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百鬼夜市
晚上十點,土城工業區後面那條路走到底,左轉,再穿過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有一道鐵皮圍牆。
圍牆上面鏽跡斑斑,貼著一張褪色到幾乎看不見字的公告——「私人用地 禁止進入」——日期是民國七十三年。鐵皮底下長出一棵榕樹的氣根,整面牆像被什麼活的東西慢慢吞掉。
曉羽站在圍牆前面,手機備忘錄開著,上面打了半頁筆記。
「所以我們要翻牆?」
「翻什麼翻。」鳴站在她旁邊,嘴裡咬著半顆肉圓,彰化的,皮是他認可的那種Q度。他用空著的右手往鐵皮牆上敲了三下——不是隨便敲,節奏有講究,像在敲一扇門。
第三下落下去的瞬間,鐵皮牆上那張褪色公告的字開始動。字跡重新浮現,但內容不一樣了:
「百鬼夜市 今夜營業 概不退換」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口頭承諾即為契約,毀約者自負。」
鐵皮牆從中間裂開。不是被拉開的——是像水面一樣分開,鏽蝕的鐵皮往兩邊流動,露出後面的光。
暗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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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在備忘錄上打字:「百鬼夜市入口,鐵皮牆,敲三下。」她猶豫了一秒,又加了一行:「鳴吃肉圓。彰化的。」
她跨過鐵皮牆的邊緣,踩進去。
第一個感覺是氣味。不是淵界那種沉香——是更複雜的東西:滷肉的油蔥香、燒金紙的煙、麻油加老薑爆開的嗆味、甜不辣醬汁的甜膩、還有一層底下壓著的、很淡很淡的潮濕泥土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冒出來。
第二個感覺是聲音。人聲——不,不全是人聲。有正常的叫賣聲、有笑聲、有碗盤碰撞的聲音,但混在裡面的還有一些她辨認不出來的頻率。太低或太高,在人聲的邊緣游走。
第三個感覺是擠。
夜市很擠。
曉羽抬頭看。暗紅色天空底下,一條主街道往前延伸,兩邊擠滿了攤子。攤架是各種材質混搭的——竹竿、鏽鐵管、看起來像骨頭的白色支架、還有幾根材質不明的柱子上面盤著會動的東西。燈籠從兩側的攤架之間拉過去,紅的、黃的、偶爾有一盞發著藍白色光,照出底下來來去去的——
不全是人形。
有的透明,有的實心,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腳不碰地面。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老頭蹲在路邊啃雞腿,旁邊站著一個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女人,她的頭髮在沒有風的情況下往上飄。一群小孩——或者說小孩的形狀——在攤子之間穿來穿去,笑聲尖銳清脆,經過曉羽身邊的時候其中一個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跑走了。
曉羽把嘴巴閉上。她發現自己的嘴張開了好幾秒。
「別擋路。」
鳴已經往前走了,肉圓吃完了,他把手往上伸進脖子和衣服之間——看起來像在抓癢——從裡面掏出一包花生。帶殼的,看起來像土窯烤過的那種。他邊走邊剝,花生殼消失在他手裡,沒有落地。
曉羽快步跟上去。她注意到一件事:攤販看到鳴的時候,反應分兩種。一種是點頭、低頭、退半步;另一種是完全不看他,像他不存在一樣,但身體的角度微妙地調整了——讓出空間,讓他先過。
他們都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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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攤子。
一張木桌,桌面磨到發亮,上面擺著一口黑鐵鍋。鍋裡冒著濃烈的麻油香,熱氣把暗紅色的空氣蒸出一圈模糊的光暈。鍋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
不——坐著一個看起來像老太太的存在。
她很小,背駝得厲害,頭上包著一條藍色花布。臉上的皺紋多到像被時間反覆摺疊過,但她的眼睛非常清楚——清楚到不像那個年紀的人應該有的。她的手在鍋裡攪著什麼,速度很慢,節奏穩定,像這個動作她做了一輩子,不,比一輩子更久。
鳴在她攤子前面停下來。
老太太抬頭看他。沒有退半步,沒有低頭,也沒有故意不看他——她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
「你又來了。」
聲音比她的外表年輕太多。沙啞,但有力。
鳴把花生收起來——手往上伸,塞回脖子後面的衣服裡——然後雙手插進披風口袋。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曉羽注意到他站的位置離攤子近了一些。比他在任何其他攤子前面都近。
「麻油雞。兩碗。」
阿秋婆——曉羽後來知道她叫阿秋婆——看了曉羽一眼。
那一眼。
曉羽無法解釋那一眼裡面有什麼。不是好奇,不是審視,不是歡迎。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看見了一個她認識很久的人,出現在一個她預料之中的位置。
「你又來了。」
曉羽愣了一下。「阿嬤,我第一次來欸。」
阿秋婆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我知道。」
她轉身去盛麻油雞。鳴坐下來,表情是那種「不要想太多」的漫不經心。但他沒有看曉羽。
曉羽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阿秋婆。說了兩次『你又來了』。我是第一次來。她知道。問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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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油雞端上來。
黑鐵碗,碗壁燙得手指不能碰。雞肉切得大塊,帶骨,皮收得緊,底下是薑片和枸杞,湯色深褐,麻油浮在表面一層金色的薄膜。蒸氣帶著酒香往上飄,在暗紅色的空氣裡散開。
鳴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三秒。他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精密計算。
「八分。」
阿秋婆頭都沒抬:「每次都八分。你來了幾千年了沒有一次給我九分。」
「九分要等妳把薑片換成老薑不是嫩薑。」
「我用的就是老薑。」
「那就是妳的老薑不夠老。」
阿秋婆的攪拌動作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嘴賤三千年了一點都沒變。」
「妳煮三千年了也一點都沒變。所以八分。」
曉羽看著他們對話,像看兩個吵了一輩子的老朋友。她低頭喝了一口湯。
燙的。麻油的香、酒的辣、老薑的嗆、雞肉的甜——四種味道在嘴裡撞在一起,然後融化成一個整體。她的眼睛燙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
「好喝嗎?」阿秋婆問她。
「很好喝。」曉羽說,聲音有一點啞。
阿秋婆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又出現了。然後老太太轉頭看鳴,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聽得懂的語氣說:
「這一世長得跟上一世不一樣。」
鳴的筷子停了。
零點五秒。然後他把一塊雞腿肉夾起來送進嘴裡,表情沒有變化。「妳的麻油雞味道也跟上一世不一樣。退步了。」
阿秋婆沒理他。她轉頭對曉羽說:「他嘴硬三千年了,碗照樣吃乾淨。」
鳴的碗已經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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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在備忘錄上打了一長串:
「渡靈券:夜市通用貨幣。口頭承諾即契約。阿秋婆一碗麻油雞=三張渡靈券。鳴用什麼付的我沒看到。攤販對鳴態度=敬畏/閃避。夜市規矩:說出口就算數,不能反悔。我不知道『代價』是什麼意思但我先記起來。」
她又開了新的一行:
「問題:阿秋婆說的上一世是什麼意思。鳴的反應——筷子停了零點五秒。他以為我沒注意到。」
再一行:
「他嫌所有東西。他嫌肉圓太黏。嫌花生太乾。嫌麻油雞只有八分。但他全部吃完了。每一樣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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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逛了兩個小時。
曉羽的備忘錄從半頁變成三頁半。
她記了蚵仔煎攤——老闆死了四十年還在賣,說欠人三碗帳沒還清,還剩兩碗,鳴吃了一盤,評「六分半,蚵仔不夠肥」。藥燉排骨——攤主是一個只有上半身的男人,湯很好但看他盛湯的時候有點不習慣,鳴喝了一碗,「七分,當歸放太多搶味了。」地瓜球——一群小孩魂在排隊買,其中一個少了一隻手,另一個的衣服是日治時代的款式,鳴買了一袋,吃了三顆,「外面脆裡面空心,不及格,你們吃開心就好。」然後那袋剩下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那群小孩手裡。
曉羽什麼都沒說。她在備忘錄上記了一行:「他把地瓜球給了那群小孩。他以為我沒看到。」
鳴從脖子後面掏出一杯仙草凍——冰的,玻璃杯裝,上面還有一球花生粉——邊走邊吃。曉羽盯著那個動作看了三秒。
「為什麼!?」
鳴看都不看她。繼續吃。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冰的東西也放得進去!?你那個衣領到底是什麼空間!?」
鳴的回答是把仙草凍吃完,把空杯子往上一塞——消失了——然後從同一個位置掏出半條烤玉米。
曉羽深呼吸。在備忘錄上打:「放棄理解他衣領裡的空間。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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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出口。
鐵皮牆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鏽蝕的表面恢復原狀,那張公告又褪成看不見字的白紙。空地上只有蟲叫聲和遠處工業區的機器嗡鳴。
曉羽站在路燈下,手機亮著,備忘錄的游標閃爍。
「鳴。」
「嗯。」
「阿秋婆說的『上一世』——」
「妳的麻油雞喝完了嗎?」
「喝完了啊,關係是——」
「那就好。走了。」
他已經在往前走了。黑色長披風的下擺在夜風裡微微晃著,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串糖葫蘆。曉羽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後低頭在備忘錄上打最後一行:
「他不回答的問題,通常才是最重要的。」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快步跟上去。
糖葫蘆的山楂酸甜味在夜風裡飄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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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不知道的事:
阿秋婆在她離開之後,站在攤子前面很久。黑鐵鍋裡的麻油雞已經賣完了,她沒有收攤。她看著鐵皮牆合攏的方向,眼睛裡有一種比三千年更長的東西。
她伸出手,把曉羽坐過的位置上殘留的一點什麼——肉眼看不見的——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跟之前不一樣的笑。帶著一點放心,和很多很多沒有說出來的話。
「這一世,終於自己找到路了。」
她繼續擦桌子。動作很慢,很穩。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