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新莊
鳴第二天傍晚出現在巷口。
曉羽本來以為他說「後天再來」就是後天——但她下課走出校門的時候,手機收到一則訊息。不是LINE,不是簡訊,是她備忘錄裡自動多出來的一行字。
*六點。老地方。*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深呼吸一次。
她已經習慣了。鳴從來不用正常管道聯絡。她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她也問過,他的回答是「手機是你們的東西。」
到的時候巷子裡多了一個人。
巴奈靠在巷口的電線桿旁邊,嘴裡嚼著檳榔——不是真的檳榔,是一顆荖葉包的東西,聞起來像青草茶和土壤混在一起。她穿的還是那件迷彩T恤,頭髮還是隨便紮,藍白拖換了一雙新的——就是花色不同而已,拖鞋本身沒有差別。
「哎!小妹妹來了!」
巴奈的音量讓隔壁棟二樓的阿嬤把頭探出窗戶看了一眼。
曉羽揮了揮手。她還沒搞懂巴奈到底是什麼人,但已經不太怕她了。一個笑聲比說話聲大的人,很難讓人害怕。
鳴從小廟裡走出來。今天沒坐塑膠椅。他站在門口,手裡什麼都沒拿——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對勁。曉羽認識他到現在,他手裡不是食物就是養樂多,空手的次數屈指可數。
「走。」
「去哪?」
「去看。」
兩個字。沒有主詞,沒有受詞,沒有解釋。
巴奈吐掉嘴裡的荖葉——吐在路邊水溝蓋上,很準——然後從電線桿旁邊牽出一台機車。不是什麼好車,銀色的125,椅墊破了一角用膠帶黏著,後照鏡歪一邊。
「上車。」巴奈對曉羽說。
「我——」
「你坐後面。他自己騎。」巴奈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另一頭。
曉羽看過去。巷子盡頭停了另一台機車——黑色的,很舊,看不出廠牌。沒有車牌。沒有鑰匙孔。座墊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像停了很久沒動過。
鳴走過去,跨上去,手放在把手上。
引擎聲響了。
曉羽很確定他沒有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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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奈騎車的方式讓曉羽覺得自己在坐雲霄飛車。
不是快——巴奈的速度其實不快,五十到六十之間,很守規矩。但她的路線匪夷所思。她不走大路,專鑽巷子。從土城的小巷切進一條曉羽從來不知道存在的路,穿過一個廢棄停車場的缺口,沿著一條看起來是農路的泥巴小徑騎了兩百公尺,然後接回一條正常的馬路。
「妳怎麼知道這條路的?」曉羽在後座大喊。
「山教的!」巴奈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山上的路都是這樣,不走大路,走溝。」
「這是平地!」
「平地也有溝啊!你們都不看。」
後視鏡裡,鳴的黑色機車跟在後面。他的速度跟巴奈一模一樣——不快不慢,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的黑髮在風裡飛,披風壓在座墊底下,臉上的表情是「我為什麼要騎這個東西」。
穿過板橋的邊緣,上了一條雙線道。路牌寫著新莊方向。
曉羽這時候才意識到——她昨天的手指向的方向,就是這裡。東北。新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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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莊。
晚上七點的住宅區。公寓五層樓,外牆磁磚有些脫落,有些被重新貼過,新舊交替的痕跡讓整面牆看起來像一張拼貼畫。樓下是機車停車格,整整齊齊排了十幾台,有幾台蓋了車罩。隔壁是一家便利商店,門口的燈很亮,裡面有一個店員在看手機。
完全正常。
曉羽站在人行道上。巴奈把機車停在便利商店前面,拔鑰匙,拍了拍椅墊。鳴的機車停在旁邊——引擎自己熄了,他跨下來,沒有拔鑰匙因為沒有鑰匙。
「這裡?」曉羽看了看四周。
街道、路燈、行道樹、一個阿伯牽狗散步。遠處傳來一點炒菜的聲音,油鍋的滋滋聲混在抽油煙機的嗡嗡裡。非常、非常普通的台灣住宅區傍晚。
鳴沒有回答。他走到人行道中間,蹲下來。
手掌貼在地上。
曉羽看著他。他的手掌整個壓平在人行道的磁磚上——紅色的那種人行道磁磚,有一點髒,有一小塊口香糖黏在旁邊。他的手指張開,像在摸一個看不見的東西的輪廓。
他蹲了很久。
巴奈站在旁邊,手插腰,臉上的笑消失了——這是曉羽第一次看到巴奈不笑。不是難過,是認真。那種獵人聽到林子裡某個聲音突然安靜下來的認真。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曉羽忍不住了。「怎麼了?」
鳴的手掌離開地面。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實際上手上沒有灰,人行道磁磚挺乾淨的。
「沒了。」
曉羽等他繼續。他沒有繼續。
「什麼沒了?」
鳴看著她。然後看著地面。然後看著她。
「底下是空的。」
曉羽蹲下來。她試著用踏罡步的方式去感覺——不是用腳,是用手。她把手掌貼在磁磚上,像在門檻上做的那樣,把重心往內壓。
什麼都沒有。
不是「還沒找到」的那種沒有。是「本來應該有什麼但現在真的什麼都沒有」的沒有。
門檻底下有振動。空地上有罡位。任何一塊她踩過的地面,就算感覺不到罡位,至少有一種底層的、模糊的、像白噪音一樣的存在——土地本身的重量。
這裡沒有。
她的手掌貼著磁磚,但磁磚底下什麼都沒有。不是物理上的空。樓還在,路還在,便利商店還在賣咖啡。但地面以下的某個層次——她不知道怎麼形容——被抽掉了。像一棟房子拆了地基但牆還站著。暫時站著。
「這——」
「鎮厄樞。」巴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也蹲著,但她沒有把手貼在地上。她在聽。「這裡本來有一個。」
「鎮厄樞?」
「你在天衡府那邊有看過吧?龍山寺底下那個。」巴奈站起來,拍膝蓋,「到處都有。台灣每一間老廟底下差不多都有一個。但這裡不是廟——這裡是四級節點。小的。沒有廟蓋在上面,就是埋在地底下。」
「四級節點是什麼?」
「就是很小的意思啦。」巴奈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一級是龍山寺那種,整個萬華的淵界撐在上面。四級就是……像穴位。身上的小穴道。消失了不會馬上怎樣,但少了就是少了。」
曉羽看向鳴。他站著,雙手插在披風口袋裡——他的披風有口袋嗎?她以前沒注意過。他的表情不是「懶得管」,是「在想事情」。
「它是被破壞的嗎?」
鳴搖頭。
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不是破壞。是拔的。」
「拔?」
「像拔牙。」他的聲音很平,「連根帶走。沒有碎片,沒有裂痕,沒有殘留。就是沒了。」
曉羽想了一下這個比喻。拔牙。一顆牙被拔掉之後,牙齦上會有一個洞。洞會慢慢癒合,但在癒合之前,那個位置什麼都不是——不是牙齒,也還不是肉。就是一個空的、等待的洞。
她低頭看腳下的磁磚。
紅色的。有一點髒。有口香糖。
底下是一個等待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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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走了。
不是離開——是走到街角,然後拐彎,然後消失了大概三分鐘。
回來的時候手裡提了一個塑膠袋。曉羽認得那個袋子的顏色——透明的,裡面裝了滷味。新莊路邊的滷味攤,黃色的燈泡照著一排排的食材,鴨血、百頁豆腐、豆皮、米血糕,老闆用大剪刀剪完丟進滷汁裡煮。
他在這種時候去買滷味。
巴奈一點都不意外。「買什麼?」
鳴把塑膠袋裡的保麗龍盒打開。鴨血。豆皮。大腸。加了一些酸菜。醬料是甜辣醬和蒜泥醬油各一格。
他拿了一塊鴨血。用竹籤叉起來。咬了一口。
嚼。
他的表情從「評估中」變成「微妙」。
「滷汁太鹹。」
但他把那塊鴨血吃完了。
巴奈自己去買了一碗——她買的是米血糕加豬耳朵。回來的時候嘴裡已經在嚼了。「好吃欸!你覺得鹹喔?」
「鹹。」
「你的嘴比你的人還難搞。」
鳴拿了一片豆皮。豆皮被滷汁泡得很透,顏色深,邊緣有一點焦——那是在滷鍋底部的豆皮才有的焦邊。他咬了一口,嚼的速度比鴨血慢。
「豆皮可以。」
「幾分?」巴奈在旁邊啃豬耳朵。
「六分半。」
「比你的臉好看。」
鳴沒有回應。他在吃大腸。大腸滷得很軟,一咬就開,裡面有一點脂肪的甜。他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零點幾公分的幅度——然後又收回去了。
曉羽在旁邊吃她的豆皮和鴨血。滷汁是鹹了一點,但那種鹹配上鴨血的滑和豆皮的軟,其實還行。路邊站著吃滷味,在一個鎮厄樞被拔掉的地方。
她覺得荒謬。但這就是她現在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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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
鳴把保麗龍盒蓋起來,竹籤收進袋子裡,整個塑膠袋打了一個結丟進便利商店前的垃圾桶。動作很順,像做了幾千年的事。
他走回剛才蹲的那個位置。站著。看了一眼地面。
「走了。」
巴奈已經跨上機車了。曉羽跟著坐上後座。
但她想問一件事。
「那個拔掉鎮厄樞的——是誰?」
鳴已經走到他的機車旁邊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跟他平常的「不知道」不一樣。平常的「不知道」是「我知道但我不想告訴你」。這個「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曉羽把這個分別記在心裡。
*他不知道。這件事讓他比知道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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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巴奈的機車在雙線道上騎著,速度不快。風吹過曉羽的臉,帶著四月傍晚的溫度——不冷不熱,有一點悶,像要下雨又沒下的那種天。
曉羽坐在後座,雙手環著巴奈的腰。巴奈的腰很結實,像抱著一棵小樹。
她在想剛才的事。
鎮厄樞被拔走了。連根帶走。四級節點,很小的一個,像穴道。消失了不會馬上怎樣——巴奈是這樣說的。但鳴的表情不是「不會馬上怎樣」的表情。他的表情是「這件事不應該發生」。
一個鎮厄樞被拔掉。
她想到之前在天衡府看過的記錄——鎮厄樞小型消失事件。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鎮厄樞是什麼。現在她知道了。她蹲在那裡,手掌貼著磁磚,感覺到的那個「空」——那就是消失的意思。
不是壞掉。不是塌了。是乾乾淨淨地被帶走了。
誰有這個能力?
她不知道。鳴也不知道。這是最讓她不安的部分。
風從左邊吹來。她的頭髮飛到臉上。她用一隻手撥開。
然後她的右手伸出去了。
不是她的意思。
跟昨天一樣——手從身體旁邊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像指南針的指針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固定住。但這次的方向不一樣。
昨天指的是東北。新莊。
今天指的方向偏南。
她坐在機車後座,右手懸在空中,手指指向——她轉頭看,經過的路牌寫著板橋的方向。
巴奈從後視鏡裡看到了。
「小妹妹。你的手。」
「我知道。」曉羽的聲音很小。她試著把手放下來。手不聽。跟昨天一樣——裡面有一個比她的意志更深的東西在撐著。
這次持續了比較久。
五秒。七秒。十秒。
她感覺到手指裡有一種溫度——不是熱,是那種踏罡步踩到罡位時的溫度。從指尖往手掌蔓延,到手腕就停了。但它很清楚地在指向某個方向。某個地方。
十二秒。
手放下來了。力量鬆開。她的手臂垂回身側,手指有一點麻,像剛被橡皮筋纏了很久突然鬆掉。
巴奈沒有說話。她把機車的速度放慢了一點。
後視鏡裡,鳴的機車跟在後面。他看到了。一定看到了。他的視線不是在前方——是在曉羽的手收回去的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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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土城。巴奈把機車停在巷口。
曉羽下車。腿有一點軟——不是因為害怕,是坐太久了。她甩了甩腳,拍了拍屁股。
鳴的機車停在旁邊。他下車。走過來。站在她前面兩步的距離。
「你的手。」
「嗯。」
「指哪裡?」
「板橋那邊。」曉羽看著自己的右手。很普通的手。指甲剛才吃滷味的時候沾了一點醬油色,「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指新莊。」
鳴看著她。
曉羽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她之前沒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鳴不擔心,或者說他不讓自己看起來擔心。是一種計算。像他在心裡排列什麼東西,把兩個位置連起來,在一張地圖上畫了兩個點,然後在想第三個點會在哪裡。
「板橋。」他重複了一次。然後轉身走向小廟。
「所以那邊也有一個?」曉羽跟上去。
「可能。」
「可能的意思是——」
「明天去。」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妳的手不是在亂指。」
曉羽在他身後站著。「我知道。」
「妳知道就好。」
他走進小廟。門關了。門檻震了一聲。
巴奈還靠在巷口。她點了一根菸——不是真的菸,是一根曬乾的什麼草,冒出來的煙是灰藍色的,味道像山上雨後燒營火。
「小妹妹。」
曉羽轉頭。
巴奈吐了一口煙。煙在路燈底下散開,很慢。
「你的手在找東西。」
「我知道。」
「不是,你不知道。」巴奈把那根草叼在嘴角,笑了。但笑的方式跟平常不一樣——不是從肚子裡噴出來的那種笑。是很淺的、帶一點什麼的笑,「你的手不是在找鎮厄樞。鎮厄樞已經不在了,找不到。」
曉羽看著她。
「你的手在找拔掉它的東西。」
風吹過巷子。冷氣機的水滴在地上。滴。滴。
曉羽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甲縫裡有醬油漬。手掌有機車把手的壓痕。
「你怎麼知道?」
巴奈把那根草從嘴裡拿下來,用腳踩熄。灰藍色的煙最後一絲飄進夜空裡。
「因為你的手跟山一樣。」她拍了拍曉羽的肩膀——跟上次一樣重,「山不會去找消失的東西。山只找帶走東西的人。」
她笑了。這次是正常的笑。大的,從肚子裡來的。
「好了,我走了。晚安喔小妹妹。明天見。」
巴奈跨上機車,一腳蹬地,引擎聲在巷子裡轟了一下就遠了。藍白拖踩在腳踏板上,啪嗒一聲,消失在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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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站在巷子裡。
安靜了。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在最後面加了幾行。
*新莊。鎮厄樞被「拔」走。四級節點。連根帶走,不是破壞,是拔牙。底下什麼都沒有——連白噪音都沒有。*
*鳴不知道是誰做的。他「真的」不知道。*
*我的手又動了。第二次。這次指板橋。跟昨天指新莊不一樣。*
*巴奈說:我的手不是在找鎮厄樞。是在找拔掉它的東西。*
*山不找消失的東西。山找帶走東西的人。*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出巷子。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看自己的右手。很普通。什麼都沒有。
但她知道——明天去板橋的時候,她的手會再動一次。
她的手在追蹤什麼。
什麼東西在台北底下移動,把鎮厄樞一個一個拔掉。而她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正在追著它跑。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