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退件窗口
C-17 不是門。
至少陸沉淵不承認它是門。
他看著櫃檯下方那個被黑貓扒開的窄洞,手裡拿著一枚冷得不合理的灰色硬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洞在燼光便利商店的地板邊緣。
位置很尷尬。
如果它是正常維修孔,應該會有蓋板、有螺絲、有警示貼紙。可是這個洞沒有。它像是地板自己忽然想起某件舊事,於是往下裂開一個剛好能讓人側身進去的缺口。
方啟恆站在貨架旁邊,懷裡抱著被黑貓推回來的紙箱。
紙箱很輕。
輕得像裡面裝的不是東西,而是一個尚未決定是否成立的理由。
黑貓坐在洞邊,尾巴掃過地面。
牠看起來很滿意。
這通常不是好消息。
「店長。」方啟恆說。「你真的要下去?」
「不是下去。」陸沉淵說。
「那是?」
「退件。」
方啟恆看著洞。
洞裡沒有光。
只有一股濕冷的風往上冒,帶著紙張、鐵鏽、塑膠封膜和地下水的味道。
「退件通常不用人自己爬進去。」
「那是普通退件。」
「我們店裡有普通退件嗎?」
陸沉淵想了一下。
「很少。」
方啟恆把紙箱抱緊。
這是他最近學到的第一件事:在燼光便利商店裡,當店長說「很少」,意思通常是「你最好先做好會出事的準備」。
第二件事:黑貓如果安靜,代表牠已經把麻煩送到你腳邊。
第三件事:不要亂許願。
第三件最重要。
陸沉淵把灰色硬幣放進口袋,拿起櫃檯旁邊的手電筒,又把手電筒放回去。
方啟恆說:「不用照?」
「對方不喜歡照明。」
「對方是誰?」
「還沒輪到它自我介紹。」
方啟恆閉嘴。
陸沉淵蹲下,手掌貼在洞口邊緣。
地板很冷。
冷意沿著掌心往上爬,像一張沒有填寫完的表格正在找能簽名的人。他垂下眼,指尖在洞邊敲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洞裡回敲了一下。
方啟恆往後退半步。
「有人?」
「窗口。」
「窗口會敲門?」
「這裡的窗口比較老派。」
陸沉淵側身鑽進去。
黑貓跟著跳下。
方啟恆下意識想追,紙箱卻在他懷裡重了一下。
他低頭。
紙箱上原本空白的寄件貼紙慢慢浮出一行字。
請留守。
方啟恆抿住嘴。
他很討厭這種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它太像命令。
他曾經在不知道規則時,差點把別人的願望當成自己的路。現在他知道一點了,知道有些命令看起來像保護,有些保護其實是把人推出去承擔後果。
他看向洞口。
陸沉淵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不要簽任何東西。」
方啟恆立刻回:「好。」
「不要替我收件。」
「好。」
「黑貓如果叼東西上來,不要誇牠。」
黑貓在洞裡叫了一聲。
方啟恆很慎重。
「我盡量。」
洞下方的空間比陸沉淵預期還窄。
他不能完全站直,只能沿著一條斜斜往下的混凝土坡道走。坡道兩側嵌著舊磁磚,顏色像二十年前的公寓浴室。磁磚縫裡卡著一張張薄紙,每張都折成相同大小,露出的角上寫著不同日期。
有民國八十幾年的。
有昨天的。
也有明天的。
陸沉淵沒有抽出來看。
退件的第一原則是不要檢查不屬於自己的內容。
黑貓走在前面。
牠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像在嫌他速度慢。
陸沉淵說:「你可以自己去。」
黑貓轉回頭,走得更慢。
坡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門。
門上貼著泛黃標籤。
C-17 臨時收發窗口。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營業時間:依案件需要。
陸沉淵停在門前。
門內有燈。
不是電燈。
是很多張白紙疊在一起時反出的冷光。
他推門。
門軸沒有聲音。
裡面是一間很小的辦公室。
三張桌子。
四把椅子。
一台沒有插電的號碼機。
牆上掛著一個塑膠鐘,指針停在十二點整。鐘下方有一排檔案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未簽」、「已簽」、「待補」、「無法退回」。
最裡面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件穿著灰色外套的人形。
它的臉被口罩遮住,眼睛後面沒有光。桌上擺著印泥、章、筆,還有一杯已經乾掉的茶。
「號碼。」它說。
聲音像老舊擴音器。
陸沉淵沒有拿號碼牌。
「退件。」
「先取號。」
「沒有要排隊。」
「先取號。」
黑貓跳上號碼機,用爪子拍了一下。
機器吐出一張紙。
紙上不是號碼。
是三個字。
不受理。
黑貓看著那張紙,尾巴動了一下。
陸沉淵把紙拿起來,放回窗口。
「那就更簡單。既然不受理,這件包裹不該留在我店裡。」
灰外套的人形停住。
這種停頓很細。
不是疑惑。
是系統發現有人沒有照它預期走。
「物件已入庫。」它說。
「哪個庫?」
「本窗口關聯庫。」
「我的店不是你們的庫。」
「此處已連接。」
「連接不等於同意。」
人形的手指停在印章上。
陸沉淵看著它。
他聲音平穩。
「我代表燼光便利商店提出退件。理由:收件人不明、寄件人不明、內容物不明、路線不明,且包裹試圖要求非指定人員留守。」
牆上的鐘跳了一下。
十二點零一分。
檔案櫃裡傳來紙張翻動聲。
上方店裡,方啟恆聽見紙箱內部也開始響。
不是有東西在撞。
是很多紙互相摩擦。
他站在櫃檯邊,忍住不拆。
店門已經鎖了。
招牌燈關掉一半。
可是玻璃門外還是有人影經過。
第一個人影走得很慢,手裡提著外送袋。
方啟恆屏住呼吸。
人影經過門口,沒有停。
第二個人影穿西裝。
也沒有停。
第三個人影比較矮,背著後背包,像高中生。
方啟恆握緊紙箱。
黑貓不在。
店長在地下。
他突然覺得整間便利商店只剩下自己和一排過期前必須下架的麵包。
這感覺很荒唐。
也很真。
櫃檯上的收銀機忽然跳出一張發票。
沒有人結帳。
發票紙慢慢吐出來,停在半空。
方啟恆沒有撕。
他彎腰看。
品項:代收風險保管費。
金額:一個未說出口的願望。
方啟恆後退。
他想起店長說,不要簽任何東西。
發票不是簽名。
但在這間店裡,任何你碰過的紙都可能變成承認。
他把雙手背到身後。
「我不收。」
收銀機又吐一點。
他更大聲。
「我不收。」
紙箱震了一下。
箱面上的「請留守」變淡。
變淡之後,紙箱沒有安靜。
它從底部滲出一點水。
方啟恆低頭看見水沿著紙箱摺線往外跑,速度很慢,像有人在裡面把一小杯水打翻。可那水沒有流到地上。它在箱底聚成一圈,繞著他的鞋尖轉。
便利商店的白色磁磚映出水光。
水光裡有一條很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他,手裡拿著一支手機,像在找路。
方啟恆看不清臉。
但他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
很近。
不在水裡。
在店門外。
他猛地抬頭。
玻璃門外空蕩蕩,鐵捲門的縫透進路燈的淡光。沒有客人,沒有外送員,也沒有剛才那幾個人影。
收銀機又吐出一小截發票紙。
方啟恆不看。
他對自己說,不看也是動作。
拒絕不是只在嘴上講。
有時候拒絕是讓自己的眼睛不要替對方簽收。
紙箱裡傳來很輕的貓叫。
他差點低頭。
差點。
真正的黑貓在地下。
店裡不該有第二隻。
方啟恆慢慢退到櫃檯後,把紙箱放在監視器死角。雖然這間店的監視器常常不知道拍給誰看,但他現在需要一點普通店員的安全感。
他從抽屜拿出一張便利貼,寫下三個字。
未簽收。
他把便利貼貼在紙箱上。
紙箱猛地一震。
那圈水光散掉。
方啟恆的手在抖。
但便利貼還在。
地下窗口裡,人形抬頭。
「留守人拒絕附帶費用。」
陸沉淵沒有回頭。
「他學得很快。」
「留守人非正式員工。」
「所以更不能收費。」
「需補授權。」
「沒有。」
人形把一張表格推過來。
表格上方寫著:臨時委託授權書。
下方已有陸沉淵的名字。
筆跡很像他。
黑貓低頭嗅了一下,打了個噴嚏。
陸沉淵把表格轉過來。
「這不是我簽的。」
「可補簽。」
「可銷毀。」
他把表格撕成兩半。
人形沒有阻止。
紙片落到桌面時,沒有散開,而是自己重新黏回去。
「文件不可破壞。」人形說。
陸沉淵把表格拿起來,折好,塞進灰色硬幣下方。
硬幣壓住紙。
紙停止復原。
牆上的鐘又跳。
十二點零二分。
人形第一次看向那枚硬幣。
「該物不屬本窗口。」
「所以你看得懂不屬於。」
人形沉默。
陸沉淵把硬幣往前推一公分。
「包裹也不屬於你。」
檔案櫃最下層的抽屜自己打開。
裡面躺著一排退件單。
每張退件單都空白。
只有最上面那張右下角蓋著紅章。
無法退回。
陸沉淵抽出那張。
紅章下面有一行小字。
原因:原設計人未到。
他看了三秒。
黑貓從桌上跳下,走到檔案櫃旁邊,把爪子伸進抽屜更深處,勾出一小截灰色線頭。
線頭像從某個包裹封口扯下來的。
人形忽然站起來。
「不可調閱。」
陸沉淵按住桌面。
整間辦公室的紙光暗了一下。
「退件窗口如果不能調閱退件原因,那只是收件陷阱。」
「本窗口依規則運作。」
「我也是。」
他把那張退件單放到桌上。
「請列明原設計人缺席,不得轉嫁給收件端,不得向留守人收費,不得要求非指定人員簽收。」
人形手指握住印章。
它很慢地蓋下去。
章面碰到紙的前一秒,辦公室門外傳來敲門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黑貓背拱起來。
陸沉淵看向門口。
門縫外站著一個影子。
那影子沒有進來,只把一張新單子從門下推進來。
紙面朝上。
交付地址:燼光便利商店。
收件人:店長。
備註只有一行。
原設計人未到,請收件人暫代。
陸沉淵抬眼。
牆上的鐘停回十二點整。
人形把印章懸在半空,等待他回答。
陸沉淵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新單子拿起來,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空白。
在他翻過來的瞬間,一行字從紙纖維裡浮出。
若收件人拒絕暫代,案件將轉交最近可見證者。
最近可見證者。
這個詞讓陸沉淵的眼神冷了一點。
他知道外面有人正在靠近。
不是店裡的人。
也不是方啟恆。
某個被鏡頭追著跑的人,某個還以為自己只是要把紙交出去的人,正在被這張單子往燼光便利商店推。
規則很會找旁人。
因為旁人最容易以為自己只是幫忙。
黑貓跳回桌上,伸爪按住那行字。
牠沒有叫。
陸沉淵看著人形。
「退件理由再加一條。」
人形的印章仍停在半空。
「說明。」
「本件試圖擴大見證範圍,誘導第三方成為收件端。」
「第三方可自願。」
「在資訊不完整下的自願,不成立。」
人形慢慢轉頭。
「便利商店不審查客人願望。」
「便利商店審查包裹。」
陸沉淵把單子推回去。
「現在,蓋退件章。」
門外那個影子貼近了一點。
鐵門上浮出一個手掌印。
很淡。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正在找這間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