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第六個名字
公車搖了四十分鐘。
林徹在新店站下車。沒有回萬華。他走到捷運站對面的全家，買了一罐黑松沙士和一包科學麵。坐在騎樓下面的矮椅上。
沒有打開吃。
安坑的夜還黏在他身上。陳麗芳的聲音、珍珠釦、她說「你去忙你的」時候回頭那個笑——都還在。
他把科學麵放在膝蓋上。拿起沙士。轉開蓋子。氣泡的聲音在安靜的騎樓裡特別大。
喝了一口。太甜。
他又喝了一口。
旁邊有一對大學生在等Uber。女生靠在男生肩上滑手機，男生單手拿珍奶，兩個人都沒在講話但看起來很舒服。
林徹看著他們。然後不看了。
他把沙士放在地上。閉眼。靠牆。
陳麗芳的法令紋。
剝離完成後那三秒——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人斑擴了。她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放下。說「好了」。
好了。
他媽的什麼好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螢幕上推特的通知數字是一千四百多。他沒有點開。打開LINE。8847的對話框。
最後一則是8847的那句——
**8847**：「不管那個名字是誰——到時候你不要猶豫。」
他盯著那行字。
8847從來不說廢話。他說「不要猶豫」——意思是會猶豫。會想停下來。會覺得這件事不應該繼續。
前五個替身，他猶豫過一次。陳麗芳。一個活著的、煮枸杞紅棗茶的、在看台上看孫子打棒球的阿嬤。
如果第六個比陳麗芳更難呢？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科學麵沒拆。沙士喝了兩口。丟進垃圾桶。
走進捷運站。刷悠遊卡。嗶一聲。
回到萬華的套房。
門鎖卡了一下才開——幸運值42%，比之前好，但還是會卡。
他把鞋踢到門邊。沒開燈。走到床邊坐下。
天花板那條裂痕在路燈的光裡像一條河。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盯著這條裂痕了。每次他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會看它。好像它會給答案。它不會。
手機震了。
不是8847。不是推特。
是截斷器。
他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亮著。金色的字。
**系統通知——**
**替身追蹤進度：5/6歸還完成。**
**第六替身加密解除進度：78%。**
**預計完成時間：6小時內。**
比昨天說的二十四小時快。五個替身全部拔掉之後，保護結構崩塌的速度比系統預估的還快。像蛀牙——蛀到一定程度就不是一點一點了，是整塊碎掉。
他把截斷器放在枕頭旁邊。躺下。
六個小時。
天亮之前就會知道了。
他沒有睡著。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他怕錯過那個通知。
凌晨一點。他爬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萬華的夜——巷子裡一隻貓在叫，遠遠的有卡拉OK的聲音飄過來，某個大叔在唱〈愛拼才會贏〉，走調走得很穩定，像另一種音準。
他拿起手機。打開推特。
直播結束後三個小時了。留言區的安靜已經過去——暗夜小狼發了長推，整理了五個替身的完整脈絡。奶茶控在底下補充因果系統的運作邏輯。底下的留言——
有人在罵墨遠山。有人在感動。有人在討論陳麗芳按下確認鍵那一刻的表情。有人截圖了彈幕全空的那幾分鐘——六十五萬人同時安靜。有人說這是台灣直播史上最沉默的一刻。
他往下翻。
翻到一條。停住。
**@TVBS新聞**：「網紅林徹系列靈異直播累計觀看突破八百萬，內容涉及企業主墨遠山之個人事務，墨氏集團尚未正式回應。本台將持續追蹤報導。」
媒體。
他盯著那條新聞看了五秒。
之前推特上吵翻天、觀眾破百萬的時候，主流媒體一個字都沒報。靈異直播？網紅鬧劇？沒有人當真。
但五個替身拔完了。六十五萬人看一個阿嬤自己按下死亡確認鍵。彈幕全空。8847說「敬」。暗夜小狼的整理推文轉發十八萬次。
新聞編輯室終於坐不住了。
他繼續翻。
**@三立新聞**：「直播主林徹連續三週揭露墨氏集團涉嫌『替身機制』，是網路虛構還是真實事件？今晚十一點《新聞深喉嚨》專題。」
**@聯合新聞網**：「墨遠山是誰？一個直播間掀開的富豪秘辛——專題報導（上）」
三家了。同一個晚上。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
媒體報導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件事不再只在推特的泡泡裡。意味著墨遠山的公關團隊現在開始加班了。意味著——
意味著墨遠山會有反應。
之前五個替身被拔的時候，墨遠山什麼都沒做。一次都沒有。沒有律師函、沒有公關聲明、沒有黑色賓士再出現。就像他不在意。或者像他覺得不需要在意——五根柱子被拔掉了，但屋頂還在。
但第六根呢？
保護結構完整性降至臨界值。系統級加密自動失效。
這不是拔柱子了。這是屋頂開始裂。
手機又震了。
**8847**：「媒體跟上了。」
**林徹**：「我看到了。」
**8847**：「三家只是開始。明天會更多。墨氏的媒體關係經營了四十年。但你的直播數據太乾淨——每一場都有完整錄影、觀眾即時見證、截斷器數據存證。他們沒辦法說這是造假。」
**林徹**：「所以？」
**8847**：「所以墨遠山不能再裝沒事了。」
一分鐘沒有回覆。
**8847**：「你今晚不要開播。」
**林徹**：「我沒打算。」
**8847**：「不是因為你累。是因為第六個名字出來之前，你不應該公開任何東西。那個名字——我不知道是誰。但我知道它被加密的等級比前面五個加起來還高。」
**林徹**：「你不知道是誰？」
長時間沒有回覆。三十秒。一分鐘。
**8847**：「我有猜測。但我不確定。如果我猜對了——你會需要時間。」
他盯著螢幕。
8847。從第一天就在。從E01的彈幕裡就在。他知道得太多。他知道許世明是碧潭不是車禍。他知道陳思羽不安全。他知道墨遠山的替身機制。他似乎什麼都知道但永遠只說一半。
而現在他說——「你會需要時間」。
**林徹**：「你到底是誰。」
**8847**：「等第六個名字出來。你就不會再問這個問題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上。
窗外的〈愛拼才會贏〉唱完了。換了一首。聽不清楚。
凌晨四點十一分。
截斷器震了。
他是醒著的。根本沒睡。
拿起來。螢幕上的字——
**系統通知——**
**第六替身加密解除進度：100%。**
**解密完成。**
他坐起來。
手指按了「顯示」。
螢幕跳了一下。金色的字體。跟前五個替身一樣的格式。名字、生卒年、與墨遠山的關係、因果殘留位置。
他看了。
名字。
兩個字。
他的手沒有抖。
他的表情也沒有變。
但他的眼睛停在那兩個字上面，停了很久。像整個人當機了。截斷器的背光在暗暗的房間裡把他的臉照成金色。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
然後他把截斷器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床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台上。低著頭。
外面的天是深藍色的。快要亮了。萬華的屋頂——鐵皮、水塔、曬衣架、盆栽。有一盞路燈在閃。閃了三下滅了。又亮。
他的呼吸很重。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他找不到名字的東西——像你翻開一本你以為讀完的書，發現最後還有一章，而那一章把前面所有的意思都改了。
他回到床邊。把截斷器翻過來。再看了一次。
還是那兩個字。
他把截斷器鎖上。放進抽屜。
拿起手機。打開推特。
什麼都沒發。
關掉推特。
打開LINE。8847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刪掉。打了另一行。刪掉。
最後他什麼都沒發。
他把手機丟到床上。穿上外套。出門。
凌晨四點半。萬華的街。
他不知道要去哪。腳自己在走。
經過龍山寺。門還沒開。廟前廣場有幾個街友裹著紙箱在睡。一隻流浪狗在垃圾桶旁邊翻東西。天色在變——深藍轉灰。
他走到廣場邊的石椅。坐下。
腦子裡那兩個字轉來轉去。
他想了很多事。陳麗芳的「好了」。許世明的「為什麼」。張秀英對墨遠山點頭的側影。王志豪面向家的方向。黃建中放下咖啡杯轉身走向門口。
五個人。五個名字。五段被偷走的人生。
第六個名字——
他閉上眼睛。搓了一下臉。
不行。不能這樣坐著。
他站起來。走進龍山寺旁邊那條巷子。清晨的萬華在醒。早餐店開始拉鐵門。豆漿店的蒸氣從窗口冒出來。一個穿拖鞋的阿伯騎腳踏車經過，後座綁了一箱空瓶子。
他走了很久。從龍山寺走到西門町。西門町這個時間是空的——白天的喧嘩完全不存在，只剩下清潔車和幾隻鴿子。他走過紅樓。走過電影街。走到中華路。
他的手機從出門之後就沒有看過。
現在是五點十二分。他站在中華路的天橋上。
手機拿出來。十七則未讀。推特。LINE。8847。暗夜小狼。
他只看了一則。
是推特的通知。
**@小黑裙87 發佈了新推文。**
他點進去。
小黑裙87。從E07到現在。追蹤數還是零——不，現在三個。粉絲數零。推文數——一直是零。她從來不發推。只看。只按讚。只追蹤。
但現在她發了。
**@小黑裙87**：「你小心點。」
四個字。
沒有@任何人。沒有引用任何推文。沒有上下文。就是四個字掛在那裡。
發佈時間：凌晨四點十五分。
四點十五分。截斷器解密完成後四分鐘。
她知道。她知道第六個名字出來了。她甚至可能知道那個名字是誰。
他盯著那四個字。
陳思羽。也許是陳思羽。也許不是。8847說她不安全。她在墨氏裡面——或者曾經在裡面。她知道的事情比她表現出來的多太多了。
「你小心點。」
不是「你還好嗎」。不是「加油」。
是「你小心點」。
像在警告。
他把推特關了。
六點。
他坐在西門町的麥當勞裡。面前一杯大冰紅茶。冰塊已經化了一半。茶的顏色變淡。他一口都沒喝。
手機在桌上震了三次。他都沒看。
第四次震的時候他看了。
8847。
**8847**：「出來了？」
**林徹**：「出來了。」
**8847**：「你看到了。」
**林徹**：「看到了。」
長時間沒有回覆。
**8847**：「你現在在哪。」
**林徹**：「西門町。」
**8847**：「你出去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8847知道他會出去走。因為8847猜到了那個名字。
**林徹**：「你猜的是對的吧。」
**8847**：「我猜的是對的。」
**林徹**：「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8847**：「不是知道。是推論。替身機制有一個規律——墨遠山選的六個人，不是隨機的。前五個都跟墨氏有直接關係：員工、助理、法務、人資。第六個的加密等級比其他五個加起來還高。意思是這個人的因果跟墨遠山的連結最深。不是僱傭關係。是更私密的東西。」
**林徹**：「你就猜到了。」
**8847**：「不是猜。是排除。」
林徹看著螢幕。冰紅茶的冰塊又化了一點。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在桌面上畫了一條小小的水痕。
**林徹**：「我需要想一下。」
**8847**：「我知道。」
**林徹**：「今天不開播。」
**8847**：「不該開。」
**林徹**：「也不發推。」
**8847**：「好。」
他把手機放下。
拿起冰紅茶喝了一口。太淡了。
他在麥當勞坐了兩個小時。
八點十五分。早餐的人開始多了。上班族、學生、一個帶小孩的媽媽在旁邊的座位餵小孩吃薯餅。小孩把番茄醬弄到臉上。
林徹看著那個小孩。
然後不看了。
他站起來。丟掉冰紅茶。走出麥當勞。
手機震了。
不是8847。不是推特。不是LINE。
是截斷器。
他拿出來。
**替身追蹤系統通知——**
**墨遠山因果保護結構完整性：11%。**
**狀態：加速崩塌中。**
**因果屏蔽場功率：降至原始值的23%。**
**外部觀測已可穿透。**
外部觀測已可穿透。
他之前在雲端御璽兩百公尺外掃描就被「人工因果屏蔽」擋住。墨遠山花了幾十年建立的因果護盾——現在只剩23%了。
五根柱子拔掉了。屋頂在裂。裂得很快。
而第六根柱子的名字他已經知道了。
他把截斷器收起來。
走了兩步。停下來。
面前的騎樓柱子旁邊——
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灰色三件式西裝。右眼圓形單片眼鏡。銀色懷錶鏈從口袋裡垂出來。身高一九零。乾淨到不屬於西門町清晨八點的程度。
薩麥爾。
他靠在柱子上。手裡拿著一杯——超商的美式咖啡。黑色杯蓋。中杯。
「你喝咖啡？」林徹說。
「我喝很多東西。」薩麥爾的聲音還是那樣——像銀行櫃檯播報的自動語音，但比較好聽。「這是你第一次看到我在戶外。感想？」
「你站在這裡多久了？」
「你走出麥當勞之前三秒。冥界銀行的空間節點包含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我從隔壁7-Eleven出來的。」
林徹看著他。
薩麥爾喝了一口咖啡。表情——
不對。
薩麥爾的表情不對。
林徹見過薩麥爾好幾次了。E02的空間裂縫、E08的衣櫃、每一次他的表情都是一樣的——冷、精準、帶一點點像在看財務報表的漫不經心。冥界銀行行長不在乎人間的故事。他在乎帳目平衡。
但現在——
薩麥爾的眉頭有一條很淺的紋路。不是皺眉。比皺眉還輕。像是某個數字出了問題，而且是那種不應該出問題的數字。
凝重。
這個詞從來沒有出現在薩麥爾臉上過。
「你看到了。」薩麥爾說。不是問句。
「第六個名字。」林徹說。
「嗯。」
薩麥爾把咖啡杯轉了一下。看著杯口。沒有喝。
然後他抬頭。單片眼鏡後面的那隻眼睛——灰色的，水泥色的，骨灰色的——直直地看著林徹。
「這個人，」薩麥爾說。
他停了。
冥界銀行行長。管理所有因果帳目的存在。從來不猶豫、從來不停頓、每一個字都像蓋章一樣精確的薩麥爾。
停了。
「這個人——我認識。」
林徹的背脊涼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句話。是因為薩麥爾說那句話的方式。他不是在閱讀帳目。他不是在報告數據。他的語氣裡有一個東西——
像是他在翻自己的帳本。
「你認識。」林徹說。
「認識。」
「私人的？」
薩麥爾沒有回答。他把咖啡放在旁邊的欄杆上。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懷錶。打開。看了一眼。合上。
「林徹。」
「嗯。」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比前面五個加起來都難。不是因為因果殘留強。不是因為加密等級高。是因為——」
他把懷錶收起來。
「是因為你會發現，有些帳，不是欠了就能還的。」
他轉身。往7-Eleven的方向走。
「等一下。」林徹說。
薩麥爾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說你認識——那你知道這個人的因果跟墨遠山是什麼關係嗎？為什麼加密等級那麼高？」
薩麥爾側過頭。單片眼鏡反射了清晨的光。
「因為那不只是替身。」
「什麼意思？」
「替身是用命換命。墨遠山用別人的死期延長自己。前五個都是——死期轉嫁。但第六個⋯⋯」
他停了一下。
「第六個不只是轉嫁。是綁定。那個人的因果跟墨遠山的因果糾纏在一起。你把它拆開——墨遠山會受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個人——也會。」
自動門開了。薩麥爾走進7-Eleven。門關上。
林徹站在騎樓下面。
西門町的早晨開始了。行人多起來了。一輛公車經過。引擎聲很大。
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截斷器的金屬外殼冰冰的，貼著他的手指。
第六個名字。
薩麥爾認識。
8847猜到了。
小黑裙87在四點十五分發了「你小心點」。
而他——還在西門町的騎樓下面站著。早上八點。太陽出來了。光很白。照在他臉上。他的影子很短，縮在腳底下。
他需要想清楚。
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想。
**當前幸運值：42%。**
**清算狀態：替身追蹤進度 5/6。**
**已歸還：許世明、張秀英、王志豪、黃建中、陳麗芳（自願）。**
**第六替身：[已解密]。加密等級：S級（最高）。因果類型：綁定型（非標準轉嫁）。**
**墨遠山因果保護結構完整性：11%。加速崩塌中。**
**因果屏蔽場功率：23%。外部觀測已可穿透。**
**媒體報導：TVBS、三立、聯合新聞網。輿論擴散中。**
**小黑裙87首次發推。四個字：「你小心點。」發佈時間：04:15。**
**薩麥爾出現。表情凝重。「這個人——我認識。」**
**林徹今日未開播。未發推。**
**第六個名字他看到了。但讀者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