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清潔用品
清潔用品後面的樓梯比前一段更窄。
窄到林徹必須側著身走。
牆壁離他的肩膀太近，水泥表面有一層潮濕的灰。他每往下一階，外套袖口就會擦到牆，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這聲音讓他很不爽。
因為在這種地方，任何聲音都像在替他報位置。
他把黑業障卡夾在指縫裡，另一手按住外套內袋。
那張影印紙在裡面。
**靈脈開發計畫：大安站至龍山寺段邊界穩定性評估。**
一張薄薄的紙。
但它重得像一整棟地下室。
截斷器被他收起來後，隔著口袋震了一下。
林徹沒拿出來。
他低聲說：「你最好不是要跟我說我正在下樓。」
口袋又震。
他停在階梯上。
拿出截斷器。
螢幕亮起：
**目前位置：B2 下方，再下方。**
林徹閉上眼。
「我剛剛說什麼？」
下一行：
**補充：此區域不存在於建物使用執照。**
「這比較有用。」
再下一行：
**補充：你剛才吐槽已被樓上帳冊記錄。**
林徹看著螢幕。
「它連這個也記？」
**是。**
「那你可以不要回我，這樣我就不用講話。」
截斷器安靜了一秒。
**建議：你也可以不要問。**
林徹把它收起來。
他現在真的很想念直播間。
不是想念流量。
是想念有人在。
哪怕是酸民。
哪怕有人刷「阿徹又在演」。
至少那代表世界另一端有活人正在看他。現在沒有觀眾，沒有彈幕，沒有 8847 的私訊跳出來吐槽，只有一條越走越窄的樓梯。
林徹忽然明白為什麼墨遠山要把真正的東西藏在沒有人的地方。
因果最怕見證。
沒有見證者，很多事就可以被寫成別的格式。
事故變成意外。
救命債變成恩情。
被設計的人變成自願。
他握緊黑業障卡。
「好啦。」他對自己說。「沒觀眾也要演完。」
樓梯盡頭真的有一間清潔間。
門打開後，林徹愣了半秒。
因為裡面有拖把。
也有水桶。
還有一整排清潔劑。
甚至有一張很正常的塑膠椅。
這讓它更不正常。
一個藏在 B2 下面、私人因果帳冊後方、逃跑路線盡頭的清潔間，不應該這麼認真地放清潔劑。
林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用黑業障卡敲了敲門框。
沒有反應。
他又敲水桶。
水桶空的。
敲拖把。
拖把很濕。
林徹看著拖把。
「你們有錢人地下密室還會拖地？」
截斷器震動：
**偵測到低階因果清洗殘留。**
**用途：抹除腳步、指紋、低階殘留。**
林徹看向那排清潔劑。
瓶身標籤上寫著很普通的字：
地板清潔劑。
漂白水。
玻璃清潔液。
除霉噴霧。
但每一瓶底部都有一個很小的墨氏標誌。
不是現代企業標誌。
比較舊。
像某種把字壓進鐵裡的印。
林徹拿起其中一瓶。
瓶身背面的成分標示密密麻麻。
水。
界面活性劑。
穩定劑。
壽命殘渣。
他停住。
「靠。」
截斷器：
**建議不要觸碰。**
「我已經拿了。」
**建議放下。**
林徹把瓶子放回去。
手指沾到一點瓶身上的水氣。
截斷器立刻跳：
**接觸殘留：極低。**
**幸運值：42% → 41%。**
林徹看著那個 41。
「摸一下扣一？」
**不是扣除，是污染造成短期波動。**
「講人話。」
**你今天更衰。**
「謝謝，這很清楚。」
清潔間天花板傳來一聲很遠的腳步。
墨遠山回來了。
而且正在往下。
林徹關掉手電筒。
清潔間陷入一種不完全的黑。
門縫外有樓梯的黃光。
他躲到清潔架後方。
這個動作讓他想到以前租屋處水管爆掉，他半夜拿拖把跟房東吵架。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人生已經夠低了。
現在他躲在財閥地下密室的清潔用品後面，手裡拿著可以清算人命的黑卡。
人生真的很會開新版本。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只一個。
皮鞋。
另外兩個比較輕，像保全。
還有一種聲音。
輪子。
不是行李箱。
像醫院病床下面那種輪子。
林徹屏住呼吸。
樓梯外有人停住。
墨遠山的聲音傳來。
比記者會上低。
也更真。
「帳冊有訪客。」
另一個人回答：「正在回查。」
「名字？」
「查閱者自行登錄為冥界銀行特約清算人。系統不建議直接覆寫。」
墨遠山笑了一聲。
很短。
「林徹。」
林徹在架子後面翻了個白眼。
被知道不是問題。
被這種口氣知道才噁心。
墨遠山說：「他拿了什麼？」
「靈脈開發計畫影本。」
空氣靜了一下。
墨遠山沒有立刻說話。
林徹忽然意識到，那份文件比帳本還讓他在意。
因為帳本是墨遠山自己的罪。
靈脈文件不是。
那是另一層。
墨遠山也怕別人知道的另一層。
墨遠山開口：「封住出口。」
「是。」
「不要殺他。」
林徹微微皺眉。
這句話很奇怪。
照理說墨遠山現在應該很想讓他死。
腳步聲往另一側離開。
輪子聲停在清潔間外。
有東西被推進隔壁房間。
林徹聽見金屬扣打開。
接著是一聲很細的呼吸。
活人的呼吸。
很弱。
他整個人僵住。
不會吧。
第六替身？
截斷器在口袋裡震得像快瘋了。
他不敢拿出來看。
因為光會漏出去。
隔壁房間有人低聲說：「維持鎮靜。董事長說不公開。」
另一個人說：「如果清算人接近？」
「讓他看得到，但不能讓他知道。」
林徹在黑暗裡慢慢咬緊牙。
這句話太熟了。
讓他看得到。
不能讓他知道。
墨遠山的手法一路都這樣。
讓所有人看見一點點，剛好夠誤會，剛好不夠反抗。
他等到腳步聲遠一點，才慢慢蹲下。
清潔架最下層後方有一個排水孔。
排水孔蓋不是固定的。
有人常開。
林徹用黑業障卡挑起孔蓋。
下面不是排水管。
是一條很窄的維修通道。
墨遠山有地下室。
地下室有清潔間。
清潔間有排水孔。
排水孔下面還有路。
林徹忍不住在心裡給這棟房子一個負分。
他把截斷器拿出來，用外套遮住光。
螢幕顯示：
**偵測到第六替身生命反應。**
**距離：未知。**
**辨識狀態：不可公開。**
**警告：知情條件不完整。**
**警告：若強行揭露，救命債將轉為傷害債。**
林徹盯著最後一行。
傷害債。
也就是說，如果他現在衝出去大喊名字，可能不是救人。
是在替墨遠山完成另一種轉嫁。
他閉上眼。
小黑裙87那四個字忽然浮出來。
你小心點。
薩麥爾那句也浮出來。
這個人，我認識。
林徹很想罵人。
但他忍住。
截斷器都特地提醒不要吐槽，他今天難得尊重一次工具。
他把影印紙從外套內袋拿出來。
紙面因為潮氣微微捲起。
背面多了一行他剛才沒看過的小字。
**第零號觀測點：萬華墨氏樓。**
下面還有更小的一行：
**邊界打薄初始紀錄：KP 系列觀視者。**
林徹看著 KP 兩個字。
他不知道那是誰。
但他知道這份文件不只會害他。
也能救一群他還沒見過的人。
隔壁房間的呼吸聲又弱了一點。
截斷器跳出新訊息：
**臨時任務分歧。**
**A：追查第六替身。**
**B：攜帶靈脈文件離開，建立見證。**
**建議：B。**
林徹盯著 A。
又看 B。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截斷器沒有回。
林徹低聲說：「正確答案。」
他把文件收好，鑽進排水孔下方的維修通道。
不是放棄第六替身。
是因為他終於懂了。
沒有見證，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需要出去。
需要直播。
需要讓那張紙上的字被人看見。
需要讓墨遠山不能再把所有東西寫成清潔紀錄。
維修通道很低。
他只能爬。
膝蓋撞到鐵片，痛得他差點叫出來。
身後，清潔間的門被推開。
有人說：「他不見了。」
墨遠山的聲音很近。
「他會去找觀眾。」
林徹停了一秒。
墨遠山接著說：
「讓他找。」
截斷器螢幕在黑暗裡亮起。
**幸運值：41%。**
**清算狀態：替身追蹤進度 5/6。**
**第六替身：近距離確認，仍不可公開。**
**取得文件新增背面註記：第零號觀測點，萬華墨氏樓。**
**警告：墨遠山允許你離開。**
林徹看著最後一行。
他忽然覺得，這條通道不是出口。
是對方替他選好的下一個舞台。
維修通道往前延伸不到十公尺，就開始分岔。
左邊有風。
右邊有水聲。
中間有一條更低的管道，管道邊緣貼著黃色警示貼紙：
**低氧空間，禁止進入。**
林徹看著那張貼紙。
「通常這種時候，最危險的反而是最對的路。」
截斷器亮起：
**錯。**
「你今天很愛否定我。」
**最危險的路通常真的最危險。**
林徹咬牙。
他往左邊爬。
不是因為安全。
是因為左邊有風。
有風代表跟外面有連接。
爬了幾公尺後，他聽見手機震動。
不是截斷器。
是他自己的手機。
他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來。
訊號一格。
8847 的訊息跳進來。
**8847：你在哪？**
林徹差點感動。
差點。
他打字：
**有錢人家的下水道。**
訊息轉了很久才送出。
8847：
**這不是定位。**
林徹：
**雲端御璽 B2 下面再下面，清潔間排水孔，正在爬。**
8847：
**你是不是拿到東西了？**
林徹停了一秒。
他看著外套內袋。
**嗯。靈脈開發計畫。背面有萬華墨氏樓。**
8847 很久沒有回。
久到林徹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訊息跳出來。
**8847：不要傳照片。**
林徹皺眉。
**為什麼？**
**8847：他可能等你傳。**
林徹看著這句話，背後冷了一下。
對。
墨遠山允許他離開。
也許不是因為看不起他。
是因為文件離開地下室以後，才會開始污染下一批人。只要他急著傳出去，急著求救，急著讓所有人看見，文件本身可能就變成另一種因果鉤子。
他低聲罵了一句。
8847 又傳：
**先建立實體備份。找不在網路上的人。**
林徹盯著「不在網路上」五個字。
這對一個直播主來說幾乎是髒話。
但他懂。
見證不一定要在線。
有時候反而不能先在線。
他回：
**誰？**
8847：
**便利商店那個人。**
林徹愣住。
**誰？**
8847：
**你不用知道名字。萬華附近，凌晨也開，門口第十四盞路燈常壞。**
林徹停在管道裡。
「你們到底都知道多少？」
截斷器亮起：
**建議：不要在低氧管道裡大聲質疑友軍。**
林徹懶得回它。
他繼續往前爬。
前方風變大。
同時有一股很淡的早餐店油煙味飄進來。
外面快天亮了。
他的膝蓋痛，手肘破皮，幸運值掉到 41%，第六替身就在剛才隔壁房間裡呼吸，墨遠山還故意讓他走。
但他手裡有文件。
還有一條不是直播間的路。
管道盡頭是一個鐵柵。
外面是社區後巷的排水溝。
天色灰灰的。
第一台垃圾車還沒來。
林徹用黑業障卡撬開鐵柵。
爬出去時，他整個人摔進巷子裡。
地上很髒。
他躺了兩秒。
手機震動。
8847：
**你出來了？**
林徹看著天空。
**嗯。**
8847：
**不要回家。不要開播。先找紙本影印。**
林徹慢慢坐起來。
巷口的監視器紅燈亮了一下。
截斷器跳出：
**警告：你已離開，但追蹤未中止。**
林徹笑了一聲。
很乾。
「追啊。」
他站起來，朝巷口走。
這一次，他不是找觀眾。
他先找一台影印機。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