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牙槽
板橋的天空很灰。
不是要下雨的灰——是四月初那種說不上來的灰,雲很薄,光透得過來但看不見太陽。空氣悶,有一點黏,路邊的機車排氣管散出柴油味。新埔捷運站出口,人潮剛退完,剩幾個歐巴桑拉著菜籃車慢慢走。
曉羽坐在巴奈的機車後座,頭盔扣帶卡在下巴上有一點鬆。今天的路線跟昨天不一樣——巴奈從土城走了一條曉羽完全不認識的產業道路,穿過一片鐵皮工廠,繞過一個荒廢的果園,然後接上板橋的文化路。
「這條路你怎麼知道的?」
「你昨天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巴奈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被風削掉一半。
「因為你每次走的路都不一樣!」
「那就對了啊。山上的路每天都不一樣。你們平地人喜歡走一樣的路,覺得很安全。但路又不是你家的,它自己想變就變。」
後視鏡裡,鳴的黑色機車跟在後面。沒有車牌,沒有鑰匙孔,引擎聲比正常的125還要安靜一點——像是不太願意發出聲音的那種安靜。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黑色長披風,黑髮在風裡飄,臉上的表情是「我為什麼又要騎這個東西」。
跟昨天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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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
巴奈把機車停在一條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公寓,一樓有一家洗衣店,門口掛了一排衣架,衣架上的衣服在微風裡晃。對面是一個鐵皮車庫,裡面停了一台很舊的發財車,車斗上堆了幾箱空的塑膠籃。
巷子走到底,左轉。
一座小廟。
很小。比鳴在土城的小廟還小。就是一個鐵皮搭的小棚子,裡面供了一尊土地公,香爐放在前面,旁邊有一個紅色的塑膠桶裝金紙。地上鋪了兩塊紅磚,磚縫裡長了草。廟的左邊是一面水泥牆,牆上有人用紅漆噴了「禁止停車」四個字,最後一筆的漆流了下來沒乾,看起來像在流血。
曉羽站在廟前面。
這尊土地公不一樣。
她看過鳴廟裡的土地公——那尊是石雕的,很小,但五官清楚,嘴角帶笑,像一個吃飽睡飽的阿伯。天衡府的土地公更不用說,穿黃肚兜配西裝外套,手裡永遠在吃東西。
這尊不是。
這尊是木刻的,很老。老到木頭的顏色已經不是木頭色——是一種黑裡帶紅的深褐色,像是被幾十年的香火和時間一起燒出來的顏色。五官模糊了,嘴和眼睛之間的邊界看不太清楚。不是損壞——是老。老到五官開始往下沉,像一張被水泡過很久的照片。
他的表情不是笑。
不是不笑。是比笑更深的什麼。曉羽看了很久,覺得那個表情像是——已經看過太多事了,笑不笑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還坐在這裡。
「這個土地公……」
「老的。」巴奈站在旁邊,手插在迷彩T恤的口袋裡,「比你們那些廟裡的都老。你看那個木頭,龍眼木。現在沒人用龍眼木刻土地公了。這個至少——我猜啦——兩百年以上。」
鳴站在廟的旁邊。他沒有走到正面。他靠在水泥牆上,雙手插在披風口袋裡——對,他的披風有口袋,曉羽每次看到都覺得不合理——眼睛看著那尊土地公。
「祂知道我們來了嗎?」曉羽問。
鳴沒有回答。
巴奈往前走了一步,在廟前蹲下來。她的動作很自然——不是拜,是蹲著看。像蹲在一棵老樹前面看它的年輪。
「土地公。」她的聲音放低了一點,但還是巴奈的音量,就是低一點而已,「我們來看看。」
安靜。
廟裡的香爐沒有在燒香。爐灰是冷的,灰色的,很久沒人插過新的香。
巴奈站起來。拍膝蓋。看向鳴。
「祂不想說話。」
鳴:「嗯。」
「跟上次那個不一樣。上次那個新莊的土地公還會緊張。這個——」巴奈搖搖頭,「這個是那種已經看開了的。你問祂什麼祂都知道,但祂不覺得需要告訴你。」
「這邊的鎮厄樞也是被拔的嗎?」曉羽問。
鳴從牆上站直。「妳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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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蹲下來。
廟前面的地面是紅磚,紅磚底下是泥土。不是人行道磁磚——比新莊的那種城市地面更接近土地本身。
她把右手掌貼在紅磚上。
磚面有一點粗糙,邊緣的草蹭著她的手腕。她閉上眼睛,把重心往內壓——跟踏罡步的方式一樣,但不是用腳,是用手。
新莊的時候,她什麼都感覺不到。那個「空」太乾淨了,像真空。
這裡不一樣。
她感覺到了「拔」的痕跡。
那個感覺很具體——像伸手摸進一個牙齦的洞裡。牙齒被拔掉了,牙槽還在。洞的形狀還在。邊緣還有一點腫、一點軟、一點不確定要不要癒合的猶豫。不像新莊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這裡的空是有形狀的。
她的手指微微張開。
牙槽。她腦子裡冒出這兩個字。就是牙槽。拔完牙之後剩下的那個洞,還沒長出新肉,舌頭會一直忍不住去舔。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那裡不應該是空的。
「比新莊清楚。」她說。眼睛還閉著。
「因為這裡比較老。」巴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老的東西被拔掉,傷口比較深。」
曉羽繼續感覺。
手掌往下壓。紅磚的粗糙在她的掌紋裡磨著。她的意識順著手掌往地底沉——不是很深,大概就是一種「往下多一層」的感覺。
然後她碰到了另一個東西。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鎮厄樞的殘留——那個已經沒了,被拔得很乾淨。但牙槽裡面有一個東西。不是本來就在這裡的。是後來被放進來的。
像拔了牙之後,有人在牙槽裡塞了別的東西進去。
「這裡面——」曉羽睜開眼睛,「有東西。」
巴奈歪頭。「什麼東西?」
「不是鎮厄樞。是別的。有人拔走了鎮厄樞之後,放了另一個東西進去。」
巴奈看向鳴。
鳴已經從牆邊走過來了。他的腳步沒有聲音——披風底下的腳像踩在空氣上。他走到曉羽旁邊,蹲下來。
他的右手掌貼在紅磚上。
三秒。
他的表情變了。
非常微小。曉羽幾乎要漏掉——如果她沒有一直在看他的臉,她不會注意到。但她在看。她這幾天一直在看他的表情,記住每一個微小的變化,因為鳴的表情是全世界最難讀的文字,每一個零點幾公分的移動都可能代表一整篇他不打算說出口的東西。
他的眉心皺了。
不是皺眉——是眉心之間最深的那一條紋路微微收緊了。像有人在他腦子裡用手指捏了一下。然後那條紋路就鬆回去了,快到她幾乎覺得自己看錯了。
但她沒有看錯。
他的手掌離開紅磚。站起來。拍了拍手——手上沒有灰,但他還是拍了。
「走。」
曉羽看著他。「你看到什麼了?」
「走。」
他轉身往巷子走。
曉羽跪在地上沒動。她看向巴奈。巴奈的表情也不一樣了——不是平常那種什麼都好笑的臉。是一種很安靜的、眼睛裡有光在動的表情。像獵人在林子裡聽到了什麼,還在判斷是風聲還是腳步。
「姊——」
「先走。」巴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他不想說的時候,你問一千次他也不說。不如先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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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車站附近。
傍晚五點多,站前廣場的人潮開始多了起來。下班的上班族、放學的學生、推嬰兒車的媽媽。路邊有一排攤販——賣水果的、賣飲料的、賣雞排的。空氣裡是油鍋和胡椒的味道,混著排氣管的廢氣和不知道哪裡飄來的一點點咖啡香。
鳴停在一個胡椒餅攤前面。
攤子很小,就一個鐵桶爐,老闆是一個五十幾歲的阿伯,穿白色汗衫,脖子上掛一條毛巾,手上的麵粉一直到手肘。他把一顆一顆的胡椒餅貼進鐵桶裡——那個動作很快,啪、啪、啪,像在打鼓。
「一個。」鳴說。
老闆看了他一眼。黑頭髮、黑披風、二十歲的臉。板橋車站前面什麼人都有,老闆一秒就不看了。
「要等五分鐘。」
鳴站在攤子旁邊等。
曉羽站在他旁邊。巴奈已經去隔壁買了一杯木瓜牛奶——大杯、少冰、加煉乳。她邊喝邊走回來。
五分鐘。
老闆用長鉗從鐵桶裡夾出胡椒餅,放在鐵架上瀝了幾秒油。表皮焦黃,有幾個地方烤到微黑,像是被火舔過的痕跡。蔥花的邊緣翹起來,焦了一圈。油從底部慢慢滲出來,滴在鐵架上,發出嘶的一聲。
鳴拿了一個。
他咬了一口。
胡椒餅裡的肉汁燙到他了——不是——曉羽看了一下——他的表情完全沒變。一個三千歲的存在不會被胡椒餅燙到。他只是在嚼。嚼的速度不快不慢,是「在認真評估」的速度。
他嚥下去了。
「皮太厚。」
曉羽看著他手裡的胡椒餅。咬了一口之後的截面——肉餡的顏色偏深,蔥花跟肉混在一起,胡椒粒看得到。皮的厚度大概有一公分,是比她印象中的胡椒餅厚一點。
他又咬了一口。
然後又一口。
然後整個吃完了。
曉羽:「你不是說皮太厚?」
「厚。」他把油亮的手指在褲子上擦了一下——不是他的褲子,是披風的內裡,「但肉還行。蔥不夠。胡椒可以。六分。」
「你吃完了才給六分?」
「六分也是可以吃完的分數。」
巴奈已經在排隊了。「老闆!三個!」
「三個?」老闆抬頭。
「三個。」巴奈的笑聲讓旁邊賣水果的阿姨轉頭看了一眼,「一個不夠啦!」
她買了三個。走回來的時候左手兩個右手一個,三個都已經咬了第一口。嘴裡塞著胡椒餅,腮幫子鼓起來,嚼的速度是鳴的三倍快。
「好吃欸!」她嘴裡還有東西,聲音含糊但音量完全不受影響,「你覺得皮太厚喔?我覺得剛好欸。你嘴巴太刁了。三千年的嘴巴。」
鳴沒回應。他在看手機——不是手機,他沒有手機。他在看街上的人。
巴奈吃掉第一個,開始第二個。邊吃邊看鳴。
「欸。」
鳴沒看她。
「剛才那個。你碰到地上的時候,看到什麼了?」
鳴往前走了兩步。「沒什麼。」
「你的『沒什麼』跟你的『沒了』不一樣。」巴奈的聲音突然有一點認真,但只有一點,馬上又被她咬胡椒餅的聲音蓋過去了,「你的『沒了』是真的沒了。你的『沒什麼』是有什麼但你不想講。」
鳴終於看了她一眼。
「吃你的。」
「我在吃啊。」巴奈舉起第三個胡椒餅,「我吃三個你才吃一個,你是不是食量變小了?三千年老了喔?」
鳴的眼睛裡閃過一點什麼——不是笑,是更輕的東西,像一片葉子被風吹過水面。然後就沒了。
曉羽站在旁邊。她沒有買胡椒餅。她在看鳴的臉。
她在心裡記下了一件事:他碰到地面的那三秒鐘,他看到了什麼。不管是什麼——那個東西讓他的眉心動了。
鳴的眉心不會隨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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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土城。
天暗了。路燈亮了。巷子裡的冷氣機在滴水,滴在地上的小水窪裡,聲音很規律。
巴奈在巷口跟曉羽說了晚安。今天的晚安比平常安靜——她拍了曉羽的肩膀,力道照常,但沒有笑。
「明天見。」
「姊,你——」
「明天見。」巴奈跨上機車,一腳蹬地,引擎聲在巷子裡轟了一下。藍白拖踩在腳踏板上,啪嗒一聲。
走了。
曉羽站在巷子裡。她看向小廟的方向——鳴的機車停在門口,黑色的,沒有車牌,引擎已經熄了。小廟的門關著。門檻在路燈底下有一點點光。
她站了一會。
然後轉身回家。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廟的門還是關著的。
*他今天沒有吃完飯就走。他走的時候背影比平常快。*
她把這個記在心裡。沒有寫進備忘錄。有些觀察不適合變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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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一點十三分。
板橋。
巷子。洗衣店關了,鐵門拉下來,上面的鎖生了一點鏽。對面的發財車還停著,車斗上的塑膠籃在黑暗中堆成一個影子。路燈照到巷子的一半,另一半是暗的。
小廟在暗的那一半。
鳴坐在廟的門口。
不是坐——是蹲在門口的階梯上,背靠著門框。廟門沒開,他也沒有要進去。他就是坐在外面。披風鋪在階梯上,像一塊黑色的布灘在那裡。
他看著對面的牆。
那面牆上有「禁止停車」四個字。最後一筆的紅漆流了下來,在路燈底下看起來比白天更像血。
他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牆。是在想什麼。或者說,是在讓某個東西在腦子裡轉完——他不阻止它,也不加速它,就是讓它自己轉。轉到停為止。
周圍非常安靜。板橋凌晨的巷弄安靜到可以聽見遠處公路上偶爾經過的一台車。引擎聲從遠處來,經過,遠了,消失了。然後又是安靜。
他的手伸到背後。
右手。往上抬,像要抽背後的劍。手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那個動作在白天看起來像在抓癢,在凌晨一點的巷子裡看起來像什麼都不像。
他從裡面拿出一個東西。
布包。
很小。大概手掌大。布的顏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可能是深藍,可能是灰,可能是一種被時間磨到看不出原色的老布。包得很緊。四個角折進去,中間打了一個結。
他把布包放在膝蓋上。
看著它。
很久。
一點十三分變成一點二十七分。
他的手指碰到了結。
沒有解開。只是碰。指尖摸著那個結的表面,像在摸一個很老的傷疤——知道它在那裡,知道它的形狀,不需要看,手指記得。
然後他解了一半。
布包的四個角鬆開了兩個。布往兩邊攤開,露出裡面的一部分。路燈的光只照到巷子的一半,他在暗的那一半,所以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一個很小的、不規則形狀的東西。
他看著。
他的表情——如果有人能在這個距離和這個光線下看到他的表情——跟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的鳴是「懶得管」加上「你不值得我認真」。凌晨一點的鳴是另一個人。不是另一個角色——是同一個人把所有殼拿掉之後露出來的那層東西。
很薄。很輕。很舊。
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布料薄到透光,但還沒有破。
*夠了。*
他把布重新折回去。四個角。打結。手指的動作比打開的時候快——不是急躁,是熟練。他做過這個動作太多次了。打開,看,看完,包回去。每一次都包得比上一次更緊,因為每一次打開都讓他確認了一件他不需要確認的事。
布包被塞回後領。右手往脖子和披風之間一伸——跟掏出來的動作反過來。放好了。
他繼續坐在階梯上。
對面的牆。禁止停車。紅漆。
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了。
拍了拍披風——上面沒有灰。他拍東西的習慣跟拍手一樣,不是因為髒,是因為動作本身是一個句號。做完了。可以走了。
他走出巷子。
板橋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遠處有一台垃圾車的燈在閃,黃色的,很亮但很遠,像一顆在地面上滾動的星星。
他走了。
沒有騎機車。機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巷口了——可能自己走了。鳴的東西經常自己走。
他走在路上。披風在身後微微飄。凌晨的風比白天涼,帶著一點水泥和鐵皮的味道——板橋的味道。
他走了很久。
走到某個地方,停了。路口。紅綠燈在閃黃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然後把手插回口袋裡。
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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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