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全家便利商店的倉庫裡瀰漫著過期麥香奶茶和潮濕紙箱的氣味。
李哲雄蹲在角落,用右手把黑布包裹從麥香奶茶後面拖出來。燼光劍沒有在震。但他的劍感告訴他,大安站那邊不對勁。
從下午開始,東離脈的「呼吸」就沒有停過。一漲一縮,越來越急,像被掐住喉嚨的蛇在拚命吸氣。震盪中心往大安站方向偏移,靈氣滲出率比昨天高了至少五成。
有什麼東西要發生。
他把劍扛上右肩,站起來膝蓋響了兩聲。左臂垂在身側,袖子底下的灰色紋路已經爬過鎖骨。連食指都快不能動了。
「哥,你又來拿那個東西喔?」小陳從飲料櫃後面探出頭,「你到底藏了什麼?釣竿?」
「遺書。」
「......蛤?」
「開玩笑的。」李哲雄推開倉庫門,「你的關東煮補了沒?」
「補了啦。」
「蘿蔔多放一點。」
「你是店長嗎?」
「店長不會凌晨三點幫你擋醉漢。」
小陳閉嘴了。
李哲雄走出全家。夜風從景美溪方向吹來,帶著十一月底溼冷的水氣。萬隆站的入口燈光在五十公尺外亮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末班車十一點五十八分。他還有十六分鐘。
末班車。最後一節車廂。車廂裡是固定班底——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妝花一半的夜店女生、抱著吉他盒睡著的街頭藝人。末法時代的末班列車,每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追趕著。
隨著列車接近大安站,腳底的震動裡混進另一種頻率——有機的、活的。像鐵軌底下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車窗外的隧道壁上,灰色光紋在岩壁表面流動。靈脈外溢的痕跡。
這不正常。靈脈甦醒應該以百年為單位,不是兩天之內就從沉睡跳到活躍。
除非有人在抽。
他想起口袋裡的墨氏名片和牆上的螺旋標記——「東離脈 44.7%」。有人在系統性地測量、準備、等待動手。而台北的「管線」,就是捷運。
「大安站到了。」
他站起來,扛著劍走向車門。
末班車走了。月台上幾乎沒人了——一個拖行李箱的女人急匆匆往出口走,兩個高中生在售票機前搞不清楚怎麼加值。站務員在月台那頭打呵欠。
李哲雄站在月台中段,沒有往出口走。
站務員走過來:「先生,末班車已經開走了喔。」
「我知道。我等下一班。」
「......沒有下一班了。」
「是喔。那我等一下。」
站務員猶豫了三秒,選擇了最安全的台灣人應對策略——當作沒看到。
「我們十二點半清場喔。」
「好。」
高中生走了。站務員走了。月台上只剩他一個人,靠著柱子站著,黑布包裹放在腳邊長椅上。
十二點十一分。
所有日光燈同時閃了一下。一長兩短。一長兩短。像信號。
然後空氣變了。溫度驟降三度。不是空調的冷——是帶著潮氣的陰冷,像走進一間荒廢多年的老房子。
還有花香。帶著腐敗底調的芬芳,鮮花在美麗和死亡之間被凍住的瞬間。
彼岸花。
月台盡頭,靠近隧道口——有一個人正從黑暗裡走出來。
不是「走」。是「出現」。上一步什麼都沒有,下一步他就在那裡了。
全黑中山裝。布料的黑不是染出來的,是光掉進去就出不來的黑。立領扣到最上面一顆。
右手撐一把油紙傘。傘面深紅如凝血,上面手繪彼岸花,每一瓣都畫得極其認真。
臉看不清楚。五官像被某種力量刻意模糊——削瘦的輪廓、尖銳的下顎,細節不斷滑動,像水面上的倒影。
只有眼睛是清楚的。
漆黑。沒有虹膜、沒有瞳孔、沒有鞏膜。從眼眶到眼底全是均勻的、絕對的黑暗。
但你知道他在看你。被一片虛無盯住的感覺,比任何目光都強烈。
他走路沒有聲音。但每踩一步,腳下的地磚就會浮現一朵灰色蓮花——花瓣展開、綻放,不到一秒即枯萎、碎裂、化為灰燼。
一步一蓮花。一朵一生死。
昨天暗窗裡的灰色蓮花瞳孔。
司徒。
司徒停在五公尺外。油紙傘微傾,在他腳下畫出圓形陰影。陰影邊緣的蓮花一朵接一朵地開、一朵接一朵地死。
「你在等我。」
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有回音,有重量,每個字像石頭落井。
「不是等你。」李哲雄說,「我來看靈脈。你是附贈的。」
司徒微微歪頭。不是好奇,是審視。像驗屍官在翻動一具不太尋常的屍體。
「你的封印已經碎了六成。左半身靈氣迴路全斷。你現在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強,是因為你的靈魂碎片還沒完全散開。」語氣像在報天氣。
「所以你來收屍的?」
「我來收割。」
「這條靈脈——」他把傘柄微微舉起,指向腳下,「東離脈。你應該感覺到了,它在醒。」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它醒來之後會立刻死掉。」
李哲雄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座城市的慾望早已將古靈脈腐蝕殆盡。」司徒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惋惜。「四百年的煤礦開採。一百年的都市化。七十年的捷運施工和地基灌漿。靈脈的根系被截斷了上千次。它不是在甦醒——它是在迴光返照。」
他頓了一下。
「你保護的,不過是一具枯萎的屍骸。」
月台上方兩根日光燈管直接滅了,中段留下一片昏暗。
李哲雄看著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就算是屍骸,」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也輪不到你們來分食。」
司徒把油紙傘收起來。
傘面闔上的瞬間,冥氣爆開。不是那個線人身上的淡淡潮濕感——是地府級別的冥壓。整座月台像被浸進冰水。月台門的強化玻璃上出現應力裂紋。李哲雄的呼吸卡了一拍,視野邊緣開始泛灰。
「收割令已經簽發了。十二個時辰之後,我開始作業。你擋在這裡也好,不在這裡也好,結果一樣。」
他把收起的傘架在肩上。
「但既然你選擇擋在這裡——」
他消失了。
不是移動太快。是真的消失。
李哲雄右手已經扯掉黑布。
燼光劍出鞘。星辰藍芒在昏暗月台上炸開——映出的不是空蕩蕩的月台。
司徒站在他右側半公尺處。傘尖正對太陽穴。距離三公分。
「——讓我確認一下,你到底有多少擋的資格。」
斬靈式・破軍。
直刺。劍尖帶著星辰藍芒直取胸口。
傘柄格開。碰撞聲不對——沉悶的,被吞掉的。藍芒在接觸瞬間削弱三成,灰黑冥氣從碰撞點像墨汁擴散。司徒的手腕翻了一下,輕到像撥落葉,但力道把他的整條右臂帶偏四十五度。
下一秒,傘尖點在他右肩。冥氣直灌經脈——冰水和火焰的混合物注入血管。右肩肌肉痙攣,手指差點鬆開劍柄。
他往後退三步,長椅撞在小腿上。
一招。一招都沒接住。
「你的劍法還在。但身體跟不上。破軍的出手速度應該是現在的九倍。」司徒原地不動。
「你很懂嘛。要不要我把七連斬也打給你看,讓你點評一下。」
流星。七連斬。
第一斬橫切——傘柄水平一擋。第二斬借反作用力從下方上挑,藍芒劃過中山裝衣襟——沒有切開。布面凝聚冥氣護甲,燼光劍被彈開,只留一道淺灰痕跡。
第三、四、五斬。每一斬都被傘柄或冥氣護甲擋下。司徒幾乎沒有移動腳步——一隻手,最小幅度,最精準角度,在每一斬到達之前出現在正確位置。
他不需要預判。他只是太快了,快到看見劍光再反應都來得及。
第六斬。李哲雄右臂在發抖。封印反噬的灼燒感從胸口擴散,灰色紋路在右手背上浮現——兩隻手都要廢了。他是用單手在打一套雙手的七連斬。
第七斬——他把所有殘存靈氣壓進劍身。
燼光劍藍芒暴漲到前六斬的三倍亮度。劍鳴從低沉變成尖銳。不是招式延伸——是硬灌靈氣的蠻力一擊。賭命的。
劍鋒劈向左肩。
司徒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直接接住劍刃。
星辰藍芒和漆黑冥氣在掌心炸開。衝擊波擴散,腳下地磚龜裂三塊,長椅被推開兩公尺。
但他的手沒有動。
五根手指穩穩夾住劍刃。掌心冥氣沿劍身往下流,和藍芒對沖——藍芒在退。一寸一寸往劍柄方向退。
李哲雄死死壓住劍。右手握柄,左臂靠殘存本能掙扎抬起來撐住劍身尾段。青筋浮起。右眼微血管在靈氣反噬下崩裂,視野左半蒙上紅色。
「七連斬。最後一斬灌了剩餘靈氣的四成。」司徒語氣沒有變化,「你在賭我不知道你的極限。」
五指微微收緊。
劍身共鳴結構被壓制。燼光劍的藍芒像被掐住喉嚨的火焰,搖晃兩下,暗了。
「但我知道。」他鬆開手。
掌心沒有傷口。沒有血。連痕跡都沒有。
李哲雄膝蓋撐不住了。半跪在龜裂的地磚上,劍尖撐地。喘息聲在空蕩月台上迴盪。嘴裡全是血腥味。
「你打完了?」
他抬起頭。右眼一片血紅,嘴角有血往下淌。整個人像被卡車碾過再拼回來的。
「......我看起來像打完了嗎?」
他撐著劍站起來。膝蓋在反覆屈伸,隨時可能塌下去。但他站住了。
劍舉到身前。右手單握。左臂完全不動了。靈氣幾乎歸零。
「別人叫我放棄的時候,我就特別不想放棄。」
那雙漆黑眼窩裡——不知道是不是殘存燈光折射——有一瞬間像是閃過了什麼。引渡人不應該有情緒。但那片黑暗的深度好像變了。
「你很像一個人。」司徒說。聲音裡多了一個李哲雄分辨不出來的東西。
「很久以前,也有一個靈魂站在我面前。已經碎得快散了。還是不肯走。」
頓了一下。
「他後來死了。」
「你的話真多。」李哲雄把劍舉高一寸,「引渡人不是應該很沉默嗎?」
「最後通知。」司徒重新撐開油紙傘。彼岸花傘面泛著暗紅的光。「收割令已經簽發。十二個時辰後,你要保護的東西不會存在。」
他轉身往月台盡頭走。一步一蓮花,開了又枯。
「回去上你的班。搬你的麥香奶茶。」
「你怎麼知道我搬麥香奶茶。」
司徒沒回答。走進隧道口的黑暗裡,身影像墨汁融入水中,消失了。
李哲雄維持舉劍姿勢又撐了三秒,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地磚上。
他躺在大安站的月台地板上,身上是沾了血和灰的超商制服。燼光劍藍芒完全熄滅,只是一把暗沉的金屬長劍躺在身邊,映著日光燈的光。
天花板上剩下的幾根燈管在嗡嗡響。那個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大到填滿了整個世界。
很狼狽。前世的灰燼大賢者看到這副德行大概會笑死。
「......十二個時辰。」他盯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半天。」
半天後,司徒會收割東離脈殘存的靈氣。一旦靈氣被清除,靈脈就真的死了。不是沉睡、不是衰弱——是死。這條從木柵到信義的地下靈氣通道,會變成一條純粹的水泥隧道。
而他是唯一在乎這件事的人。時薪一百九。左手報廢。右手半廢。靈魂碎了六成。剛被地府引渡人用一隻手碾壓。
他躺在冰冷的地磚上笑了。笑聲在空蕩月台上迴盪,聽起來有點瘋。
「半天。那就半天。」
他很慢地坐起來。翻身、右肘撐地、跪下、一點一點站起來。花了十五秒。
撿起燼光劍,用黑布重新裹好。
然後他聽到了。
一開始以為是耳鳴。但兩秒後他意識到不對——
是列車的聲音。
鐵輪碾壓鋼軌的隆隆聲。從地底傳來。從司徒剛剛消失的那個隧道口方向。
但末班車二十分鐘前就開走了。
他轉頭看向隧道口。
黑暗深處,有光。
不是白色車頭燈——是綠色的。幽暗的、搖曳的、像火焰而不是電光的綠。
隆隆聲越來越大。鐵軌在震。地磚在震。長椅在移位。
李哲雄握緊懷裡的劍。
一陣灼熱的風從隧道口灌出來,帶著硫磺、泥土和焚燒骨頭的氣味,把他的頭髮和衣襬全部往後吹。
隧道深處——那列不應該存在的列車,正在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