寺上方存在極高密度因果節點。街上有「存在感歸零」的人在行走——活著但已不存在。*
*前妻來電:1 分 47 秒。「最近怎麼樣?」「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