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紙本影印
8847 說不要回家。
也不要開直播。
林徹聽見這兩句時，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很不習慣。
他靠直播吃飯。
靠鏡頭、留言、同時在線人數、觀眾的尖叫與懷疑，還有那些在深夜刷過去的小額贊助，把一件原本不該發生的事，變成可以被討論、被保存、被回放的證據。
現在 8847 要他不要開。
這等於叫魚不要下水。
可是他沒有反駁。
他躲在一間自助洗衣店旁邊的騎樓下，雨水沿著遮雨棚滴成一條線。手機電量剩下百分之四十一，網路訊號滿格，直播軟體圖示安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個被他刻意忽略的前任。
8847 的字停在螢幕中央。
找紙本。
不是雲端。
不是備份。
不是截圖。
紙本。
林徹看著那兩個字。
「你知道現在幾年嗎？」
8847 沒有回。
三秒後，訊息變成：
知道。
所以快。
林徹把手機收起來。
洗衣店裡只有一個阿伯在摺衣服。烘衣機轉動，裡面的毛巾一圈一圈翻，發出悶悶的聲音。這種日常聲響平常會讓林徹覺得無聊，現在卻像救命。
只要還有人在摺毛巾，這條街就還沒有完全被墨遠山接管。
他走出騎樓。
萬華的雨沒有停，只是變細。路邊積水映著紅綠燈，機車從旁邊經過時，把光切碎。林徹拉高外套領子，往 8847 剛剛標出的方向走。
那不是回家的路。
也不是他常去的咖啡店。
是一間老影印店。
招牌掉了一半，只剩「大眾影印」四個字亮著。店面很小，玻璃門上貼滿價目表：黑白一元、彩色五元、裝訂另計、學生證九折。旁邊還有一張手寫紙，寫著「老闆耳朵不好，請大聲」。
林徹推門進去。
門鈴響。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闆，正在看棒球重播。他抬頭看了一眼。
「印什麼？」
林徹說：「文件。」
老闆指了指旁邊電腦。
「自己用。不要亂點奇怪網站。」
「我很少亂點。」
老闆看他。
林徹補一句：「最近。」
他坐到電腦前。
鍵盤有點黏，滑鼠墊上印著某個補習班電話。螢幕開著，桌面乾乾淨淨，只有瀏覽器、PDF 閱讀器和一個叫「掃描暫存」的資料夾。
8847 傳來訊息。
不要登入。
林徹手停住。
「那我要怎麼拿檔案？」
用你已經有的。
他皺眉。
手機裡有截圖。
直播後台有片段。
雲端有備份。
但 8847 全部否定。
他閉上眼，回想剛才逃出來前看見的內容。那份靈脈開發計畫裡，有一頁背面寫著第零號觀測點：萬華墨氏樓，旁邊有 KP，還有幾條他沒來得及看清的線。那些線像地圖，又不像地圖。
如果要紙本，最接近紙本的東西不是檔案。
是他口袋裡那張濕掉的收據。
林徹把收據拿出來。
那是他剛才在便利商店買水時拿到的發票。紙已經皺了，邊緣濕掉一點，上面印著商品名稱、時間、店號。
還有一行他剛才沒有注意到的小字。
機台維護：第十四盞路燈後方。
林徹低聲說：「你早就塞了？」
8847 回：
你早就拿了。
這不是同一件事，但林徹懶得吵。
他走到影印機前，把收據放上玻璃板。
老闆在後面喊：「發票也要印？」
「工作需要。」
「現在工作都很怪。」
「你講得太客氣。」
機器亮起白光。
林徹站在旁邊，看著光條從左掃到右。
第一張紙吐出來。
普通影本。
發票放大了兩倍，小字更清楚。
機台維護：第十四盞路燈後方。
他拿起來。
紙還溫的。
8847 發訊息：
再印。
林徹又按一次。
第二張吐出來。
這次發票背面多了一行本來沒有的字。
不要帶鏡頭。
林徹看著那行字，喉嚨乾了一下。
「你剛剛已經說不要直播。」
8847：
不是只說你。
他抬頭看向店內角落。
老影印店有監視器。
一顆在門口，一顆在櫃檯上方。
兩顆都亮著紅點。
林徹問老闆：「監視器有在錄嗎？」
老闆轉頭。
「有啊，不然裝心酸的喔。」
林徹把第二張紙放到櫃檯。
「可以暫停五分鐘嗎？」
老闆瞇眼。
「你要幹嘛？」
「不幹嘛。只是有些東西不喜歡鏡頭。」
老闆看著他。
棒球重播裡，主播正在喊全壘打。
過了幾秒，老闆起身，走到後面把一個開關切掉。
兩顆紅點滅了。
「五分鐘。」老闆說。「你如果偷東西，我追得動。」
「你放心，我現在比較怕被東西偷。」
老闆哼了一聲，坐回去。
林徹按下第三次影印。
機器沒有立刻動。
它安靜了三秒。
然後自己開始掃描。
玻璃板下面的白光這次不是直線，而是像水一樣往外暈開。收據在光裡慢慢變暗，紙上那些字一個個浮起，像有人從背面把它們推到正面。
第三張紙吐出來時，店內溫度掉了一點。
林徹沒有馬上拿。
他先看老闆。
老闆低頭看棒球，沒有反應。
或者說，他被棒球固定住了。
畫面裡的投手一直在投同一顆球。
同一個動作。
同一聲主播喊叫。
全壘打。
全壘打。
全壘打。
林徹拿起第三張。
紙上不是發票。
是一張簡化的平面圖。
左上角寫著：墨遠山股份有限公司，靈脈開發計畫，外部避難用紙本節點。
下面有三個框。
第一個框：直播端。
被劃掉。
第二個框：住所端。
被劃掉。
第三個框：紙本端。
旁邊有箭頭。
第十四盞路燈後方。
林徹盯著那張圖。
「為什麼要有外部避難用紙本節點？」
8847：
因為有人知道直播會被拿走。
林徹心臟沉下去。
他很討厭這種答案。
不是因為它恐怖。
是因為它代表早在他把恐怖當成流量以前，就有人已經把他可能失去鏡頭這件事寫進計畫裡。
他忽然想到那個坐在安全監控室裡的自己。
第三個林徹。
不。
不能想。
8847 沒有叫他想。
他把三張紙折好，塞進外套內袋。
紙邊割到他的指腹。
很小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來，落在第三張平面圖的角落。林徹本能地想擦掉，8847 的訊息先一步跳出。
不要擦。
「你現在連我流血都要管？」
標記。
林徹看著那滴血。
血在紙上沒有暈開，反而縮成一個很小的點，剛好落在「紙本端」旁邊。下一秒，平面圖的線條細細震動，像一張原本只有路名的地圖忽然承認有個人站在上面。
林徹的喉嚨發乾。
「這樣墨遠山也會知道我在哪裡吧？」
8847：
它早就知道。
差別是現在你也知道。
這句話很討厭。
但有用。
林徹把指腹按住，吸了一口氣。
他以前習慣把恐懼交給觀眾。鏡頭一開，彈幕一刷，大家一起喊不要進去，他反而可以往裡走。因為那時候恐懼不是他一個人的，是節目效果，是互動，是可以剪成精華的尖叫。
現在不一樣。
沒有聊天室替他壯膽。
沒有斗內音效把心跳蓋過去。
他只剩一疊紙、一個不太會安慰人的 8847，和一個不能看的黑雨衣。
可是紙在他手裡。
重量很輕。
輕得跟手機完全不同。
手機會亮，會震，會把全世界拉到眼前。紙不會。紙只會留下來。
林徹忽然明白為什麼 8847 要他找紙本。
不是因為紙比較安全。
是因為紙比較不會替他表演。
他把那疊紙重新折好，這次折得很慢。
直播做久了，林徹很會讓動作看起來有意義。拿手電筒、推門、回頭、停頓，每個細節都可以變成觀眾心跳的一部分。可現在沒有觀眾，他反而發現自己很多動作其實很笨。
折紙就是折紙。
跑就是跑。
怕就是怕。
而且怕得很清楚。
清楚到發冷。
沒有旁白替他變酷。
他把紙塞進內袋最裡面，讓它貼著胸口。紙角抵著肋骨，有點刺。那種刺痛讓他安心，至少這一份證據不會自己跳通知，也不會替他建立排程。
就在這時，影印機又吐出第四張。
他沒按。
第四張紙很薄。
上面只有一行收件資訊。
交付：燼光便利商店。
收件人：店長。
林徹愣住。
「這是哪裡？」
8847 沉默。
老闆忽然轉頭。
「燼光喔？」
林徹看他。
「你知道？」
「以前那附近有一間店。」老闆說。「很久了。招牌有時候亮，有時候不亮。我老婆說那間店很會開，想買東西的時候就會出現。」
林徹：「聽起來不像正常店。」
「台北哪有幾間正常店。」
這句話讓林徹一時無法反駁。
他把第四張也收起來。
手機突然跳出直播軟體通知。
不是他開的。
直播排程已建立。
標題：紙本影印。
開始時間：現在。
林徹的手指僵住。
他沒有點。
畫面自己亮起預覽。
預覽裡不是他的臉。
是影印店門口。
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站在玻璃外，帽沿壓得很低。那人沒有敲門，也沒有進來，只是抬起手，對著店內的監視器位置比了一個很慢的手勢。
一。
二。
三。
像在倒數。
8847 的訊息同時跳出來：
不要看他的臉。
林徹立刻把手機翻面。
老闆的棒球重播恢復正常。
店裡的監視器紅點自己亮起。
老闆罵了一聲：「奇怪，開關壞喔。」
林徹抓起紙，往後門走。
「借過。」
「後門不能走！」
「現在能。」
他推開後門。
巷子裡有垃圾桶、破傘、潮濕紙箱，還有一盞路燈。
不是第十四盞。
燈柱上貼著一張小紙。
十四在前面。
林徹抬頭。
前方巷子一盞一盞亮下去。
第一盞。
第二盞。
第三盞。
每一盞都比前一盞暗。
手機在口袋裡震。
8847：
跑。
林徹沒有開直播。
也沒有回頭看那個黑雨衣的人。
他把紙本按在胸口，衝向第十四盞路燈後方。
巷子比他想像的長。
第一盞燈後面是垃圾桶。
第二盞後面是鐵門。
第三盞後面貼著補習班傳單。
每經過一盞，他都忍不住想數錯。
因為數錯就不用到第十四盞。
這個念頭很沒出息。
但很真。
跑到第九盞時，身後傳來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
影印店老闆喊：「年輕人！你的零錢！」
林徹差點回頭。
8847 立刻跳訊息：
不是老闆。
他咬牙繼續跑。
第十盞。
第十一盞。
第十二盞。
雨水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外套口袋裡的手機一直震，直播排程沒有被取消，反而跳出觀眾加入提醒。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他沒有開。
人數卻自己增加。
標題仍然是紙本影印。
第十三盞燈下，牆面上出現他的影子。
不只一個。
三個。
第一個跟著他跑。
第二個站在原地。
第三個抬起手，像要替他按下開播鍵。
林徹把手機整支塞進外套最深處。
「我今天不上線。」
第十四盞燈亮了一下。
燈後方不是牆。
是一扇很窄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