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殘留效應
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
隔壁的夫妻不知道什麼時候吵完了。公寓很安靜。窗戶外面的陽光照在天花板上,那個台灣島形的水漬被光線打成金色。他躺在床墊上,花了十秒鐘確認自己在哪裡。
文山區。租屋處。四樓。
他的身體像一台壞掉的冰箱。外殼是暖的——被子裡面的溫度還可以——但裡面某個核心零件壞了,不斷往外洩冷。他伸出手,從被窩裡探到外面的空氣中。
三月底的台北。下午兩點。室溫大概二十二度。
他的手指是白的。
暖暖包在胸口和後腰。他伸手摸了一下——涼了。大概在他睡著後兩三個小時就涼了。但暖暖包涼了的那幾個小時裡,他的體溫沒有再掉。睡眠的時候新陳代謝會降低——消耗變少,體溫下降速度也跟著慢下來。
他坐起來。膝蓋喀了一聲。
拿出手機。
守夜 App。
「觀視者 KP-2091 體溫監測報告。」
「核心體溫:34.5°C。」
「距臨界值:0.5°C。」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時間:38 小時 04 分鐘。」
「警告:體溫下降持續中。建議持續使用外部熱源。」
34.5。
睡了九個小時。掉了 0.1 度。如果不睡覺的話——昨天從晚上到凌晨那段時間——幾個小時就掉了 0.1。睡眠確實減緩了速度。
但還是在掉。
他站起來。走到浴室。開蓮蓬頭。
熱水沖了七分鐘。從頭到腳。手指從白色變回粉紅。指甲底下的紫色退了一些。他關掉水,擦乾身體,穿上乾的衛生衣。撕開兩片暖暖包。胸口一片。後腰一片。
他吃了一碗泡麵。統一肉燥麵。加了一顆蛋。蛋黃是半熟的,用筷子戳破之後金色的蛋液流進湯裡。他把麵吃完。湯喝了一半。胃裡有一團暖。
穿上外套。背上外送箱。出門。
文山區的下午。陽光很好。景美女中門口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校服裙子在微風裡擺。一台機車騎過去,排氣管的聲音噠噠噠。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有人在買飲料。
正常的。日常的。活的。
他騎上機車。YAMAHA Force。六萬公里。發動。引擎抖了兩下然後穩住了。他出發去接第一張單。
Uber Eats 的系統派了一張景美夜市的單。鹽酥雞。五十五塊。他接了。
騎到景美夜市。下午三點的夜市還沒完全醒過來。有些攤位開了,有些還在搬貨。鹽酥雞的攤位是開的——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大叔在翻炸鍋。他走上去。
「Uber Eats 取餐。」
大叔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心縮了一下。
大叔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約兩秒。然後大叔皺了一下眉。好像在看一個有點模糊的東西。好像在想——我剛才是不是聽到有人說話?
「啊?」大叔說。
「Uber Eats。取餐。」他又說了一次。聲音提高了一點。
大叔眨了兩下眼睛。目光聚焦了。
「喔,好。哪一個?」
他給大叔看手機上的訂單號碼。大叔翻了一下出餐架上的紙袋。找到了。遞過來。
「小心燙。」
他接過紙袋。放進外送箱。
轉身走的時候他回頭瞄了一眼。大叔已經在看手機了。完全不記得剛才有人來過。
存在感 38.9。
六成的人不會注意到他。剩下四成的人可以看到他,但不會記得他。只有核心記憶——前妻、父母、極少數的熟人——還能穩定地認出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騎車。送餐。
他跑了四張單。景美、公館、萬隆、木柵。一個下午。大概賺了兩百六十塊。
第三張單出了點問題。木柵路三段的一棟公寓。六樓。他按了門鈴。等了三十秒。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
「Uber Eats——」
男人看著他。
不是那種「沒注意到你」的反應。是那種——看到了,但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什麼。男人的眼球微微顫動。像在對焦。像在看一張對比度太低的照片。
「什麼?」男人問。
「你的餐。」他把紙袋舉起來。
男人的目光終於對上了紙袋。他看了一眼紙袋上面的店名。然後他的表情鬆了一下。好像找到了錨點。紙袋是實在的——有重量、有溫度、有印刷字體。紙袋幫他確認了「有一個人站在我門口」這個事實。
「喔。好。謝謝。」
他接過紙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林書豪的手指。
男人的手縮了一下。
「你的手好冰。」
他把手收回來。
「天氣涼。」
門關了。
他站在公寓的樓梯間。老公寓。牆壁是淺綠色的油漆。燈管是日光燈,光線慘白。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是白的。指甲帶紫。
三月底。下午四點。外面太陽還在。
他的手像一月的手。
第四張單送完之後,他停在公館的一家全家便利商店門口。買了一杯大杯熱拿鐵。七十五塊。然後站在騎樓下面喝。
他的手機震了。
不是 Uber Eats。不是守夜 App。
是 LINE。
他看了一眼。
淡江大學的年輕人。
等一下——他沒有加他的 LINE。凌晨聚會的時候沒有人交換聯絡方式。短髮女人說過規則——不說名字、不說編號。
他點開 LINE 訊息。
來自一個沒有大頭貼的帳號。名字顯示「UB」。訊息很短。
「你的手背上有字嗎?」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翻過左手。
手背上——在他今天早上醒來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位置——有一行灰色的小字。跟上次謝雨晴留在他手上的一模一樣。觀視殘留。只有觀視者看得到。
他湊近看。
「守夜 App→設定→進階→觀測紀錄。密碼是你的開眼日期。——三級」
他盯著那行字。
三級。
謝雨晴。
她又來了。不是本人來的——是觀視殘留。她在某個時間點、在某個他經過的地方——也許是他睡覺時租屋處附近的牆壁,也許是景美的某個巷口——留下了這段觀視殘留,然後殘留轉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運作的。謝雨晴的觀視殘留每次都很精確——出現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會注意到的位置。三級觀視者的能力。
他再看了一眼那行字。
守夜 App。設定。進階。觀測紀錄。
他打開手機。守夜 App。
主頁面。黑底白字。地圖、規則、紀錄。
他點了「設定」。
設定頁面。很簡單。幾個開關:通知(開)、震動(開)、自動更新(灰色,不可操作)。最底下有一行小字:「進階選項」。
他點了「進階選項」。
一個輸入框出現了。
「請輸入觀視者驗證碼。」
開眼日期。他的開眼日期。辛亥隧道。那天晚上。他想了一下——凌晨送餐,經過第五道門——是幾月幾號?
三月十九日。
他輸入:0319。
畫面閃了一下。
然後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頁面出現了。
「觀測紀錄 — 系統檔案(有限存取)」
頁面最上方是一行警告文字:「以下紀錄僅供觀視者參考。查閱紀錄不消耗壽命。散布紀錄內容違反規則六。」
底下是一個列表。
很長的列表。
每一行是一個編號。KP-開頭。後面跟著幾個欄位。
KP-0001 — 終止 — 原因:壽命歸零 — 位置:台北市大同區
KP-0002 — 終止 — 原因:壽命歸零 — 位置:台北市中山區
KP-0003 — 終止 — 原因:規則違反(規則三)— 位置:台北市萬華區
……
他往下滑。
幾百個編號。一千多個。他快速滾動螢幕——數字在跳。KP-0100。KP-0500。KP-1000。KP-1500。
每一個編號後面都是「終止」。
每一個。
壽命歸零。規則違反。壽命歸零。規則違反(規則二)。規則違反(規則四)。壽命歸零。壽命歸零。壽命歸零。
他的手指停下來。
他找到了一個不一樣的。
KP-1762 — 終止 — 原因:存在感歸零 — 位置:台北市信義區
KP-1762。陳雅文。國中老師。在紙紮捷運的座椅上刻下「我的學生已經不記得我了」的那個人。
終止原因:存在感歸零。
不是壽命歸零。是存在感歸零。
她沒有死。她只是——不存在了。
他繼續往下滑。
KP-2031 — 存活 — 等級:二級 — 位置:——
KP-2031。陳。地底靈脈中心裡坐了三天的那個人。還活著。位置那一欄是空的——可能是因為他在地底,訊號接收不到。
他繼續。
KP-2089 — 終止 — 原因:壽命歸零 — 位置:台北市文山區木柵路
那個在他附近壽命歸零的觀視者。他連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跳到最下面。
KP-2091 — 存活 — 等級:一級 — 位置:台北市文山區
他自己。
他退回列表頂端。
2,091 個觀視者。從 KP-0001 到 KP-2091。
他開始數。「存活」的有多少個?
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滑。很慢。數字在眼前跳動。
終止。終止。終止。終止。終止。存活。終止。終止。終止。終止。終止。終止。終止。終止。終止。存活。
他數到 KP-0200 的時候放棄了精確計數。大概的比例——每二十到三十個裡面有一個「存活」。
也就是說——2,091 個觀視者裡面,大約有七十到一百個還活著。
其他的全部終止了。
將近兩千個人。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走過了同樣的路。然後死了。或者消失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咖啡已經涼了。他喝了最後一口。苦的。
他站在公館的騎樓下面。下午五點。太陽快下山了。世新大學的學生從對面的公車站走過去。一個阿伯在路邊賣彩券。一台垃圾車放著《乘著歌聲的翅膀》慢慢經過。
正常的。日常的。
他周圍的世界正常運作著。兩千個人死了或消失了,但世界完全不受影響。沒有新聞報導。沒有警方調查。沒有人在找他們。
因為沒有人記得他們。
存在感歸零的那些——世界把他們從記憶裡刪除了。壽命歸零的那些——他們的死亡被歸類為心臟驟停、猝死、死因不明。不會有人追查到守夜 App 和觀視者系統。
他看了一眼手機。
守夜 App 的隱藏頁面還開著。他把它關了。
但那些數字已經刻進他的腦子裡了。
兩千人。活的不到一百。
他是那不到一百個裡面的一個。
回程的路上他的手機又震了。
LINE。「UB」。
「你看到了嗎?」
他猶豫了一下。打字。
「看到了。你是誰?」
過了十秒。回覆:
「凌晨聚會的。淡江。」
他想起來了。淡江大學的年輕人。資管系大三。護腕。教室牆壁後面有東西不敢上課。
「你怎麼有我的 LINE?」
「我在萬芳醫院對面的全家打工的時候看過你接單。外送平台的接單畫面會閃一下你的帳號名稱。我用那個名稱找到你的 LINE。」
資管系。技術能力。他用外送平台的帳號名稱反查到了他的 LINE。
「你也看到手背上的字了?」
「我的手背上的字跟你不一樣。我的寫的是——」
訊息突然斷了。
沒有下一條。
他等了三十秒。一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覆。
然後守夜 App 彈出了一條通知。
「⚠️ 觀視者 KP-20XX:規則六觸發預警。觀視者間資訊交換偵測。本次判定為——灰色區域。未扣除壽命。請注意後續言行。」
他的血涼了一截。
不是因為害怕被扣壽命。是因為——系統在監控他們的對話。
LINE。一個普通的通訊軟體。守夜系統能讀到 LINE 的訊息。
他想起陳在靈脈中心說的話——規則六保護的是系統資訊,不是人的記憶。他跟淡江大學年輕人聊的是「手背上的字」——這算系統資訊嗎?守夜 App 的隱藏功能算嗎?
灰色區域。未扣除壽命。但「請注意後續言行」。
警告。
他把 LINE 訊息刪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手背。
謝雨晴留的字已經消失了。觀視殘留的有效期很短——被讀取之後就會褪去。
她每次都是這樣。給完就走。不留痕跡。
別找我。你找不到。
但她一直在找他。
晚上八點。他回到租屋處。
洗了澡。換暖暖包。吃了一個全家的御飯糰——鮪魚沙拉口味。一百一十二大卡。
他坐在折疊桌前面。手機放在桌上。
守夜 App。
「核心體溫:34.4°C。」
「距臨界值:0.4°C。」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時間:32 小時 17 分鐘。」
34.4。
又掉了 0.1。
他做了一個計算。殘留效應剩餘三十二小時。如果每六到八小時掉 0.1 度——三十二小時內會再掉 0.4 到 0.5 度。34.4 減掉 0.4 等於 34.0。剛好是臨界值。
剛好。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如果體溫下降速度比他估計的快一點——哪怕只快一點點——他就會在殘留效應結束前碰到臨界值。
34.0 度的臨界值代表什麼?守夜 App 沒有說。謝雨晴也沒有說。她只說了 34.8 是隱藏預警線。34.0 是 App 上明確標示的。
預警線跟臨界值是不同的東西。預警線是「系統開始注意你」。臨界值是「系統對你做什麼」。
他不想知道那個「什麼」。
他撕開一片新的暖暖包。第三片。今天用了三片。一包十片,二十九塊。他剩下的那包還有七片。再買一包就有十七片。
十七片。每片大約撐四到六小時。十七乘以五,八十五小時。夠他撐過殘留效應。
他明天去便利商店買一包。
他躺下。被子蓋到脖子。暖暖包在胸口。
閉上眼睛。
那個數字在黑暗裡面閃。
兩千人。活的不到一百。
他是第 2,091 號。
第 2,092 號在哪裡?是不是這個城市裡的某個人,正在某個巷口,看見一扇不該存在的門?是不是一個夜班護士正在急診室裡,看著一個剛死的人睜開白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人一旦被編號,就跟他一樣了。壽命開始倒數。體溫開始下降。存在感開始流失。然後有一天——終止。
除非——
除非他比其他兩千個人做對了什麼。
但他不知道那個「什麼」是什麼。
隔壁的夫妻又開始吵了。女的在罵男的沒有倒垃圾。男的在辯解說他以為今天不收。
他聽著他們吵架。
吵架是活著的聲音。兩個人在乎同一件事才會吵架。兩個人的存在感夠高、彼此的記憶夠深,才會為了垃圾這種小事吵到整棟樓都聽到。
他閉上眼睛。
嗵。嗵。嗵。
暖暖包在胸口。
心臟在暖暖包後面。
他在三十二小時的倒計時裡慢慢入睡。
*壽命:29,096 小時*
*核心體溫:34.4°C(距臨界值 0.4°C)*
*存在感指數:38.9*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32 小時*
*已知情報更新:守夜 App 隱藏功能「觀測紀錄」——記錄所有觀視者狀態與終止原因。KP-0001 至 KP-2091,存活率不到 5%。系統能監控 LINE 訊息(規則六灰色區域警告)。謝雨晴持續透過觀視殘留間接傳遞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