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硃砂
她沒有憋氣。
曉羽站在門檻前面,右腳放上去,腳掌內側壓下,重心往內。她的呼吸是穩的——吸氣、踩下去的時候呼氣,像走路一樣自然。
嗡聲響了。
不是之前那種蚊子飛過的嗡——是一個完整的低音,從門檻穿過腳底,沿著骨頭上來,經過膝蓋、脊椎、到她的頭頂。她的整個身體在共振。
空氣裂開了。
上一次是一條縫,一瞬間就合上了。這一次不一樣——裂開的地方像一扇門,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光在流動,門的另一邊有東西。暗紅色的光。沉香的氣味。
她的腳往前踩了一步。
踩進去了。
世界翻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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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檻的另一邊。
第一個衝擊是天空。
暗紅色。不是夕陽的紅——夕陽有溫暖感,這個紅色帶著一種沉靜的重量,像硃砂研磨後撒在宣紙上的顏色。沒有太陽,沒有雲,但天空有亮度,大概跟清晨五點半差不多。光源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地面來的。地底下有什麼在發光,透過地面的縫隙和紋路滲出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第二個衝擊是空氣。
沉香。
不是她在廟裡聞過的那種——拜拜的沉香帶著一點煙味,這裡的沉香是純的,像把沉香木本身變成了空氣。濃但不膩,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那個味道,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香爐裡面。
第三個衝擊是溫度。
溫暖。穩定。沒有風。四月的土城悶熱潮濕,但這裡的空氣是乾的、溫的,像被某個恆溫系統精準控制在一個最舒服的溫度。
曉羽站在原地,嘴巴微張。
然後她低頭看腳下。
她站的位置——門檻的另一面——石頭的表面有紋路。那些紋路在發光,暗金色的細線在石頭的表面流動,像血管裡的血,有節奏、有方向。她踩上去的那個位置,紋路特別亮。
「看夠了嗎。」
鳴靠在門檻旁邊的牆上,雙手插在披風口袋裡,表情是那種「你遲到了十分鐘」的不耐煩。
「你——」
「你在那邊踩了三十二次。我在這邊看了三十二次。你的表情每次都一樣蠢。」
曉羽深呼吸。然後她決定不跟他吵。因為她面前的東西比吵架重要一百倍。
她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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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廟在淵界的樣子完全不同。
浮世那邊的小廟——兩坪半、破瓦、沒有神像的供桌——在這裡變成了一個大得多的空間。天花板高了三倍,柱子的表面刻著她看不懂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微微發光。牆壁上那些她之前覺得「在動」的痕跡,在這裡真的在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面底下游走,偶爾浮到表面露一截身體,然後又沉下去。
供桌上有東西了。一尊石像——但不是任何她認得的神明。石像的臉看不清楚,像是故意被磨掉的,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要碰。」
「我沒有要碰。」
「你的手在動。」
曉羽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的確在動——手指微微伸出來,像要去摸那尊石像。但她的腦子沒有下這個指令。
她把手收回來,握拳,塞進口袋。
鳴從牆邊走過來,披風在地面的光紋上拖過,留下一道短暫的陰影。
「走。」
「去哪?」
「吃早餐。」
「現在下午三點。」
「這邊沒有三點。這邊只有早上和不是早上。現在是早上。」
他走出門。曉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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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是一條街。
不是土城的街——雖然地理位置應該對應到土城的延和路,但這裡的街道是石板的,兩邊的建築低矮、密集,有些是木造的,有些是石頭的,風格像是不同時代的東西被拼貼在一起。一棟建築的門牌寫著繁體字,旁邊那棟寫的是她看不懂的文字——可能是日文、可能更古老。
街上有人。
不是人。
有些走過去的存在看起來像人但透明度不太對——像一張照片被調低了不透明度。有些穿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衣服——清朝的、日治的、更早的。有些根本不是人形——一個像是大型犬的輪廓從巷子口走過去,但它的腳沒有碰到地面。
他們看到鳴的反應是一致的。
讓路。
不是那種客氣的讓路——是那種看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趕緊閃開的讓路。一個穿著清朝長袍的老鬼正在路邊跟人講話,看到鳴走過來,話說到一半就停了,往旁邊退了兩步,低下頭。路口一群年輕的鬼——看起來是日治時代的學生——原本在嘻嘻哈哈,看到鳴之後全部安靜,站成一排讓出路來。
鳴的態度跟在浮世完全不一樣。
在浮世他是懶散的、嘴賤但帶著一點收斂的。在這裡——在所有人都認識他、所有人都怕他的地方——他的猖狂是直接外顯的。他走路的方式變了,不是更快,是更——囂張。肩膀微微往後,下巴微抬,黑色披風在身後展開像一面旗。他看都不看路上的鬼魂,但每一個鬼魂都在看他。
「那個人就是——」
「噓。不要看。」
「聖上今天——帶了一個人?」
「噓!」
曉羽跟在鳴後面,感覺自己像是跟在一頭豹後面走過一群兔子中間。氣場完全不對等。
「他們為什麼這麼怕你?」
「不是怕。」鳴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愉悅,「是尊敬。」
「看起來比較像怕。」
「尊敬和怕的差別在於——怕你的人會跑,尊敬你的人會站好。你看,他們都站好了。」
他朝路邊那群日治學生鬼揮了一下手。學生鬼們集體鞠躬九十度。
「怕。」曉羽說。
「尊敬。」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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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她走到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棵樹——不是一般的樹,樹幹是半透明的,裡面有光在流動,像血管。樹冠上掛著的不是葉子,是一片片淡黃色的、紙一樣薄的東西,在沒有風的空氣裡微微搖晃。
廣場邊上有攤位。不多,四五個。最靠近樹的那個攤位擺著一口大鍋,白色的蒸氣從鍋裡冒出來,豆漿的香氣在沉香的底味裡鑽出來。
攤位後面站著一個老頭。穿著灰色長袍,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鬚髮半白,但眼睛很亮——亮到不像一個「活了很久然後死了很久」的鬼應該有的。
「兩碗。」鳴坐在攤前面的石凳上。
「您又帶人來。」老頭已經在舀豆漿了,動作熟練。
「她不是人。」
「她看起來像人。」
「你看起來也像人。你是宋朝的。」
老頭沒反駁。把兩碗豆漿放在石桌上。碗是粗陶的,豆漿的顏色比浮世的淡了一點——接近白色但帶著一絲透明感,像稀釋了的牛奶。蒸氣在暗紅色的光線裡彎曲上升。
曉羽坐下來,端起碗。
入口——
滑。比她喝過的任何豆漿都滑。豆子的味道濃到不像是磨出來的,像是把整顆豆子的靈魂擠進水裡。沒有焦味、沒有生味、沒有甜味——是純粹的豆味。溫度剛好。
「好喝。」
「你好意思說好喝?」鳴的評論馬上跟上,「六分半。水放太多了。上個月的七分。」
老頭臉上沒有表情,繼續擦鍋。
曉羽喝了第二口。然後她注意到老頭在看她。
老頭的眼睛盯著她的臉,那種「盯」不是好奇——是辨認。像是他在看一幅他認識的畫被掛在一個他不認識的牆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只有六個字。曉羽沒聽清楚——老頭說話的方式很奇怪,像是他的嘴在說國語但他的舌頭在說另一種語言。
「什、什麼?」
老頭閉嘴了。不是那種說完了的閉嘴——是那種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說的閉嘴。他低下頭,把目光從曉羽臉上移開,繼續擦他的鍋。
曉羽看向鳴。
鳴的臉色變了。
不是微小的變化。是一個她在之前幾天的相處中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他的嘴角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拉,但他整個臉的氣場變了——像是一扇窗被人從裡面關上了,光還在但你看不見裡面了。
「他說了什麼?」曉羽問。
鳴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他說他今天放的水太多。」
曉羽看了看老頭。老頭沒有反駁。
她知道鳴在說謊。老頭說的六個字——不管是什麼——讓鳴的表情變了。她記住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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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豆漿攤的時候,經過廣場的另一邊。那裡有一排更低矮的建築,門面都很窄。其中一棟特別舊——木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門框的木頭發黑發亮,上面有一個門牌。門牌是鐵做的,鏽蝕得很嚴重,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楚。
「六十年雜貨店」。
曉羽停下來。
「這是——」
「以後再說。」鳴的速度沒有慢下來。
她多看了一眼那個門面。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有微弱的光——不是淵界地脈的暗金色光,是黃色的,像家裡客廳的燈泡。像有人在裡面住著。
「走。」鳴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她跟上去了。但她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六十年雜貨店。門縫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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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時候,鳴走在前面。
淵界的街道安靜下來了——剛才路過的鬼魂和存在都散了,可能是因為鳴來了所以大家都找地方躲。曉羽跟在他後面,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暗紅色天空、沉香空氣、宋代豆漿、門檻上流動的光紋、石像被磨掉的臉、老頭說的六個字。
「你在淵界——」她斟酌用字,「跟在外面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更……」
「更帥?」
「更欠揍。」
鳴的嘴角動了。這次是笑。帶著一種「你答對了但我不會承認」的意味。
「因為在外面——你說的那個浮世——我要收著一點。麻煩少。在這邊——」他張開雙手,黑色披風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展開,「這邊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
「這邊所有的鬼、神、妖、精,看到我都知道我是誰。你剛才也看到了。」他把手收回口袋,「在你們那邊我只是一個穿黑衣服的怪人。在這邊我是——」
「黑袍聖主。」
聲音不是曉羽說的。
是旁邊巷子裡傳出來的。一個鬼——看起來是民國初年的裝扮,對襟布衫,薄底布鞋——從巷子口探出半個身體,看到鳴之後馬上縮回去了。
「聖主?」曉羽看著鳴。
「那是他們叫的。我又沒有叫他們這樣叫。」
「但你很享受。」
「我只是不反對。這兩個字不一樣。」
曉羽忍住笑。
他們回到門檻。鳴先踩了一步——嗡聲,消失。然後曉羽深吸一口氣——不,不要憋。呼氣。右腳踩下。
嗡聲。
世界翻回來了。
浮世的小廟。破瓦。灰塵。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手機早就沒電了。
她站在正殿裡,身上還殘留著沉香的味道。
口袋裡的筆記本。她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了:
「進去了。」
然後在下面寫了:
「老頭說了什麼?鳴的表情為什麼變了?」
再寫:
「六十年雜貨店。以後再去。」
她走出小廟。外面的空氣是熱的、潮的、帶著機油味和隔壁炒菜的油煙味。
普通的土城夜晚。
她站了一下。然後往家的方向走。
_暗紅色的天空。流動的金色光紋。宋代的豆漿。_
_那個世界——淵界——一直在土城底下。_
_在我腳底下。_
她走了三步。回頭看了一眼小廟的方向。
然後她跑起來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想趕快回家,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東西記下來。
跑到路口的時候她才想到——那碗豆漿她忘了問多少錢。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