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不要開播
林徹回到萬華套房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半。
他沒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進去。
人很奇怪。累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反而會拒絕關機。像一台快沒電的手機，明明只剩百分之一，卻還要硬撐著亮螢幕，因為它知道一旦暗下去，可能就再也開不了。
他把背包丟到床邊，坐在地上。
截斷器放在桌上。
螢幕朝上。
第六個名字還在。
它沒有因為他走了一整夜而消失。沒有因為西門町的早餐店開始營業而變成另一個人。沒有因為薩麥爾說「這個人我認識」而變得比較容易。
林徹看著那個名字。
看了很久。
然後罵了一句髒話。
聲音不大。
套房裡只有冰箱聽見。
冰箱嗡了一聲，像不想負責。
手機震動。
推特通知。LINE。陌生號碼。媒體私訊。電子郵件。所有東西一起發瘋。
他把手機翻過去。
三秒後又翻回來。
不是因為想看。
是因為他知道有一個人會在這時候傳訊息。
8847。
對話框裡真的多了一則。
**8847**：「不要開播。」
林徹盯著這四個字。
昨天凌晨四點十一分，第六個名字解密。四點十五分，小黑裙87發推「你小心點」。八點，薩麥爾在西門町騎樓說那個人不是普通替身，是綁定型。
現在，8847說不要開播。
前面五個替身，8847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
張秀英那次，他說「講她的故事」。王志豪那次，他說「別急」。黃建中那次，他說「人會來」。陳麗芳那次，他說「敬」。
不要開播。
這四個字比任何威脅都重。
林徹打字。
**林徹**：「你不是說不要猶豫？」
8847回得很快。
**8847**：「不要猶豫跟不要開播不衝突。」
**林徹**：「你現在講話像法律系。」
**8847**：「這次需要。」
林徹看著那句話，胃往下沉。
需要法律。
需要規則。
需要不是直播的東西。
他拿起截斷器。
第六替身頁面被鎖在最上層。沒有完整資料，只有幾個欄位：
**因果類型：S級綁定型。**
**綁定方向：雙向。**
**解除風險：高。**
**直接剝離將造成目標與替身同步受創。**
**公開見證機制：未建議。**
公開見證機制：未建議。
這句話很冷。冷到像醫院手術同意書上的「可能發生併發症」。它不說不要。它只說不建議。系統像是自己也不想負責。
林徹把截斷器放回桌上。
「好。」他對空氣說。「你們一個兩個都叫我不要開播。那我要幹嘛？泡茶？」
手機又震。
8847。
**8847**：「去看帳。」
**林徹**：「哪一本？」
**8847**：「墨遠山自己的。」
**林徹**：「你要我去雲端御璽？」
這次對面停了七秒。
**8847**：「不是頂樓。」
**林徹**：「B2？」
**8847**：「B2 下面。」
林徹看著那四個字。
B2 下面。
他去過雲端御璽停車場。知道 B2 有一扇金屬門。知道那扇門後面有深紅色因果點。也知道那裡的保全不是人。上次他只是靠近，就被禮貌地請出去。禮貌得像要把你的骨頭拆下來再幫你擦乾淨。
B2 下面。
「你是不是覺得我命太長？」他打字。
**8847**：「你命不長。所以要快。」
林徹笑了一下。
很難聽。
手機上方跳出新聞推播。
**墨氏集團十一點召開臨時記者會，回應近期網路不實指控。**
林徹的笑停住。
十一點。
三十分鐘後。
墨遠山第一次主動行動。
他點開新聞。內文很短。墨氏集團發出採訪通知，表示董事長墨遠山將親自出面，針對「近期部分網紅以怪力亂神內容散播不實言論」進行說明。
親自出面。
林徹站起來。
太快了。
五個替身剝離之後，墨遠山保護結構降到 11%，屏蔽場功率 23%。照理說他應該躲起來。他身上的因果護盾已經薄到外部觀測可穿透。這時候出面，等於把快裂的玻璃拿到太陽底下給大家看。
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手機震。
不是8847。
小黑裙87。
她沒有私訊過他。從來沒有。
訊息只有一句。
**小黑裙87**：「記者會不要看直播。」
林徹的手指停住。
他回：
**林徹**：「為什麼？」
對面沒有已讀。
三秒後，已讀。
又過三秒。
**小黑裙87**：「他會借鏡頭找你。」
林徹抬頭，看向桌上的攝影機。
關著。
但黑色鏡頭在白天的房間裡像一顆沒有眨眼的眼睛。
他走過去，把攝影機轉向牆壁。
又把筆電闔上。
又把手機螢幕朝下。
做完這些，他突然覺得荒謬。
一個靠直播吃飯的人，正在把所有鏡頭轉開。
十一點整。
林徹沒有看直播。
他坐在浴室門口，背靠牆，手機放在洗手台上。手機螢幕朝下。聲音關掉。網路關掉。SIM 卡拔出來，放在香皂盒旁邊。
截斷器在他手裡。
黑業障卡放在膝蓋上。
房間很安靜。
安靜到可以聽見樓上水管裡的水流。可以聽見巷口機車催油門。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十一點零二分。
截斷器亮了。
不是他按的。
螢幕自動開啟。
上面浮現一行字：
**外部因果掃描嘗試中。**
林徹的後背貼緊牆。
第二行。
**來源：公開影像傳輸。**
第三行。
**目標識別：林徹。**
「幹。」
他沒有看直播。
但墨遠山在直播裡找他。
不是透過他有沒有看。是透過所有正在看的人。那些記者、觀眾、轉播平台、截圖、推文、新聞台。公開影像本身變成一張網。墨遠山站在網中央，用自己的臉作為誘餌，把所有看他的人變成搜尋節點。
這不是公關。
這是反向清算。
截斷器開始震。
**外部因果掃描接觸防護層。**
黑業障卡浮出金色文字。
**冥界銀行帳戶防護啟動。**
林徹把卡按在截斷器背面。
冷。
很冷。
像把手按在太平間的不鏽鋼桌上。
螢幕跳出一個倒數。
**掃描阻斷中：71%**
**73%**
**75%**
浴室的燈閃了一下。
鏡子裡，林徹看到自己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剛被退貨。
鏡子後面多了一個人影。
他沒有回頭。
那個人影穿灰色西裝。
薩麥爾。
「別看鏡子。」薩麥爾說。
林徹立刻閉眼。
「你怎麼進來的？」
「你浴室排水孔有冥界銀行的舊管線。」
「你們銀行基建做滿廣的。」
「閉嘴。按住卡。」
林徹用力把黑業障卡按在截斷器上。
倒數跳到 89%。
薩麥爾的聲音很近。
「墨遠山不是要找到你的位置。他知道你在哪。」
林徹閉著眼，喉嚨發乾。
「那他找什麼？」
「他在找第六個名字有沒有被你看見。」
倒數 93%。
「他不知道？」
「S級加密是雙向的。他保護自己，也保護那個人。他現在只能感覺到封印被碰過，不知道誰看見了什麼。」
倒數 97%。
浴室鏡子發出一聲很細的裂響。
薩麥爾低聲說：「不要讓他知道你知道。」
100%。
截斷器黑掉。
浴室恢復安靜。
林徹慢慢睜開眼。
鏡子上多了一條裂縫。
裂縫的位置剛好劃過他自己的臉。
薩麥爾不見了。
手機在洗手台上震動。
他沒有插 SIM 卡。
但螢幕亮了。
8847的訊息跳出來：
**現在去 B2 下面。**
下一則。
**墨遠山在鏡頭前。樓下沒人。**
林徹看著那兩則訊息。
然後他拿起背包。
沒有開播。
沒有發推。
他把攝影機留在桌上，鏡頭朝牆。
這一次，觀眾不能跟。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不是怕。
好吧，是怕。
林徹一向不太承認自己怕。這很沒有意義，因為他的身體承認得很誠實。手心有汗，胃縮成一顆壞掉的橡皮擦，後頸那塊皮膚像被冷風吹過。恐懼不會因為你嘴賤就消失，它只會在旁邊等你講完幹話，再把帳單遞上來。
他回頭看房間。
桌上的攝影機朝牆。
筆電闔著。
手機 SIM 卡還在香皂盒裡。
這間萬華套房第一次安靜得不像他的房間。以前他要出門直播，房間會像後台：充電線、補光燈、備用電池、腳架、標題草稿、彈幕梗、觀眾預期。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他，他不是一個人。
今天沒有。
今天他要一個人下去。
林徹把門關上。
樓梯間有潮味。鄰居在三樓門口放了一袋垃圾，綁得很緊，但魚骨頭的味道還是從塑膠袋縫裡鑽出來。二樓有人在看政論節目，電視裡的名嘴正在罵「現在年輕人被網路帶風向」。聲音很大。
他走下樓。
手機不能用。
他只帶截斷器。
截斷器螢幕上，第六個名字被一層黑色遮住。不是消失，是被蓋住。像有人用手掌壓在名字上，不讓他再多看一眼。
他走到巷口。
便利商店玻璃門上正在播新聞台。
墨遠山坐在記者會現場。
林徹立刻把視線移開。
但他還是看到了半秒。
半秒足夠。
老人穿深色西裝，白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是那種慈善家常用的疲憊微笑。背景板上寫著墨氏集團。記者麥克風堆在桌前。燈光很亮，把他的皺紋照得像慈悲的年輪。
截斷器在口袋裡燙了一下。
螢幕隔著布料亮起。
**警告：公開影像殘留仍具追蹤性。**
林徹低頭，不看任何螢幕。
萬華中午的街很吵。機車、攤販、路人、外送員、菜市場推車，一切都把新聞聲切成碎片。他從碎片裡聽見幾個詞。
「不實指控。」
「保留法律追訴權。」
「本集團長年投入公益。」
「部分直播主為流量罔顧社會責任。」
林徹笑了一下。
如果他現在開播，這句話會是很好的標題。
**財團罵我罔顧社會責任，我罵回去算公益嗎？**
可惜不能開。
他第一次覺得不能開播比被追殺還憋屈。
捷運站不能搭。
計程車也最好不要。車上螢幕太多，司機可能會聽廣播，行車紀錄器也算鏡頭。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跑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荒謬。昨天以前，他只會注意哪裡光線好、訊號穩、逃跑路線清楚。今天他在躲所有會看他的東西。
他最後攔了一台沒有廣告螢幕的老計程車。
司機是個阿伯，收音機播台語老歌，後照鏡上掛著一串平安符。
「去哪？」
「信義區，雲端御璽附近。」
阿伯從後照鏡看他一眼。「那邊很貴欸。」
「我不是去買房。」
「那就好。年輕人不要想不開。」
林徹靠在椅背上。
車子開出萬華。
他把截斷器拿出來，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8847沒有再傳訊息。
小黑裙87也沒有。
但新聞推播即使沒有網路，仍像被某種殘留推進來，一條一條浮在截斷器邊緣。
**墨遠山：我一生清白，願受社會檢驗。**
**墨氏集團設立法律扶助基金，協助受網路謠言傷害者。**
**專家：怪力亂神內容恐造成社會恐慌。**
林徹看著「我一生清白」五個字，差點笑出聲。
清白。
這個世界上有些字被有錢人用久了，就會開始發霉。
車過仁愛路時，截斷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
是一段帳務摘要。
**第六替身綁定類型補註：非買命。非標準替死。**
**綁定源：救命債。**
林徹坐直。
救命債。
他看著那三個字。
前五個人是被轉嫁，被偷走，被買下，被交換。第六個不是。第六個和墨遠山之間有一筆「救命債」。
這很糟。
因為因果系統裡，救命債通常不是壞帳。
你救過我。我欠你。
如果墨遠山真的救過那個人，哪怕那場救命本身是設計好的，債也會成立。因果不像人類法院那麼在乎動機，它很常先記結果，再讓所有人慢慢被結果拖死。
林徹低聲罵了一句。
司機從後照鏡看他。
「少年仔，失戀喔？」
「比失戀麻煩。」
「欠錢？」
「差不多。」
「欠多少？」
「可能要用命算。」
阿伯沉默兩秒。
「那比房貸還硬。」
林徹看著窗外，突然覺得這位阿伯很有哲學。
車到雲端御璽附近時，墨遠山的記者會還在進行。
大樓外面沒有平常那麼多保全。
至少表面上沒有。
正門前停了幾台黑色車，幾個穿西裝的人站在陰影裡講電話。大樓玻璃外牆反射著中午的光，看起來很乾淨，乾淨到不像有人會在地下藏一層不該存在的東西。
林徹在隔一條街下車。
付現。
阿伯找錢時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真的不要想不開。」
林徹接過零錢。
「放心，我很怕死。」
他走進旁邊的巷子。
雲端御璽的地下車道入口在側面。車道旁邊有訪客登記亭。以前他來過一次，被兩個保全很禮貌地請走。那次他還開著直播，觀眾笑說高級社區連趕人都很有禮貌。
今天亭子裡沒人。
截斷器顯示：
**地面因果防衛：降載。**
**地下二層以下：屏蔽殘留。**
**建議：不要使用電梯。**
林徹看著「建議」兩字。
「你們系統很愛講建議欸。」
截斷器沒有回。
他沿著車道往下走。
B1。
空。
B2。
更空。
空得不自然。
高級社區停車場不會這麼安靜。至少應該有車門聲、電梯叮一聲、住戶講電話、管理員巡邏。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日光燈把地面照得白白的，車格線整齊得像剛畫上去。
他走到上次那扇金屬門前。
門上沒有標示。
截斷器螢幕跳出：
**B2 下面。**
林徹把手放在門把上。
冰。
很冰。
像不是通往地下室。
是通往一個已經被人關了三十二年的帳本。
**當前幸運值：42%。**
**清算狀態：替身追蹤進度 5/6。**
**第六替身：[已解密]。因果類型：S級綁定型。**
**墨遠山首次主動行動：公開記者會。**
**公開影像傳輸具備反向掃描能力。**
**林徹今日仍未開播。**
**下一步：雲端御璽，B2 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