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兩張紙條的正反面
Day 5。週日。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自動門嘆了兩次氣。
第一次給女人。第二次給男人。中間隔了四秒——不是因為距離。是因為男人在門口停了一下,像在決定要不要進來。然後他看了一眼女人已經走進去的背影,跟了上去。
兩個人同時站在收銀台前面。
女人大約四十五歲。短髮,燙過但長出來了,黑色跟棕色交界處有一條明確的分界線。穿一件米色風衣,底下是花市買的那種碎花洋裝——七百塊那種。腳上是黑色低跟鞋,左腳鞋跟磨歪了。
她的右手無名指有戒指的痕跡。比周圍的皮膚白一圈。
男人大約四十七歲。西裝外套。不是貴的那種——百貨公司週年慶打折的。領帶鬆了。臉上有加班的顏色——那種日光燈照太久、自然光照太少的灰白。下巴有一天半沒刮的鬍渣。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金色的。
女人的無名指上沒有戒指。但有痕跡。
陸沉淵看了看兩個人。又看了看他們之間的距離。一百二十公分。面向同一個方向,但身體的軸線微微朝外偏——不是面對面,也不是並肩。是兩條正在分開的平行線。
「要買什麼?」
女人先開口。聲音比外表年輕一點。台灣國語,帶一點點台語腔的尾音。
「我來許願。」
男人動了一下嘴唇。沒說話。然後說了。聲音比外表老一點。
「我也是。」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那一秒裡有大約二十年的重量。
黑貓在紙箱上睜開了眼睛。金色豎瞳,瞳孔慢慢擴張成一個中等大小的橢圓形。不是警戒。不是觀望。
是疲倦。
牠看這種客人太多了。
「先說清楚。」陸沉淵靠在椅背上。「你們是一起來的?」
「我們是——」女人看了男人一眼。
「夫妻。」男人說。
「分居了。」女人補充。語氣像在更正一份報告裡的錯字。
「三個月了。」男人也補充。
陸沉淵的手指碰了一下眼鏡框。
「分居三個月的夫妻,凌晨十二點半一起走進來許願。你們是約好的?」
「不是。」兩個人同時說。
然後他們同時看向對方。然後同時轉開。
陸沉淵在收銀台底下輕輕碰了一下標籤機的外殼。金屬溫度正常。沒有異常震動。但轉輪鬆了一點——像是因果系統在開始暖機。
「一個一個來。」他說。「誰先?」
「我先。」女人立刻說。
男人沒有爭。他退後了一步。一百二十公分變成一百八十公分。他的西裝口袋裡有一張折了很多次的東西。他的手碰了一下口袋,沒有拿出來。
女人的名字叫做陳芷薇。
她沒有自我介紹。是她的健保卡從風衣口袋裡掉出來的時候,陸沉淵瞥到了名字。她彎腰撿起來的速度很快——不想讓人看到。但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很亮,陸沉淵的眼睛很快。
「你的願望是什麼?」
陳芷薇把風衣的扣子扣好了一顆。中間那顆。上面和下面都沒扣。這是一個在控制自己的人的動作——扣一顆就好。不能全扣。全扣就是鎧甲。只扣一顆是保持鎮定。
「我要讓我先生忘記他出軌的事。」
身後,一百八十公分外,男人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呼吸停了零點六秒。
「忘記出軌。」陸沉淵重複。不是問句。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
「他出軌了八個月。我三個月前發現的。對象是他公司的實習生。二十六歲。我不需要知道細節。我不需要知道他們在哪裡、幾次、說了什麼。我只要他忘記。」
她的聲音很穩。像在報告業績。
「讓他忘記出軌的事實。忘記那個人。忘記那八個月裡所有跟她有關的事。就像從來沒發生過。」
陸沉淵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男人。
男人站在飲料櫃旁邊。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戴著戒指的那隻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個已經被太多表情壓過的臉,最後什麼都撐不起來了。
「他在後面。」陸沉淵說。「你知道他聽得到。」
「我知道。」
「你不在意?」
「他已經知道我知道了。三個月前就攤牌了。我在意的不是他知不知道。我在意的是——」她的右手碰了一下無名指。那個沒有戒指的地方。「我不想記得他跟我說的那些解釋。那些『對不起』。那些『不會再犯了』。那些在床上流的眼淚。如果他忘了,我就也可以忘了。如果他不記得出軌,我就不需要記得被背叛。」
「你的願望不是讓他忘記。」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你的願望是讓你自己忘記。但你不願意直接說出來。所以你把它包裝成『讓他忘記』。」
陳芷薇的嘴唇收緊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你只是要他忘記,你不會凌晨十二點帶他一起來。你會自己來。你帶他來,是因為你想讓他看到你在許願。你想讓他知道——你痛到要用超自然的方式處理。」
安靜了三秒。冰箱嗡嗡叫。
「你的願望我可以處理。」陸沉淵說。「讓一個人忘記一段時間裡的特定記憶,代價比消除人格輕得多。但在我處理之前——」
他看向男人。
「你也有願望。」
男人走上來。一百八十公分縮回一百二十公分。他站在女人旁邊。這次軸線比剛才更外偏了。兩條線快要變成V字形了。
「我叫陳冠宇。」他說。聲音沙啞。不是感冒——是連續幾個月沒有好好說過話的沙啞。
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那張折了很多次的東西。打開。不是紙條。是一張照片。
折痕把照片分成了十六格。每一格裡面的影像都有輕微的白色磨損。但照片上的畫面還是清楚的:一男一女。年輕的。在海邊。女人穿白色洋裝,被風吹得頭髮亂七八糟,笑得很開。男人穿格子襯衫,手臂搭在女人肩上,嘴角的弧度很大。
陳芷薇看到那張照片。她的身體微微後仰了一度。
那是她。二十幾年前的她。
「我的願望⋯⋯」男人把照片放在收銀台上。「是忘記她的臉。」
冰箱的壓縮機在那個瞬間停了一秒。嗡嗡聲斷了。整間店突然安靜得不正常。然後壓縮機又啟動了。
「你要忘記你太太的臉。」
「我要忘記她的臉。不是忘記她這個人。不是忘記結婚、不是忘記生活、不是忘記我們在一起二十二年。只是她的臉。從今以後,我看到她,不認識。路上碰到,不知道是她。我會記得我有過一個妻子,但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陳芷薇轉過頭看他。這次看的時間比較長。超過兩秒。
「你瘋了。」她說。
「我想讓你自由。」他沒有看她。他看著收銀台上那張照片。折痕把年輕的她切成十六塊。「你不想記得被背叛。我不應該記得你的臉——因為我不配。一個背叛過你的人不應該還能認得你。你的臉應該從我的記憶裡消失。這是我的懲罰。」
「那不是懲罰。那是逃避。你忘記我的臉,你就不用每天看著我覺得愧疚了。」
「對。也是。」
陳芷薇愣了一下。她沒有預期他會承認。
「愧疚太重了。」陳冠宇的聲音很輕。沙啞的底層有一些碎裂。「我每天回家——不是,回以前的家。我每天開車經過那條巷子,看到我們家的陽台,你曬的衣服——你分居之後還是回去收衣服——我就會看到你的臉。不是真的看到。是記憶裡的。我會想到你的臉。然後我會想到⋯⋯我對那張臉做了什麼。」
他的手碰了一下照片邊緣。
「所以我要忘記。不是為了逃避。是因為——你的臉不應該跟我的罪綁在一起。你的臉應該是乾淨的。如果我不記得了,至少在我的世界裡,你的臉就不會再沾著我做過的事。」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
轉輪開始轉了。很慢。不是之前那種高速運算的轉——是一種猶豫的、搖擺的轉。左轉四分之一圈。停。右轉四分之一圈。停。左轉。右轉。像天秤的兩端一直在加砝碼,加一邊、加另一邊,平衡點不停移動。
兩個互相抵消的願望。
妻子要讓丈夫忘記出軌。丈夫要忘記妻子的臉。如果兩個願望同時執行——丈夫會忘記出軌,同時忘記妻子的臉。那他會變成一個不記得自己做錯什麼、也不記得自己錯過誰的人。而妻子的願望是建立在「丈夫知道他出軌了所以才要讓他忘記」的前提上——如果丈夫本身也在許願忘記某些東西,因果迴路就會交叉。
兩個人的代價會糾纏在一起。
陸沉淵看著標籤機的左右搖擺。
他站起來。
「坐下。」
他走到收銀台外面。從倉庫裡拖出第二個啤酒箱——還是台灣啤酒,十八天生啤酒。他把兩個啤酒箱放在收銀台側邊,相距六十公分。
「坐。」
陳芷薇坐了。陳冠宇坐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六十公分。
陸沉淵回到收銀台後面。他看著兩個坐在啤酒箱上的中年人。一個穿米色風衣,一個穿打折西裝。一個右手無名指有戒指的白印,一個左手無名指還戴著戒指。
「你們兩個的願望有一個問題。」他說。
「什麼問題?」陳芷薇問。
「你要他忘記出軌。他要忘記你的臉。如果我同時執行——他會忘記出軌,又忘記你的臉。一個不記得自己犯了什麼錯、也不記得自己傷害了誰的人。你覺得那是正義嗎?」
陳芷薇沒有回答。
「而你的願望——」他看向陳冠宇。「如果你忘記了她的臉,你的愧疚就沒有了載體。你說你要懲罰自己。但你的懲罰是把痛苦的來源刪掉——那不是懲罰,是止痛藥。吃了藥,傷口還在,你只是感覺不到而已。」
陳冠宇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
「那你要我怎樣?每天看著她的臉想到我做的事?一輩子?」
「你做了八個月。你可以。」
那句話像一把刀。很薄。很準。插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陳冠宇的臉白了一瞬。然後血色回來了。他的嘴張開又閉上。
「你——」
「我不是諮商師。也不是法官。」陸沉淵的聲音沒有起伏。「我是便利商店店員。你們帶著願望進來,我秤重量、算代價、問你要不要。這是交易,不是治療。我沒有義務讓你好受。」
他看了一眼標籤機。還在左右搖擺。
「但我也沒辦法執行一筆會讓因果迴路打結的交易。你們兩個的願望指向同一個人——他。」他看著陳冠宇。「她要改你的記憶,你也要改你的記憶。兩個不同的改法。同時執行會造成因果悖論——標籤機處理不了。」
「那怎麼辦?」陳芷薇的聲音裡有一絲急迫。很小。壓在那個業績報告的語調底下。
「兩個選項。第一,只執行其中一個。你們自己決定誰的。第二——」
他停了一下。
「你們各自重新定義你們的願望。找一個不會互相打結的版本。」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黑貓的尾巴在紙箱邊緣慢慢擺動。左。右。左。右。頻率比平常低。牠很累。影獸形態的消耗還沒完全恢復。但金色豎瞳是張開的——牠在看兩個人的靈魂。
兩顆靈魂的重量很接近。不是一樣——沒有兩顆靈魂是一樣的。但接近。接近到標籤機分不出先後。所以它一直在搖擺。
陳芷薇看了一眼陳冠宇。
「你那張照片——」
「什麼?」
「你什麼時候開始隨身帶的?」
他沒有回答。
「是分居之後才帶的。」她自己說。「以前你不帶照片。你的手機裡都沒幾張我的照片。你是分居之後開始帶的。」
「嗯。」
「你帶著一張想要忘記的臉。」
「我帶著一張不應該再看的臉。忘記跟不看是兩回事。我做不到不看。所以我選忘記。」
陳芷薇的手放在膝蓋上。左手的無名指。那圈白印。她用右手拇指摸了一下那個位置。
「那個女生——實習生——你現在還有聯絡嗎?」
「她離職了。我斷了。」
「什麼時候斷的?」
「你發現的那天。」
「是你主動斷的?」
「是她主動走的。她說⋯⋯」他停了一下。吞了口口水。「她說,我叫她名字的語氣跟我太太打電話來的語氣不一樣。她說她聽得出來我在講電話的時候比較溫柔。她受不了。所以她走了。」
陳芷薇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很複雜的肌肉運動。
「你接我電話的時候比較溫柔?」
「你打來的時候我會——」他的聲音斷了。重新接上。「你打來的時候通常是問我要不要吃飯、垃圾車幾點來、水費繳了沒有。很平常的東西。我接電話的時候不用想。不用演。不用⋯⋯調整自己。那大概就是她說的比較溫柔。」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的搖擺幅度開始縮小。左轉八分之一圈。右轉八分之一圈。振幅在衰減。
不是因為它做了決定。是因為兩個願望的邊界在模糊。
陸沉淵聽到了齒輪聲的變化。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抽屜。
「你們兩個的願望在變。」
「什麼意思?」陳芷薇問。
「你走進來的時候,你的願望是讓他忘記出軌。現在你坐在那裡聽了五分鐘——你的願望不一樣了。標籤機聽得出來。」
「我的願望沒有變。」
「你的嘴說沒有變。你的靈魂已經開始改了。」他看了一眼標籤機的方向。「你現在想的不是讓他忘記出軌。你想的是——為什麼那個女生覺得他跟你講電話的時候比較溫柔。」
陳芷薇沒有說話。她的右手拇指停在左手無名指的白印上。
「你想知道的是——那個溫柔是你的,還是習慣的。如果是你的,他出軌就沒道理。如果是習慣的,他出軌就有了解釋——但那個解釋比出軌本身更痛。」
陳冠宇在旁邊聽著。他的手還放在照片上。十六格的折痕。二十幾歲的她在海邊笑。
「老闆。」他說。
「嗯。」
「如果⋯⋯如果我們兩個的願望都不成立——因為你說的因果悖論——那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陸沉淵從收銀台底下拿出兩瓶麥香奶茶。冰箱裡的。很冰。放在收銀台邊緣。
「喝。免費的。算我請。」
兩個人各拿了一瓶。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水漬還是那個形狀。
「你們來這裡,」他說,聲音平得像水,「是因為你們已經不知道怎麼跟對方說話了。你們分居三個月。三個月裡你們說的話大概只有——垃圾車幾點、水費帳單、衣服收了沒有。沒有一句話碰到核心。所以你們找了一間凌晨的便利商店,用『許願』的方式說出你們真正想對彼此說的。」
他推了一下眼鏡。
「你說要讓他忘記出軌——你真正想說的是:你做的事讓我很痛。你說要忘記她的臉——你真正想說的是:我不配繼續記得你。你們在用願望替代對話。」
標籤機停了。
不是壞了。不是沒電。是它做了判斷。
齒輪歸位。轉輪回到原點。出紙口沒有出任何東西。
因為沒有交易。
陸沉淵打開抽屜,看了一眼標籤機。金屬外殼上那個火焰或句號的符號暗著。齒輪之間的間隙回到了正常值。
它沒有拒絕。它只是判定——這兩個人不需要交易。他們需要的東西標籤機給不了。
他關上抽屜。
「今天的交易取消了。」他說。「不是我拒絕。是標籤機判定你們的願望不成立。你們帶進來的不是願望——是問題。問題不是交易品。」
陳芷薇看著手裡的麥香奶茶。沒打開。
「那我們——」
「你們可以走了。也可以坐一下。反正大夜班要到五點。」他拿起那本管理手冊。「奶茶不算錢。」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陳冠宇先站起來。他把啤酒箱推回原位。動作很熟練——像以前在家搬東西的動作。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
他看了一眼還坐在啤酒箱上的陳芷薇。
她在喝奶茶。打開了。喝了一口。嘴角有一滴奶茶沒擦。牛頭商標的那面朝著她的嘴唇。
他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照片。十六格折痕。海邊。白色洋裝。笑。
他把照片放在收銀台上。
「我不需要帶這個了。」他對陸沉淵說。但他看的是陳芷薇。
他走出去了。自動門嘆了口氣。
陳芷薇坐在啤酒箱上,膝蓋上放著奶茶。她看著收銀台上那張照片。
「他以前從來不帶照片。」她說。不是對陸沉淵說。是對空氣說。
「他以前不需要。」陸沉淵翻了一頁書。
她把奶茶喝完了。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風衣。扣了兩顆扣子。比進來的時候多一顆。
她走到收銀台前面。看了一眼照片。
沒有拿。
「那張照片——」
「放這裡。」陸沉淵說。「你要的話隨時來拿。」
「我不會來拿。」
「那就放這裡。」
她走向門口。經過黑貓的紙箱。黑貓閉著眼睛。牠的尾巴動了一下——碰了一下她的裙擺。很輕。她沒有注意到。
自動門嘆了口氣。
凌晨一點二十八分。
店裡只剩陸沉淵和黑貓。
收銀台上有一張折了十六格的照片。一男一女。海邊。年輕。在照片裡,他們笑著,距離很近——零公分。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她的頭微微靠在他的手臂上。
陸沉淵把照片拿起來。看了三秒。
然後他把照片夾進那本《便利商店經營管理手冊》裡。夾在「顧客關係管理」那一章。
他關上書。
黑貓跳下紙箱,走到門口的腳踏墊上蹲下。牠看著門外。巷子裡的路燈全部恢復了——二十七盞。三盞鈉燈偏橘。影子回到了正常的大小。
牠打了一個呵欠。嘴巴張得很大。金色豎瞳在呵欠的瞬間瞇成了兩條線。
然後牠閉上眼睛。尾巴捲起來蓋住鼻子。
陸沉淵看了看手錶。一點二十九分。大夜班還有三個半小時。他拿起書,翻到那個有照片的頁面,看了一眼。然後翻到下一頁,開始讀。
他讀了兩行。沒讀進去。
他把書蓋在臉上。
冰箱嗡嗡叫。門外凌晨的文山區安靜得像一口乾涸的井。巷口的紅綠燈從黃色變成了紅色,但沒有車。變了一個寂寞的紅燈。
收銀台底下的抽屜裡,標籤機安靜。齒輪不動。轉輪不轉。火焰或句號的符號暗著。
但如果有人把耳朵貼在抽屜的木板上——如果這世界上有人這麼做的話——會聽到一個極微弱的聲音。
齒輪之間。間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震。
不是標籤機本身。是它存放的所有代價——周博文的記憶、陳雨桐的壽命、阿明被壓縮的幸福——那些被轉換、被壓縮、被鎖在齒輪間隙裡的人類碎片,在凌晨最安靜的時候,會一起發出共振。
像一間倉庫裡堆滿了別人的行李。行李裡面的衣服、照片、日記、舊手機——它們不會說話。但如果你在深夜走進去,會覺得空氣裡有重量。
那就是代價的重量。
陸沉淵把書從臉上拿下來。他看著天花板。
「大夜班還有三個半小時。」他對天花板說。「沒有客人了吧?」
黑貓沒有傳LINE。
他把書放在收銀台上。伸了一個懶腰。骨頭響了兩聲。
門外巷口方向,一個拖著行李箱的身影慢慢走過——不是往便利商店的方向。是往捷運站的方向。週日凌晨趕第一班車的人。
陸沉淵看了那個身影一眼。
然後他拿起過期的養樂多。最後一瓶。打開。喝了。
過期的養樂多喝起來跟沒過期的一模一樣。
但在這間堆滿了別人代價的便利商店裡,深夜一點半,一個人喝著一瓶過期的養樂多——那個味道裡有一種不屬於酸甜的東西。
叫做時間。
叫做還在這裡。
*第一幕「日常篇」完結*
*(第二幕「暗潮篇」E11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