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從隧道深處駛來。
不是速度快——是存在感強到沒辦法忽視。幽綠的火焰從車體的每一個縫隙往外冒,像整台車都在燃燒著別的世界的火。鐵輪碾壓鋼軌的聲音一秒比一秒大,到最後李哲雄的整個身體都在跟著震。
車頭燈亮起來的時候,他終於看清楚車的樣子。
整體輪廓像捷運列車——五節車廂,前頭有駕駛室,玻璃窗排排貼著。但捷運列車沒有這樣。車身鏽蝕得像在底海撈出來放了百年,深灰色的鐵皮下是見底的金屬紋理,整台車搖搖欲墜。車窗上密密麻麻貼滿符咒——紅色、黑色、金色——從框邊到中央都被術式圖騰覆蓋,沒有一塊玻璃是透明的。
幽綠火焰從車頂和車底的所有裂口灌出。不是普通的火——那些火焰在列車經過時留下焦黑的空氣痕跡,像天空被燒破了一道口子。月台上的氧氣含量在下降,李哲雄用鼻子呼吸都能嗅到死亡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列車沒有緩速。
在他面前五公尺的地方,以可怕的速度全力剎車。鐵輪鎖死,尖銳的摩擦聲在整個月台迴盪。火花從軌道噴起,燒灼出紅色的弧線。列車在月台前停住,玻璃和鐵皮還在嗡嗡共鳴,像一隻巨獸在喘息。
車門沒有打開。
李哲雄舉著劍,往前走了一步。
「司徒?」
沒有回答。幽冥列車安靜地站在那裡,車窗上的符咒閃著淡紅的光。隧道深處還有低沉的轆轤聲——更多的東西在上面,在暗處。
但李哲雄的注意力沒有在隧道上。
他看著列車的側面,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東離脈在這一刻停止了呼吸。
從他第一次進入萬隆站感知到的那個活躍的、呼吸著的、往外滲靈氣的能量——就像有人一瞬間掐住了台北地底的喉嚨。整個靈脈的脈動消失了。不是轉弱,是完全靜止。
這才是司徒真正的目的。
這列車——幽冥列車——就是運輸工具。就像大卡車一樣,用來把東西載走。而那個「東西」,就是東離脈殘存的靈氣。這不是戰鬥、不是屠殺。這是搬家。系統性的、無情的、有組織的搬家。
靈脈即將死去。
李哲雄感受著那個停止的脈搏,想起來這兩天他在這條靈脈上感受到的所有東西——木柵線上的劍鳴、地底傳來的呼吸、萬隆站路口那股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一條存在了四百多年的古老靈脈,在台北的地底深處慢慢醒來,而他眼睜睜看著有人要把它完全抽乾。
他只有半分鐘的時間做決定。
列車的一側,大約中段位置,他看到了上車的地方。沒有月台通道、沒有跨越式安全扶手。只是車身側面的一個把手——生鏽的、被黑色符咒纏繞的金屬把手。把手上面,大約一公尺高的位置,有一個可以推開的車門。
靈氣幾乎歸零。左手廢了。右手還在發抖。封印反噬隨時會打爆他的心臟。
他咬咬牙,把劍插回黑布包裡。
然後他跑了。
不是往隧道跑、不是往月台出口跑。而是直接往列車衝。膝蓋在地磚上用力一蹬,整個身體躍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去——指尖觸到了把手上的鏽跡,手掌扣住了生鐵的冷度。
身體往上拉。左臂完全沒有力,整個拉升的過程都是右手在做——右手握力、右肩用力、右側腹肌爆炸性收縮。灰色紋路在手臂上閃爍,封印反噬的尖銳疼痛從胸口竄到肩膀。
他硬是把自己拉到了車門口。
左腳踏上車廂下方的踏板,身體已經進到車門框內。後面傳來了聲音——司徒的聲音,從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你想做什麼?」
李哲雄沒有回答。他用肩膀狠狠撞開車門。
門框上的符咒瞬間閃亮——冥氣像毒蛇一樣纏上他的右臂,冷得像凍傷。但他已經跨過門檻,整個人滾進了車廂。
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李哲雄在地板上滾了三圈才停下來。
他撐起身體,往上看。
車廂內部。大約三十公尺長,四個出口(駕駛室方向、車尾連結處、左右兩側車門各一)。天花板被黑色的東西覆蓋——不是線、不是管子。是血管。無數的血管,搏動著,從一個方向流向另一個方向。
地板上滿是符咒——密密麻麻的術式組成的陣法,每一個角落都被刻劃著。符咒之間的間隙裡,閃爍著淡淡的幽綠光。
座椅呢?沒有。
整個車廂是空的。完全空的。除了一根——只有一根——從車頂到車底穿過的巨大吸管。吸管由鐵和肉交織而成,外層是工業機械的鐵管,內層是活的組織——神經、血管、某種呼吸著的有機物。吸管直徑大約半公尺,顏色在血紅和黑灰之間搖晃。
搏動。整個吸管在搏動。
像一顆心臟,像一個生物,把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吸。
李哲雄的瞳孔擴大了。
「現在明白了?」司徒的聲音從駕駛室的方向傳來。「這是運輸工具。也是——吸取工具。」
列車重新加速。
鋼軌上的轆轤聲暴增,整個車廂在搖晃。天花板的血管搏動得更快了,幽綠光也亮了好幾倍。李哲雄能感受到——那個大吸管在工作。在從地底抽取。在把東離脈最後的靈氣,用最高效率吸上來,運進這列列車的某個地方。
他拔出燼光劍。
劍身剛剛展現藍芒,駕駛室的玻璃就打碎了。司徒用油紙傘戳破了分隔車廂和駕駛室的鐵板,身形從破口閃過來——速度快到看不清動作,只看到傘尖指向他的喉嚨。
他往右側翻滾。傘尖戳在身後的地板上,符咒瞬間崩潰——那一塊地面直接沉陷了下去,露出車廂底部黑色的虛無。
沒有地板下層。底層是空的。是外面——是黃泉的軌道。一旦掉下去,就回不來。
李哲雄往前滾,雙手撐地站起來。右手握劍,劍身插在符咒之間——破軍式的起手。
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司徒身後——駕駛室裡——有個東西。
坐在駕駛席上的,不是司徒。是一個輪廓,模糊得像被厚重的霧氣包裹著,連性別都看不出來。那個輪廓在司徒出來的時候轉過身,現在正盯著李哲雄——雖然看不見眼睛,但那股視線的強度讓他渾身汗毛直豎。
「那是——」
「不用看。」司徒舉起油紙傘。彼岸花傘面在幽綠的光線下泛著深紅。「我給你一個選擇。跳車,或者一起走。」
「走哪裡?」
「南邊。」司徒說,「鏽蝕王座。」
列車加速的瞬間,李哲雄感受到整個大安站在震動——不只是月台,而是整個車站的靈脈節點都在共鳴。地磚開始裂開,螺旋型的裂紋從司徒的腳下往四周擴散。
硫磺味變得刺鼻。
他看著司徒,看著駕駛室裡那個模糊的輪廓,看著整個在高速運轉的吸管。
然後他舉起燼光劍。
「試試看能不能接住我第八斬。」
司徒微微傾了傾頭。
「你沒有靈氣了。」
「我知道。」李哲雄說。
他用左臂撐住劍身——左臂雖然廢了,但肌肉記憶還在。他用最後的意志力驅動著那隻不聽使喚的手臂,整個身體後仰,把劍舉到最高點。
右眼已經看不見了——純血紅色的視野。但左眼還在。
「但我現在不能讓你走。」
他往前衝。
不是七連斬的節奏、不是破軍的直刺。是一套司徒沒見過的動作——混合了前世和現世、混合了他僅存的所有東西的最後一擊。
劍光在幽冥列車的車廂裡閃爆。
冥氣和藍芒在天花板碰撞。
暴漲的光芒把整個車廂照得發白。血管在光線下裂開。符咒在反應中崩解。大吸管的搏動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李哲雄的身體也停止了。
司徒的傘柄擋住了他的劍,就像擋住前六次一樣。但這一次,掌心流出的冥氣變了顏色——從漆黑變成深紫,像暮色被強行注入了物質。
「有意思。」司徒說。聲音裡帶著什麼陌生的東西。
列車的急轉彎打破了他們的對峙。
整個車廂傾斜四十五度。李哲雄失去平衡,被甩往車廂側面。他在下墜的時候往車門的方向衝,右手扣住了某根血管形的東西。整個身體懸在沒有地板的虛空上——下面是黃泉的軌道,是永恆的、扭曲的、吞沒所有生者的不存在的軌道。
司徒站在傾斜的車廂裡,往劍的方向走了一步。
「結束了。」
「不——」李哲雄用左手最後的一點力氣把自己往上拉,「才開始——」
列車突然直起身體。
平穩。沒有震動。
駕駛室裡的輪廓轉過身。指向南邊。
整列幽冥列車用超越捷運的速度,開始往黃泉的深處駛去。隧道景象透過還沒破碎的車窗閃過——不是台北的隧道,而是灰白色的、扭曲的、像被風吹皺的空間。
李哲雄抓著血管形的把手,右手還在握著燼光劍。他看著司徒,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大安站月台——那個他剛剛一躍而上的地方。
月台上最後的日光燈在快速縮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列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李哲雄整個人滑進車廂內部,重重摔在符咒密布的地板上。他撐起身體,呼吸急促,右眼仍然看不見,血還在往下淌。
他抬起頭,看向車廂深處。
那根大吸管開始改變形狀。不再是垂直的、吸取的姿態——而是開始蠕動、開始纏繞、開始像某種活的生物一樣活動。吸管的中間部分裂開了。
而那道裂口裡——有無數的東西在動。
無數的——影子?靈魂?被吸進去的東西?
它們在吸管內部層層堆疊,像一個巨大的、不斷呼吸的、活著的集合體。
李哲雄握緊劍柄。
「下一站,燼光。」司徒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準備迎接你的新對手吧。他會比我有趣得多。」
幽冥列車加速。車廂在嗡鳴。血管在跳動。
那道吸管上的裂口越來越大。
裡面有東西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