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老K的情報
淵界龍山寺鎮厄樞第二層,有一條巷子連天衡府的人都不太走。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那條巷子的盡頭住了一個脾氣很差的傢伙,他不喜歡訪客,更不喜歡不預約就來的訪客,最不喜歡的是「你是不是又要問我什麼」這種開場白。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是某種深灰色的石頭,上面長著淡綠色的苔蘚,會微微發光。地上鋪的石板不知道有多老了,踩上去有輕微的嗡鳴聲,像是石頭在確認你是誰。空氣裡的沉香味比淵界其他地方濃,混著一股菸草味——不是香菸,是更古老的那種,用竹管燒的。
鳴走在前面,步伐很慢,不是他平常那種「世界不值得我走快」的慢,是一種給對方準備時間的慢。曉羽跟在後面,備忘錄開著。
巷子盡頭是一扇門。木頭的,沒有把手,上面釘了一張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的字她看不懂。
鳴站在門前,沒有敲門。他只是站著,等了三秒。
門從裡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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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不是人。也不是鬼。曉羽看不出他到底是什麼。
他坐在一張矮桌後面,矮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算盤、毛筆、幾本線裝書、一個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茶壺、還有一台完全不搭調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跑著某種她看不懂的表格。
老K的外表大概四五十歲,方臉,頭髮剃得很短,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他的五官很普通,普通到曉羽覺得如果在街上看到他不會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不普通——眼白的部分帶著一點點黃,瞳孔比正常人深,像兩口很深的井。
他看見鳴的表情是:又來了。
「聖上,」老K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我這裡不是服務台。」
「你這裡什麼時候變服務台了?」鳴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從後領掏出一碗鹹粥——碗蓋掀開的瞬間,虱目魚和油蔥酥的香氣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他開始喝,態度像是在自己家。「我來坐坐不行嗎?看看你,聊聊天,關心一下你的心理健康。」
老K看著鳴喝粥,表情沒有變化:「上次你說『來坐坐』,走的時候帶走了我三份情報和半本帳冊。」
「那次是你主動給的。」
「你坐在我桌上不走,我能怎麼辦。」
鳴把粥碗放在嘴邊又喝了一大口,虱目魚肚的油脂在湯面上浮著一層淡金色。「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鳴的筷子往曉羽的方向輕輕一指。
老K第一次看曉羽。他的視線只停了一秒,但那一秒裡面的東西很多——辨認、計算、確認、然後是一個曉羽不太理解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一道很複雜的數學題,而他剛好知道答案,但答案讓他不太舒服。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老K說,把筆電蓋上。「傭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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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曉羽問。
老K看了她一眼:「叫我老K就好。」
「老K是代號嗎?」
「是我媽取的。」
曉羽不確定他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鳴在旁邊喝粥,沒有要幫忙解釋的意思。
老K從矮桌底下抽出一個卷軸——不是紙的,材質像是某種動物的皮,攤開之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的排列方式不像任何曉羽見過的格式。有些字在動,緩慢地改變位置。
「你們家那兩個傭兵,」老K的手指在卷軸上滑動,停在某一段,「我查過了。浮世的登錄冊沒有——因為他們在浮世已經死了。死亡時間分別是十一年前和八年前。一個車禍,一個心臟。」
「淵界登錄冊呢?」曉羽問。
「也沒有。」
曉羽看向鳴。鳴還在喝粥,表情沒有變。
「那他們是什麼?」
老K把卷軸往前推了一點。「傭兵。被做出來的那種。有人把他們死後三秒的空窗期——靈魂還沒完全離開身體的那三秒——截住,把魂魄塞回屍體裡,再用某種東西固定住。所以他們不是鬼,也不是人,是一個中間的東西。沒有登錄,沒有歸屬,打完收錢走人,查不到。」
「死後三秒?」曉羽在備忘錄上打字,速度很快。「誰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老K的手指在卷軸上敲了三下。「能做這件事的,全世界不超過五個。」
他看了鳴一眼。
鳴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你說你的。」
「我的部分說完了。」老K把卷軸收起來,動作俐落。「五個裡面,兩個在歐洲,一個在中東,一個在東南亞。」
「第五個?」曉羽問。
老K沒有說話。他看向鳴。
鳴從後領掏出一條手帕——乾淨的、白色的、看起來很普通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後把手帕塞回去。動作慢悠悠的。
「第五個不用知道。」
「為什麼不用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你會睡不著。你睡不著會影響我吃東西。」
曉羽瞪著他。「你到底是在保護我還是在保護你吃東西?」
「都有。後面那個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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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在他們離開前,把曉羽叫住了。
「林小姐。」
曉羽回頭。老K站在門邊,中山裝的扣子還是扣到最上面,表情跟剛才一樣平淡。
「你知道『死後三秒空窗期』這件事代表什麼嗎?」
曉羽想了一下。「代表有人可以在人剛死的時候動手腳。」
「不只。」老K說,「代表有人一直在看著。看著誰死了、怎麼死的、死了以後有沒有用。然後在那三秒裡面做決定——值不值得把他留下來。」
曉羽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
「這是一門生意,」老K說,「而且是一門很大的生意。做這門生意的人,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壞人。他們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是對的。」
鳴站在巷子裡,背對著他們,沒有回頭。
「老K。」鳴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很輕,但巷子裡聽得很清楚。
老K閉嘴了。
「夠了。」
就一個字。老K點頭,退回門裡。門合上之前,他看了曉羽最後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同情,是一種「你遲早會知道,但今天不是那一天」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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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
鳴在前面走,步伐比來的時候快。曉羽在後面跟著,手指還在備忘錄上飛快地打字。
「鳴。」
「嗯。」
「第五個人——你認識對吧。」
他沒有停步。從脖子後面掏出一個東西——紅豆餅,車輪餅那種,皮烤得焦焦的。他咬了一口,紅豆餡冒著熱氣。
「你看,這個紅豆餅。」
「我在問你第五個人——」
「皮烤得不錯,但紅豆餡太甜了。台南的不會這樣。台南的紅豆餅是紅豆味不是糖味。」
「你在轉移話題——」
「我在評價紅豆餅。你在打斷我評價紅豆餅。你覺得誰比較不禮貌?」
曉羽深呼吸。她已經學會了:他越用食物轉移話題,那個問題就越接近核心。
她在備忘錄上打了最後一行:「第五個人。他認識。他不說。比傭兵的事更重要。比我想的所有問題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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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不知道的事:
鳴在她轉身打備忘錄的那幾秒鐘裡,把紅豆餅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他的眼睛看了一下巷子深處的天花板。暗紅色的光從石頭縫裡漏出來,在他的臉上映出一道淡影。
_五個。她問到第五個了。比我預計的快。_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右手往上伸,從脖子後面掏出一包鹽酥雞——紙袋油油的,九層塔的香氣猛烈。他開始吃。
這包鹽酥雞比他平常的標準低了至少一分,但他吃得很認真。
因為他需要一個東西擋在嘴巴前面,讓他不會說出他不該說的話。
三千年了。有些名字說出來,不是他的事——是會連到曉羽的事。
他把九層塔嚼了,吞了,什麼都沒說。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