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退休
茶杯又空了。
台北府城隍陳大人看著桌上那個青花瓷茶杯,嘆了一口氣。茶杯空的速度永遠比他補的速度快——不是因為茶喝得多,是因為他每次端起來喝一口就放下,然後忘記,然後下次端起來已經涼了,倒掉重泡,新茶又被公文打斷。
循環。
跟他的職務一樣。
龍山寺鎮厄樞第三層,天衡府辦公區。木造格子間的巨大空間裡,幾十張桌子排得整整齊齊,每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鬼官——有些在寫公文、有些在打電話、有些在發呆、有些在用 LINE 傳貼圖。空氣裡有陳年紙張、冷茶和乾墨的味道。
陳大人的桌子在最裡面。最大的一張,也是最亂的一張。公文堆成三座山,最高那座已經超過他的頭了。他的椅子是木椅,坐了三百年,椅腳已經被他磨出兩道凹槽——左邊那道深一點,因為他習慣往左邊歪。
他把空茶杯推到桌角,拿起最上面那份公文。
「土城轄區第七鎮厄樞季度維護報告。」
翻開。看了三行。
放下。
拿起下一份。
「淵界居民戶口異動申請——申請人:張阿水,民國四十二年歿,申請將戶口從萬華遷至北投。理由:萬華太吵。」
他在申請書上蓋了章。同意。萬華確實太吵。
下一份。
「天衡府第一百七十二次全體會議紀錄——議題:三太子於上次會議中所言之預言性質發言是否構成政策指引。結論:存疑。附註:三太子本人表示他當時在睡覺。」
陳大人把這份紀錄放進「以後再處理」那一疊。那一疊的高度已經跟他的下巴齊平了。
⸻
他的手機震了。
不是LINE。是電話。
他拿起來看螢幕。
沒有號碼。沒有名字。螢幕上只顯示了一個字:
「媽」。
他的手穩了一秒。然後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怎麼說呢。不是年輕的也不是老的。不是溫柔的也不是嚴厲的。就是一個聲音。但那個聲音一出來,辦公區裡面所有的鬼官都安靜了。不是因為他們聽到了——他們什麼都沒聽到。是空氣的質地變了,像水面突然結了一層薄冰。
「注意那個人。」
三個字。
陳大人的嘴張了一下。他想問「哪個人」——但媽祖打電話從來不給上下文。三百年來都是這樣。她打來,說一句話,掛掉。有時候那句話三百年後才懂。
「……請問是——」
電話掛了。
陳大人看著螢幕。通話時間:零秒。就好像那通電話從來沒有打過。
他把手機放下。
拿起茶杯。
空的。
他又嘆了一口氣。
⸻
「注意那個人。」
哪個人?
陳大人靠在椅背上,木椅發出一聲哀鳴。他用手指敲著桌面,節奏是五百年前某個不紅的京劇裡的鑼點——他都忘了名字了,但手指記得。
最近讓他頭痛的人太多了。
第一個:鳴。
永遠讓他頭痛。三千年了,鳴的存在就是天衡府最大的不確定因素。他不歸天衡府管——準確地說,天衡府管不了他。他的武力等級是「不要問」,他的態度是「你的問題跟我沒關係除非你給我好吃的」,他的合作意願完全取決於心情和當天的食物品質。
上個月城隍爺打電話給他處理一件靈脈異常,鳴讓他等了四十分鐘才接。接了以後第一句話是「你知道你的電話鈴聲很難聽嗎」。
陳大人的心願表上已經連續填了三百年的退休。天衡府沒有退休制度。但他每年還是填。
第二個:曉羽。
一個十八歲的人類女生,土城高中學生。登錄冊上她的記錄有異常——「比應該有的多一點點」——天衡府調查組查了三次,三次的結論都是「查無異常」。但陳大人知道那個異常在那裡。他選擇不去碰。因為碰了就要面對鳴,面對鳴就要接電話,接電話就要等四十分鐘——人生苦短,死後也苦短。
第三個:最近出現的那個氣息。
不是商會的。不是傭兵的。是別的什麼。在土城附近出現過兩次,每次都很短,幾秒就消失了。調查組去查的時候已經沒有痕跡。
哪個人?
他拿起手機,打開 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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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府有七個 LINE 群組。
「天衡府總群(正式)」:340 人。最後一則訊息是三太子的貼圖——一隻柴犬舔冰淇淋。發送時間昨天凌晨三點。沒有任何人回應。
「天衡府總群(真正在聊的)」:23 人。最後一則訊息是關聖帝君問有沒有人知道他的印章放在哪裡。下面六個人回了「不知道」。
「城隍爺工作群」:8 人。全部已讀不回。
「城隍爺工作群(抱怨用)」:3 人——陳大人自己、土城土地公、一個匿名帳號(疑似三太子)。裡面全是陳大人的抱怨:「今天又加班了」「那個人又不接電話」「我的茶又涼了」。土城土地公偶爾回一個「辛苦了」的貼圖。匿名帳號只發過一次訊息:「你的茶杯要不要換一個大的」。
「三太子你不要亂說話群」:12 人。三太子在裡面發過四百多張貼圖,沒有一張是正常的。上禮拜他發了一張「早安你好」的貼圖,後面跟了一句話:「他來了。」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也沒有人問。
「鳴的事怎麼辦群」:5 人。最後一次更新是三個月前。內容:「他又去台南了」。
「土地公大人請教您群」:土城土地公建的群,裡面有全台灣 147 位土地公。每天早上會有一位土地公分享轄區的天氣和當日運勢。陳大人不在這個群裡但他知道這個群的存在,因為土城土地公每次來找他都會說「大人您知道嗎今天群裡有人說——」
他把手機放下。
媽祖的訊息不會出現在任何群組裡。她從不用 LINE。她只打電話。而且永遠是那種「一句話掛掉」的電話。
「注意那個人。」
陳大人拿起筆,在今年的心願表上寫了一行字:
「退休。」
跟去年一樣。跟前年一樣。跟三百年前一樣。
然後他把心願表放進公文堆最底下,站起來,穿上他那件洗了不知道幾百遍的深色長袍,走出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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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是為了散步。
天衡府的走廊很長——鎮厄樞的空間跟浮世不成比例,龍山寺地面上的面積對應到地底下的天衡府,大概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走廊的牆壁上掛著歷任城隍的畫像——從清朝第一任開始,一直到他。他的畫像在最後面,畫裡的他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因為那是三百年前畫的。他每次經過都覺得畫裡的自己表情比較好看——因為那時候還沒接這個職位。
他往外走。天衡府的外面是淵界的龍山寺廣場。暗紅色的天空下,廣場上有幾個攤販在收攤——淵界的「晚上」不是天黑,是人少。
他站在走廊門口,深呼吸了一口。沉香的空氣填滿肺部。
然後他看到了。
廣場的另一邊。
鳴。
鳴的旁邊站著一個女生——人類的女生,十八歲左右。城隍爺知道她是誰。曉羽。
他們正在往廣場外面的街道走。準確地說,鳴在前面走,曉羽在後面跟著,兩個人之間隔了三步左右的距離。鳴的黑色披風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微微飄動。
城隍爺看了三秒。
_「注意那個人。」_
_她說的是鳴。還是那個女生。還是別人。_
他把這個問題存起來,沒有答案。
轉身走回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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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區的路上他碰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走廊的盡頭,通往廣場的出口,有個東西擋在路上。
一個妖精。
準確來說,是一個妖精的半個身體嵌在走廊的牆壁裡。上半身在牆外面,下半身在牆裡面。他的頭在地上,屁股朝天,四肢的姿勢像一隻翻過來的烏龜。
城隍爺走過去,低頭看。
「你是誰。」
妖精費了很大力氣把頭抬起來。他的臉很年輕——如果妖精有臉的話——帶著一種剛被人揍到暈又不甘心的倔強。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像是自己做的盔甲,用不知道什麼材質拼出來的,上面還畫了一個很歪的「王」字。
「我……我是磺溪山大王……」
「磺溪山?」城隍爺想了想,「北投那個磺溪山?」
「對……修煉三百年……」
「然後呢?」
妖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在路上碰到一個穿黑衣服的……」
城隍爺閉上眼睛。
他知道了。
「他怎麼處理你的。」
「他用一根手指……」妖精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委屈,「一根手指。彈的。就像……就像彈一隻蚊子。然後他說——」
「他說什麼。」
妖精吸了一口氣:
「他說——『三百年?我上次打哈欠比你修煉久。』」
城隍爺又嘆了一口氣。今天第五次了。
「然後他還說——他還說——」
「還有?」
「他說『你那個盔甲上面的王字寫反了。』」
城隍爺低頭看。
王字確實寫反了。
「你需要醫療嗎。」
「我需要尊嚴。」
「天衡府的醫療組在第二層右轉。尊嚴那個我們沒有。」
城隍爺繞過妖精的身體,往辦公區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修煉三百年挑戰那個人?」
「我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
「他不是普通的。他是鳴。黑袍聖主。」
妖精沉默了。
「你的三百年修為我給你一個建議——」
「什麼?」
「轉行。」
城隍爺走回辦公區,在桌子前面坐下來。
茶杯還是空的。
他拿起手機,打開「城隍爺工作群(抱怨用)」,打了一行字:
「他又打人了。對方修煉三百年。用了一根手指。」
土城土地公秒回了一個貼圖——一隻熊抱著頭蹲在角落。
匿名帳號三太子也回了。文字訊息:
「才開始。」
陳大人盯著「才開始」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心願表,在「退休」下面又寫了一行:
「真的。」
然後把它塞回公文堆裡。
拿起空茶杯。
站起來去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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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泡茶的時候,廣場外面的街道上,鳴用一根手指彈飛磺溪山大王之後,繼續帶著曉羽往前走。曉羽張大嘴看著妖精飛出去——穿過一面牆,消失了。
「你剛才——」
「擋路。」鳴連看都沒看,從後領空間掏出一根台南的香腸,咬了一口,「八分。這家的灌得夠緊。」
「他說他修煉了三百年欸!」
「三百年。」鳴的語氣像在評論一個不及格的成績,「我早上刷牙的時間都比這長。」
「你早上要刷多久的牙!?」
「看心情。有一次刷了四百年。」
「你——什麼?」
鳴咬了第二口香腸,沒有解釋。
曉羽看著他的背影。黑色的披風,及腰的黑髮,嘴裡叼著半截香腸,腳步完全沒有因為剛才用一根手指把一個三百年的妖精彈飛而有任何變化。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不知道他的一根手指代表什麼。
她不知道磺溪山大王回去之後改做了直播教妖精養生。
她只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鳴——黑袍聖主——不管他叫什麼——
他的強,不是「很強」。
是「不需要認真」。
她把這個認知記在腦子裡。存檔。
然後跟上去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