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嗡
林曉羽花了一整個下午。
準確地說,從下午一點十七分到五點四十三分。她知道準確時間是因為她開始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手機就沒電了,她是用小廟外面檳榔攤老闆的時鐘算的。
二十六次。
她在門檻上踩了二十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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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次什麼都沒有。腳放上去,壓下去,重心往內——空氣安靜得像在嘲笑她。她調了角度,調了力道,甚至試著換左腳。
第六次,嗡了一聲。很輕,像蚊子從耳邊飛過。
她的心跳加速了。
第七次到第十二次,嗡聲時有時無。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抓到了那個「往裡面踩」的感覺,有時候又丟了。像是在追一條泥鰍——手指碰到了它的身體,但它滑走了。
第十三次,嗡聲突然變大。
她的身體像被一股微弱的電流穿過——從腳底到頭頂,一瞬間。她睜大眼睛。
「碰到了——」
然後什麼都停了。嗡聲消失,電流感消失,門檻又變成一塊普通的石頭。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還踩在門檻上。什麼都沒變。
但她的腳趾在鞋子裡動了一下——不是她動的。像是腳自己在記那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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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在淵界那一側看著。
他蹲在門檻的另一面——準確來說,他蹲在浮世那間小廟的門檻在淵界對應的位置。兩邊重疊但不交匯,像兩張透明紙疊在一起,各自獨立。他能看到曉羽,曉羽看不到他。
暗紅色的天空下,沉香的氣味在空氣裡沉著。他嘴裡叼著一截台南蝦捲——金黃色的外皮還在微微冒油,裡面的豬肉餡和荸薺碎粒的香氣在這邊的空氣裡擴散開來。
他嚼了一口。
「七分半。荸薺放太多。」
曉羽在那邊又踩了一次。第十四次。嗡聲比上一次小。
「用力了。」他自言自語。
第十五次。嗡聲幾乎沒有。
「又用力了。你到底在跟誰較勁。」
第十六次。嗡聲回來了,不大不小。
「對了。就是這個。」
第十七次。嗡聲又變大。曉羽的身體又震了一下。他看到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專注。那種十八歲的人才有的、未經消耗的、純粹的專注。
第十八次。
她的腳印在淵界這側的門檻上亮了。
鳴的蝦捲停在嘴邊。
不是很亮。淡金色,像清晨最早的光落在水面上的那一瞬間。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暗了。但那個顏色——
_不在我的預期裡。_
他把蝦捲放下。這是他很少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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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三次,曉羽的動作越來越流暢。她不再調角度了——她的腳已經知道位置。嗡聲穩定了,每次都差不多大。但就是「差不多」。差不多是不夠的。
她能感覺到門檻底下有什麼東西。流動的、涼的、有方向的。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邊——像一條河的河岸,她站在岸邊,腳趾碰到了水,但身體沒有進去。
她就是進不去。
第二十四次。碰到了。碰到河水了。然後水從她的腳尖滑走。
第二十五次。又碰到了。這次水停了一瞬間,像是在看她,然後又走了。
第二十六次。
她的右腳踩下去的時候,門檻的嗡聲變成了一個音。不是嗡——是一個有音高的聲音,低沉、飽滿,像寺廟大鐘被敲了一下的餘韻。那個聲音從門檻穿過她的腳底,沿著骨頭往上走,經過脛骨、股骨、脊椎、鎖骨——到她的頭頂。
她的整個身體在震動。
她看到了。
只有一瞬間——門檻上方的空氣裂開了一條縫。不是物理的裂開,更像是兩幅畫的邊緣沒有對齊,露出了後面那幅畫的一小截。後面那幅畫的天空是暗紅色的。
然後縫合上了。
曉羽往後退了一步,腿軟,坐在地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種跑完一千六百公尺之後的全身脫力。她大口喘氣,盯著門檻。
門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她看到了。暗紅色的天空。一條縫。
她把自己的手抬起來看。手指還在顫。但不是因為害怕。
「差一點。」
她說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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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在淵界這側站起來。
她碰到了。碰到了縫但沒有進來。差一點——差的那一點不是技術問題,是她的身體還不習慣那個頻率。再來幾次就行了。
但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的腳印。
淡金色的光。
在門檻上亮了兩秒才暗。比第十八次那一次長了一秒。
鳴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嘲笑。不是他平常那種「這件事不值得我認真」的欠揍表情。
是別的什麼。他自己不太願意去辨認那是什麼。
他右手往上抬,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掏出一瓶養樂多。
小瓶的。藍色蓋子。還是冰的。
他看了看養樂多,看了看坐在門檻另一側地上喘氣的曉羽。
然後他踩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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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天花板。小廟的天花板有幾個洞,四月的灰色天空從洞裡漏進來。她的腿像麵條。
一瓶養樂多出現在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鳴站在她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他手裡拿著養樂多,表情是那種「你要不要拿、不拿我自己喝」的不耐煩。
她接過來。冰的。
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養樂多的酸甜在嘴裡散開,冰涼的液體經過喉嚨的時候她整個人緩了下來。
「你剛才在另一邊看?」
「沒有。」
「騙人。你怎麼知道我要喝東西。」
「你在地上坐了四分鐘。」
「所以?」
「你坐在地上四分鐘代表你累了。累了要喝水。」
「這是養樂多不是水。」
「都是液體。」
曉羽喝了第二口。養樂多好喝。她有很多問題,但養樂多好喝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有沒有水?」
鳴右手往上,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掏出一瓶礦泉水。悅氏的。常溫。
曉羽接過來。她看著他。
「有沒有毛巾?」
他又伸手進去——掏出一條白色小毛巾。乾的,疊得整齊,像飯店提供的那種。
曉羽拿過來擦臉。毛巾有一點檀香味。
她看著鳴。
「有沒有我的耐心?」
「沒有。」他眼睛都沒眨,「那個我不賣。」
曉羽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被人氣到極限反而覺得好笑的、放棄掙扎的笑。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回答。」
「好。」她用毛巾擦完汗,把毛巾摺好,「那我問一個你可以回答的。」
「嗯。」
「我剛才差多少?」
鳴看了她一眼。
「差一個呼吸。」
「什麼意思?」
「你踩的時候屏住呼吸了。」
曉羽回想了一下。她每次踩門檻的時候的確會不自覺地憋氣——像小時候跳水的時候。
「不要憋。」鳴說,語氣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平淡,「踩的時候呼氣。你不是要跳進去,你是要走進去。走路的時候你不會憋氣。」
這是他今天說過最像「教」的一句話。
曉羽把它記在腦子裡。
「明天還能來嗎?」
「廟又不是我的。」
「你每天都在?」
「不一定。」他轉身走向門檻,「看心情。看台南有什麼好吃的。」
他踩上門檻,消失了。嗡聲響了一下。檀香味在空氣裡散開。
曉羽坐在地上,養樂多喝完了,礦泉水喝了一半,毛巾搭在肩上。
她低頭看門檻上她踩過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光,沒有嗡聲,沒有暗紅色的天空。只有一塊磨亮的石頭。
但她的腳還記得。
她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門檻。
_差一個呼吸。_
_明天不要憋氣。_
她走出小廟。外面天快黑了。檳榔攤老闆看到她走出來,朝她點了一下頭。她點頭回去。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才意識到一件事。
她問「有沒有我的耐心」的時候,他說「沒有,那個我不賣」。
不賣。
不是沒有。是不賣。
她站在路口想了三秒。
然後搖搖頭,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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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在台南神農街的老冰店裡,面前擺著一碗八寶冰。他用湯匙攪了一下,芋頭和紅豆在碎冰裡翻滾。
「七分半。冰太碎。」
他吃了一口。
然後放下湯匙,右手伸進後領空間——掏出那塊布。
深灰色的布。三千年的東西。他把布攤開一點點,只露出裡面包著的東西的一小截邊緣。
他看了三秒。
把布包回去,塞回後領空間。
拿起湯匙,繼續吃冰。
_她的腳印是金色的。三千年來,只有一個人踩出過這個顏色。_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壓得很深。
冰繼續吃。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