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掃碼付費的靈魂餘額(四)
Day 5。週日。凌晨零點十一分。
阿明掉進去了。
不是往下掉。不是往任何方向掉。是他所站的位置突然不再是一個位置。
影子吞過胸口、脖子、下巴的時候,他的天賦記錄了最後一組數據:影子的推進速率在最後零點三秒加速了四倍,從每秒一點二公分跳到四點八公分。接觸面的因果擾動值從零點零七飆升到九十四。他的視網膜在被覆蓋之前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
黑貓張開的嘴。
然後什麼都沒了。
沒有黑暗。
黑暗是一種狀態。是光不在的時候留下的空間。這裡沒有空間讓光不在。
阿明站在——或者說他的認知告訴他他站在——一個沒有任何參照物的地方。腳底下不是地面,是一個讓他不往下墜的概念。頭頂上不是天空,是一個方向性的暗示。
他的天賦瘋了。
不是失靈。是認知處理系統在過載。它試圖分析周圍的環境——但沒有環境可以分析。沒有溫度(不是零度——是溫度這個概念不存在)。沒有濕度。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空氣的流動。沒有氣味。
但最糟糕的不是感官歸零。
最糟糕的是:他的天賦開始分析「沒有」。
它把「沒有」當成一種數據。試圖量化虛無。計算空白的面積、密度、質量。像一台計算器被要求計算無限——不是得出「無限」這個答案,是不停地算、不停地算、算到齒輪磨穿。
阿明的腦子裡出現了亂碼。
不是比喻。是真的亂碼。他的認知畫面——那個永遠疊加在現實世界上面的數據層——開始崩解。字元跳動。數字熔化成不規則的符號。公式的等號變成問號。變量的定義消失了——x 不再代表任何東西。
他蹲下來。膝蓋碰到了那個不是地面的東西。沒有觸感。他知道自己的膝蓋彎了——因為本體感覺還在。但膝蓋碰到的那個面,不回饋任何資訊。
「——老闆!」
聲音傳出去了嗎?他不知道。在這裡,聲波沒有介質可以傳播。他的聲帶震動了、口腔成型了、氣流推動了空氣——等等,有空氣嗎?他能呼吸。但呼吸進去的是什麼?
他的天賦開始分析他的呼吸。
吸氣:某種東西進入肺泡。不是氧氣——沒有氧分子的波譜特徵。不是氮氣。不是任何氣體。是一種⋯⋯佔位符。讓他的肺以為自己在呼吸的東西。
他在呼吸虛無。
時間過了。或者沒有。
阿明跪在那個不是地面的面上。雙手撐著。手掌壓著一層不存在的觸感。
亂碼在他的認知畫面裡持續崩潰。每崩解一塊,他就失去一小段對世界的理解力。先是最複雜的——城市基礎設施的拓撲結構圖消失了。然後是密碼學——各種加密協定的破解路徑像紙一樣捲起來燒掉。然後是程式語言——C++的語法樹、Python的物件繼承、JavaScript的異步回調——一棵一棵倒下去。
他在失去他的天賦。
不。不對。天賦沒有被拿走。是天賦在這個環境裡沒有東西可以處理。一台性能超強的電腦,接上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螢幕。CPU在全速運轉,但顯示器上只有雪花。
「如果沒有東西可以分析,」阿明喃喃地說,「那分析的意義是什麼?」
沒有回音。
他抬起頭。
前方——如果「前方」還有意義的話——有一個東西。
不是光。不是影。是一個比周圍的虛無更空的點。一個「虛無中的洞」。如果虛無的密度是零,那個點的密度是負數。一個不應該存在的空洞。
黑貓坐在那裡。
牠的身體在這個空間裡是唯一有形體的東西。四公斤的黑色。金色豎瞳——不,還是純黑的。兩個洞。牠坐著。尾巴捲起來蓋住前腳。姿態跟在紙箱上一模一樣。
但牠很大。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大。是存在感上的大。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一隻貓的存在感會變得無限大。因為牠是唯一。牠的四公斤體重在虛無中像一座山。
阿明的天賦試圖分析牠。
失敗。
不是數據不夠。是分析本身被拒絕了。他的認知系統發出請求,請求被彈回。不是防火牆、不是加密——是更根本的東西。就像你不能用尺量自己手裡的尺一樣。黑貓是這個空間的規則本身。你不能用規則分析規則。
「你⋯⋯」阿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自己聽到的自己的聲音。「你是什麼?」
黑貓沒有開口。牠不說話。從來不說話。
但阿明的認知畫面上,在所有的亂碼和崩解的資料之間,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打出來的。不是顯示的。是直接寫入他的認知裡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的大腦皮層表面寫了一行字。
**「棄單。」**
然後第二行:
**「懲罰項目:天賦降階。保留生命。保留代價。」**
保留代價。
他的幸福不會回來。
「不——」
阿明站起來。或者他以為自己站起來了。在這個沒有方向的空間裡,站和跪的區別只是膝蓋角度。
「我不接受。」
他往黑貓的方向走。一步。兩步。距離沒有變。黑貓還是在前方。還是那個距離。走不近。
「你的系統有漏洞。我找到了。百分之三十七。我可以——」
他的天賦在試圖啟動。在虛無中尋找可以操作的結構。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裡抓任何東西——繩子、木板、別人的手。
他找到了一個東西。
在虛無的底層——如果虛無有底層的話——有一串因果編碼。很微弱。像地震後殘存的餘波。那是標籤機留在他身上的交易印記。每一個完成交易的客人身上都帶著這個——一串由標籤機的齒輪排列順序決定的因果序列號。
他的天賦抓住了那個序列號。開始逆向解析。
「我只要把這個序列號反轉——」
黑貓的影子動了。
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一隻貓的影子。影子不需要光源——牠就是光源的對立面。牠的影子從牠身體底下延伸出來。不是往地面——因為沒有地面。是往阿明的方向。
影子碰到他的腳的瞬間,他正在逆向解析的序列號碎了。
不是被破壞。是被覆蓋了。一層新的代碼覆蓋了舊的序列號。新代碼的結構他的天賦看不懂——不是看不懂語法,是看不懂語言。那是一種比因果編碼更古老的東西。
阿明的膝蓋軟了。
他跪下來。這次是真的跪。不是腿沒力——是他的身體在天賦之外做出了判斷。本能。比邏輯更快。比分析更準。
他的天賦失去了對城市基礎設施的讀取能力——十四個系統的入口點全部關閉了,像十四扇門同時上鎖。密碼學知識還在,但降了幾個量級。程式語言的理解從全棧變成了⋯⋯基礎。入門級的基礎。
他還能「看」。但看到的範圍縮小了。
以前他能看到整座台北的數據層。現在他只能看到面前三公尺的東西。
天賦被砍了一半。
不。比一半多。
「為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恐懼的通道還是壓縮的。是疲勞。純粹的、物理性的、認知系統過載之後的疲勞。像跑完全馬之後試圖再站起來。
「為什麼不全部拿走?」
黑貓看著他。純黑的眼睛。
阿明的認知畫面上,最後一行字出現了。
**「全部拿走你會死。半條命換半個天賦。公平交易。」**
然後虛無開始碎裂。
不是消失。是碎裂。
阿明的周圍開始出現裂縫——光從裂縫裡透進來。不是白光。是日光燈的光。冷白色的。帶著一點點頻閃的。
便利商店的光。
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虛無像一面鏡子一樣碎開。每一塊碎片的背面都映著燼光便利商店的影像——貨架、冰箱、收銀台、那瓶沒賣出去的麥香奶茶。
他回來了。
凌晨零點二十六分。
阿明趴在便利商店的地板上。左臉貼著磁磚。磁磚很冰。他能感覺到冰。不是數據——是觸感。冰的觸感。
他的身體在發抖。全身。像退燒之後的那種抖。
日光燈亮著。六根全亮。沒有碎。
他抬頭看天花板。日光燈管完好無損。連那根比旁邊亮一點的瓷牙都好好的。
「燈沒爆?」
「爆過了。換了六根。」陸沉淵的聲音從收銀台後面傳來。翻書的聲音。「備品在倉庫。還剩四根。你再來一次我就不夠用了。」
阿明用手肘撐起身體。坐起來。身上全是冷汗。Uber Eats外套濕透了,白色T恤貼在背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些青色脈絡淡了。不是消失——是密度降低了。以前像密麻的電路板佈線,現在像稀疏的靜脈。
他試著分析收銀台。
以前他能在零點三秒之內讀出收銀台的材質成分、承重極限、螺絲扭力、木紋生長年輪數。
現在他看到的是:收銀台。木頭的。舊了。上面有一個POS機和一本書。
就這樣。
他試著分析冰箱。
冰箱。白色。嗡嗡叫。裡面有飲料。
就這樣。
他試著分析陸沉淵。
三十出頭的男人。黑框眼鏡。穿洗到發白的制服。很瘦。看起來很累。
就這樣。
他的天賦還在。但退化到了一個⋯⋯不會惹事的程度。他還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細微的、邊角的、需要仔細看才注意到的。但他再也看不到城市的原始碼了。再也讀不懂因果系統了。再也沒辦法十二秒找到三個漏洞了。
他低下頭。
黑貓蹲在他面前。紙箱上。麥香奶茶。金色豎瞳——金色的,不是純黑了。瞳孔停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橢圓形。
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觀望。
「你可以坐那個。」陸沉淵指了指收銀台側邊的啤酒箱。蘇映真坐過的那個。
阿明站起來。腿是軟的。走了三步坐在啤酒箱上。紙箱的承重六十公斤,他六十二公斤。紙箱邊緣微微變形但撐住了。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掌攤在膝蓋上。
「我看到了一個東西。」他說。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了。那個每秒三點二個字的節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帶著呼吸間隔的、有時候會在句尾拖長的人類語速。「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虛無。」
「虛無。對。在那裡面的時候,我的天賦試圖分析所有東西。但沒有東西可以分析。」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又鬆開。「然後它開始崩潰。不是關機,是⋯⋯過載。我才知道——這個天賦不是一個工具,是我的認知結構本身。它不能被關掉。只能被餵資料。如果沒有資料,它就會開始吃自己。」
陸沉淵翻了一頁書。
「你在虛無裡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感覺像⋯⋯很久。」
「十四分鐘。」
阿明抬起頭。
「十四分鐘。你的身體趴在地板上。影子覆蓋了你大約十四分鐘。然後收回去了。」
「我以為——」
「在虛無裡沒有時間。十四分鐘可以像十四年。看棄單者的意識密度。你的意識密度被天賦拉得太高了,所以你的主觀時間被極度延展。」
阿明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朝上。
「我摸不到幸福了。」他說。聲音很輕。「天賦被砍了一半。但代價沒有退。我還是感覺不到——」
他停了。
「不對。」
他的眉毛皺了起來。不是那種被天賦強制壓平的表情——是一個真實的、人類的、帶著困惑的皺眉。
「地板很冰。」
「嗯。」
「我剛才趴在地板上的時候,磁磚很冰。我感覺到了。不是數據——不是『表面溫度十六度』。是⋯⋯冰。就是冰。那種碰到冰的東西全身會縮一下的感覺。」
陸沉淵的手指碰了一下眼鏡框。這次推上去了。
「你的幸福閾值還是零。」他說。「正面情感通道還是關閉的。你不會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開心、不會因為媽媽打電話來溫暖、不會因為完成工作有成就感。」
「但冰——」
「冰是感覺。不是幸福。你的五感沒被切斷。你以前太依賴天賦去處理感官資料,反而把感覺本身壓下去了。天賦砍了一半,分析減少了,感覺的頻寬就多出來了。」
阿明看著地板。磁磚。白色的。有一道裂縫。
他的天賦會告訴他那道裂縫的長度、深度、產生原因、大約什麼時候開始的。
但現在他看到的只是一道裂縫。
就一道裂縫。
很普通。
「老闆。」
「嗯。」
「我還是感覺不到幸福嗎?以後也是?」
「代價不可逆。你同意過的。」
「那我為什麼還活著?」
陸沉淵從收銀台後面拿出一瓶東西。養樂多。過期一天的。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把另一瓶——沒過期的——放在收銀台邊緣。
「喝。」
阿明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拿起養樂多。打開。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乳酸菌的味道。很涼。從喉嚨滑到胃裡的觸感很清楚。
他沒有覺得開心。
但他感覺到了「涼」和「酸甜」。不是數據。是舌頭和喉嚨告訴他的。
「你看。」陸沉淵說。「你能感覺到涼。能感覺到酸甜。能感覺到冰。你只是不能把那些感覺轉換成幸福。但感覺本身——還在。」
「那有什麼用?」
「你以前說,你跑了兩年外送,那些小事已經進不來了。太累了。」陸沉淵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字跟字之間的間距微微拉長了。「現在你不累了。天賦被砍了一半,你的腦子不會再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處理資料了。你能停下來。你能感覺到地板的冰。你能嚐到養樂多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
「你說你要不被取代的天賦。你拿到了。被砍了一半,但還是比所有人都強。你說代價是平庸的幸福。你付了。收據在這裡。」他拍了拍抽屜。「你的帳已經結清了。」
阿明站在收銀台前面。手裡拿著養樂多。眼眶裡有一種潮濕——不是在流淚。是在接近流淚。接近,但到不了。正面情感通道關閉了。連哭的能力都被打了折扣。
「但你能感覺到眼眶是潮的。」陸沉淵說。「那就夠了。」
凌晨零點四十一分。
阿明走出便利商店。自動門嘆了口氣。
他的步伐跟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進來的時候,每步間距四十七點三公分,落地力道完全均勻——機器的步態。
出去的時候,步伐沒有那麼精確了。有微小的波動。左腳比右腳稍微重一點——他的左腳一直比較重,是兩年外送踩煞車踩出來的習慣。天賦全開的時候,這個習慣被認知系統修正了。現在天賦砍半,修正力道不夠,習慣回來了。
他騎上機車。引擎聲不再完美穩定——有了正常人騎車時那種微小的油門波動。
機車開走了。聲音漸遠。往萬芳路的方向。
店裡安靜了。
黑貓跳回紙箱上。蜷起來。金色豎瞳慢慢閉上。牠看起來比平常更小了——像是影獸形態消耗了什麼,需要時間恢復。
陸沉淵把阿明沒喝完的養樂多丟進回收桶。他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瓶過期的養樂多——喝了一半。他把它喝完了。
「大夜班第二個客人結束了。」他對天花板說。日光燈穩定地亮著。六根全新的。倉庫還有四根備品。
他看了看手錶。零點四十二分。
第三個客人還沒到。
他從收銀台底下拿出標籤機。轉輪停了。出紙口什麼都沒有。側面那個火焰或句號的符號不再發光——暗下去了。金屬外殼的溫度回到了室溫。
但齒輪的排列跟之前不一樣了。
第七齒輪和第八齒輪之間——阿明說他的幸福存放的位置——間隙收窄了。阿明說得對。代價在因果系統裡不會被消滅,只會被轉換。他的幸福就存在那個間隙裡。但現在間隙收窄了。不是消失——是被壓縮了。
阿明的棄單行為觸發了因果系統的自我保護。代價被壓縮到了更小的空間裡。更密。更穩定。更不可能被逆向轉換。
「他的幸福還在。」陸沉淵對標籤機說。「只是他這輩子都拿不到了。」
他把標籤機收回抽屜。關上。
門口,自動門的紅外線感應器微微閃了一下。凌晨的文山區,兩個人影從巷口轉進來。一男一女。中年。走在一起但間距很大。大到第三個人可以走在中間。
黑貓的耳朵動了。
陸沉淵從椅子上坐直了。
「第三個來了。」他看了一眼門口那張A4紙。「徵求願望,代價自負」朝外。夜間模式。
他拿起那本《便利商店經營管理手冊》,翻到一個新的頁面。
「不對。是第三個和第四個。」
兩個人影越走越近。
*(E10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