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六十年雜貨店
兩天後,曉羽在淵界找到了那個門。
她現在進出淵界已經不太費力了——踩門檻的時候不憋氣,呼氣的節奏穩了,嗡聲每次都差不多大。鳴說她的速度是他見過的最快的,然後補了一句「但這個最快的標準跟你的數學成績一樣——相對的」,她沒理他。
今天下午她翹了體育課,從學校走到小廟,踩了門檻進來。淵界的暗紅色天空照樣安靜、溫暖、帶著沉香底味。她往廣場的方向走,經過宋代老鬼的豆漿攤——老頭遠遠看到她,低下頭假裝在洗碗。自從上次說了那六個字之後他就不敢再看她。
曉羽在廣場邊上站定。
六十年雜貨店。
上次她經過的時候門是關著的,今天門開了。木門半掩,裡面有黃色的燈光,還有收音機的聲音——不是淵界的收音機,是浮世那種老式的、AM 頻道的、有雜訊的收音機,在播台語歌。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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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
這句話她已經不意外了——淵界的空間邏輯跟浮世不一樣,小廟在浮世是兩坪半在淵界是六坪,這間雜貨店在外面看寬度只有一個門面,裡面至少有十坪。
四面牆都是架子。
架子上的東西——
她先看到了左邊。左邊的架子跟浮世任何一間雜貨店沒什麼兩樣:乖乖、77 巧克力、科學麵、沙士糖、冬瓜茶、王子麵。包裝有新有舊——最上面那排的乖乖包裝是現在的,中間那排是她小時候的,最下面那排的包裝她根本沒看過,大概是她媽小時候的。
然後她看到了右邊。
右邊的架子上擺的不是零食。
是發光的東西。
小瓶子,裡面裝著流動的光——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銀色、有的是一種她沒見過的、介於藍和綠之間的顏色。每一個瓶子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她走近看了一個:「三日安眠,限淵界使用,服用後不得投訴。」旁邊那個瓶子的標籤:「記憶暫存——七天。裝入後七天原主會忘記該段記憶,七天後自動歸還。可展期,展期費另計。」
「看歸看,摸要付錢喔。」
聲音從櫃台後面傳出來。
曉羽回頭。
櫃台後面坐著一個人——一個看起來五十幾歲的男人,穿著白色汗衫,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手裡拿著搖控器在轉收音機。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像台灣任何一個巷口雜貨店老闆。但他的眼睛跟宋代豆漿老頭一樣——亮到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
「我沒有要摸。」
「你剛才手伸出去了。」
她低頭看。手的確伸出去了。又來了——她的手自己在動。
「第一次來?」老闆把收音機調到一個沒有雜訊的頻道——台語老歌,《望春風》,「你跟聖主一起來的?」
「他……」曉羽回頭看門口。鳴靠在門框上,雙手插著口袋,表情是那種「你自己逛我不管你」的樣子。
「她自己要來的。」鳴說,「跟我沒關係。」
老闆看了鳴一眼,又看了曉羽一眼。然後他笑了——是那種雜貨店老闆看到小朋友走進來準備買糖的笑容,帶著一點市儈和一點溫暖。
「好喔,那看看要買什麼。左邊浮世的東西收新台幣,右邊淵界的東西收渡靈券。兩邊的帳分開記。」
「你兩邊都做生意?」
「六十年了。」老闆拍了拍櫃台,「這間店開了六十年,門面兩邊——浮世那邊也有一個門。浮世那邊的人覺得這間店開了六十年沒什麼客人但燈永遠亮著,覺得很奇怪。他們不知道我生意好得很。只是好的那邊他們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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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在店裡繞了一圈。
右邊架子上的東西越看越離譜。有一個格子裡放著一疊紙——看起來像金紙但質地不一樣,上面印著一個她看不懂的印記。標籤寫:「渡靈券(小面額)。可用於淵界一般交易、情報購買、基礎庇護。不可用於天衡府正式場合。」
旁邊那個格子放著一根蠟燭——蠟燭是黑色的,火焰在蠟燭頂端安靜地燃燒,沒有煙。標籤:「記路燭。點燃後可照見來時路。一根燃三小時。回憶會痛,非退貨理由。」
「這個怎麼賣?」曉羽指著記路燭。
「三張渡靈券。」
「我沒有渡靈券。」
「那你用什麼買。」
「我——」她轉頭看鳴。
鳴的右手已經伸進後領空間了。他掏出來的不是食物——是一疊紙。渡靈券。他數了三張,往曉羽的方向扔過去。紙在空中飄了一秒,精準地落在她手心。
「這不算我送你的。」鳴說,「記帳。以後還。」
「利息多少?」
「一張還兩張。」
「這是高利貸!」
「這是行情。你去問任何一個淵界的放款人,我的利率已經是最低的。因為我不需要錢。」
「那你收利息幹嘛?」
「好玩。」
曉羽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三張渡靈券拍在櫃台上。
「記路燭一根。」
老闆把蠟燭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遞給她。蠟燭隔著紙袋微微發熱。
「第一次用渡靈券,」老闆笑著,「感覺怎樣?」
「感覺被搶了。」
老闆笑得更大聲了。鳴在門口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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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拿著紙袋在店裡繼續看。她在一個角落的架子上發現了一排小罐子,裡面裝的是——
「這是……果醬?」
「仙草凍。」老闆說,「我自己做的。浮世那邊也賣,但淵界版的加了一點東西——吃完會涼,從裡面涼到外面,大概涼半天。夏天很好賣。」
曉羽轉頭看鳴。鳴已經從門口走進來了——他在仙草凍的架子前面停下來,拿起一罐,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然後蓋回去放回去。
「幾分?」曉羽問。
「七分。冰太碎。」
「這是仙草凍不是冰。」
「凍體的晶格結構跟碎冰一樣粗。碎。」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學術性的嫌棄,「台南國華街那間的仙草凍,凍體綿密,入口即化,不留渣。那才叫仙草凍。這個——」他又拿起來聞了一下,「算仙草碎。」
老闆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沒反駁。六十年來沒有人反駁過鳴的食物評論——不是因為他說得對,是因為反駁他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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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雜貨店的時候,曉羽手裡拿著牛皮紙袋。
街上的鬼魂依然自動讓路。一個穿日治時代學生制服的鬼看到鳴,整個人往牆壁縮了進去——字面意義上的縮進去,半個身體嵌在牆裡面,只露出一隻眼睛在外面看。
「那個人……」
「不用管他。他在淵界三十年了每次看到我都這樣。他以為我不知道。」鳴的語氣帶著一點得意,「他叫什麼來著——算了,不重要。」
曉羽低頭看手裡的記路燭。隔著牛皮紙袋,她能感覺到蠟燭的微熱。
「這個記路燭——點了以後真的能看到來時路?」
「看你要看多遠的路。」鳴的語氣變了,從嘴賤變成了陳述,「三小時的燭,能照的路大概三十年。你要看更遠的路,需要更長的燭。」
「三十年夠了。我才十八歲。」
鳴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她沒看清楚。
「先不要點。」
「為什麼?」
「因為你還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他的手伸進後領空間,掏出一顆芭樂,綠的,咬了一口,「亂找的人找到的東西也是亂的。」
「那什麼時候可以點?」
「你自己會知道的。」
曉羽把紙袋塞進書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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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門檻的路上,她的腦子在整理今天的資訊。六十年雜貨店。兩邊做生意的中間人。渡靈券。記路燭。仙草凍被嫌棄。鳴從脖子後面掏出渡靈券的時候那個動作——不是食物也行。那個空間到底裝了什麼。
「你的後領空間——」
「不回答。」
「我還沒問完。」
「你要問的是裡面有什麼。答案是不回答。你要問的第二個是它怎麼運作。答案也是不回答。你要問的第三個是為什麼食物放在裡面不會冷。答案——」
「不回答。」曉羽替他說完了。
「你學得很快。」
「你很煩。」
「謝謝。」
他們到了門檻。鳴踩了一步——嗡聲,消失。
曉羽深呼吸。呼氣。右腳。重心往內。
嗡——
世界翻回來了。
浮世的小廟。她的手機恢復了信號——媽媽傳了一則 LINE:「今晚蛤蜊湯。」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看了一眼書包裡的紙袋。牛皮紙袋裡記路燭的微熱還在。
她走出小廟。
走到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小廟在路燈下安安靜靜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光。
但她知道了。
那扇門的另一邊,有一個完整的世界。有街道、有攤位、有做了六十年生意的雜貨店、有兩邊的帳都記的老闆、有被嫌棄的仙草凍。
不是地獄。不是鬼域。
是另一個社會。只是住在裡面的人剛好都死了。
她快步走回家。到家的時候推門喊了一聲:「回來了。」
她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知道了。洗手吃飯。」
她站在門口站了一秒。那兩個字——「知道了」——在空氣裡停了一下。
然後她往裡面走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