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曉羽被手機震醒。
不是鬧鐘。是訊息。
她趴在床上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機——塞在枕頭底下,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瞇著看。
鳴。
他不打字。他從來不打字。所以這不是他傳的——是他的手機自己傳的。對,鳴的手機會自己做事。曉羽已經不想追究這件事了。
訊息只有一行:
「明天早上七點。板橋。城隍。」
曉羽盯著螢幕看了五秒。
她把手機翻面扣在枕頭旁邊。閉眼。睜開。又拿起來看了一次。
七點。板橋。城隍。
他什麼時候開始主動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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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五十。
板橋文化路。天氣跟昨天一樣灰,但灰得不太一樣——今天的灰比較透,像一層紗,底下隱約有一點橘。空氣涼的,四月初的早晨有一種不冷不熱的溫度,介於可以穿短袖和應該帶外套之間,最後你兩件都帶了但一件都沒穿對。
曉羽站在巷口。背包裡塞了一本筆記本、兩支筆、一瓶水、一個飯糰——7-11買的,鮪魚口味,塑膠膜已經撕了一半。
她咬了一口飯糰。等。
六點五十八,巴奈的機車從文化路另一頭冒出來。引擎聲很大,在早晨的巷弄裡像一頭被叫醒的熊。藍白拖踩在地上,啪嗒。
「妹!這麼早!」
「你比我還早。」
「我每天都這個時候起來。山上的人四點就醒了,六點五十算很晚了。」巴奈從機車上跨下來,拉了一下迷彩T恤的下襬。今天的迷彩T恤上面有一個很大的洞,在腋下,大到可以塞一顆棒球進去,「妹,你早餐吃什麼?」
「飯糰。」
「哪一種?」
「鮪魚。」
「7-11的喔?」巴奈的表情像是聽到有人說他拿腳踏車去爬山,「我在機車上吃了兩顆水煮蛋加一根香蕉。」
「姊,你怎麼在機車上吃水煮蛋的?」
「停紅燈的時候剝,綠燈的時候吃。很方便。」
曉羽決定不繼續問了。
七點。
鳴從巷子的暗處走出來。
不是騎車——是走。披風。黑髮。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是早上七點不應該出現在任何人臉上的平靜,像一面沒有風的水。
但有一個東西不一樣。
曉羽注意到了。巴奈也注意到了——她嘴裡的香蕉皮還沒丟,手停在半空中。
鳴走出來的時候,方向不是從小廟那邊過來。他從另一邊來——從文化路的南端,從那個方向走過來的步伐不是「我剛起床」,是「我已經去了某個地方回來了」。
而且他到了巷口,沒有等。沒有靠牆。沒有插著手什麼都不說地站在那裡等別人開口問他要幹嘛。
他開口了。
「走。」
這個「走」跟以前的「走」不一樣。以前的「走」是句號——你問他,他不想回答,說「走」,意思是別問了。今天的「走」是逗號——後面有東西。
「去哪?」曉羽問。
「城隍。」
他已經在走了。
巴奈把香蕉皮塞進機車的置物箱裡,跟上去。曉羽把飯糰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小跑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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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城隍廟。
不是那種觀光客會去的大廟。板橋有好幾座城隍,鳴去的這座藏在一條連 Google Maps 都標不太清楚的巷子裡。巷子口有一家早餐店——美而美,招牌上的「美」字掉了一個角,變成「美而羊」——對面是一個機車行,還沒開門,鐵捲門上噴了「修理 改裝 免費估價」,字體是那種老師傅用噴漆罐寫的草書。
巷子走進去,左拐,右拐,經過一個堆了很多塑膠椅的空地,再左拐。
廟。
比板橋車站附近的那座土地公廟大一點,但也沒大多少。磚造的,屋頂是琉璃瓦,但瓦片上長了草——不是那種故意種的綠化,是放著沒管自己長出來的。門口的石獅子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搬走了,留下一個正方形的水泥底座,上面放了一個塑膠水桶。
曉羽跟在鳴後面走進去。
城隍在裡面。
不是神像——是祂本人。
曉羽現在已經分得出來了。這幾天跟著鳴和巴奈到處跑,她的眼睛開始能夠辨認哪些是「在」哪些是「不在」。新莊的土地公不在。昨天板橋那座老土地公在,但不想說話。
這座城隍——在。而且正在看他們。
祂的樣子跟天衡府的城隍不太一樣。天衡府那個穿得像議員,西裝畢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板橋的這個——
「哇。」巴奈小聲說。
板橋城隍穿了一件很舊的長袍。不是古裝——是那種你阿公衣櫃裡可能還有一件的老棉袍,灰色的,領口磨得發亮。祂的臉很瘦,顴骨高,眼窩深。不兇。但不笑。是那種你走進辦公室,承辦人已經坐在那裡等你很久的臉。
祂看到鳴。
祂的表情動了。
「聖主。」祂的聲音很低沉,像老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播報員,「親自來,是我——」
「少來。」鳴說。
他走到城隍面前站定。距離大概兩步。不遠不近。不是跪拜的距離,是說話的距離。
城隍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曉羽看了一下——是驚訝。不是那種很誇張的驚訝,是一種「你居然自己走進來」的驚訝。像一個習慣了收公文的人,有一天發現上面那個從不下來的長官自己走到他桌前了。
「坐嗎?」城隍問。
「不坐。問你一件事。」
城隍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很鄭重。
鳴沒有廢話。
「板橋那座土地公廟。鎮厄樞被拔了。牙槽裡有東西——不是樞的殘留,是後來放進去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城隍的表情變了。
不是變差——是收緊了。像一扇本來開著的門,突然被風推到只剩一條縫。
「聖主,這件事——」
「知道就說。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城隍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
鳴沒有追問。他等。
城隍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又動了一下。像在咀嚼一句還沒決定要不要說出口的話。
「我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城隍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曉羽要往前傾才聽得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鳴看著他。
「那些被拔掉的鎮厄樞——不只板橋的,新莊的、永和的、前幾天三重的——它們被拔走之後,牙槽裡被放進去的那些東西,在淵界的另一端有反應。」
曉羽的筆停了。
她一直在記。從進廟開始就在記——筆記本攤在手掌上,左手撐著本子,右手的筆幾乎沒停過。但這句話讓她的筆停了。
淵界的另一端。
她抬頭看鳴。鳴的表情沒有變。一點都沒變。但他沒有說「嗯」也沒有說「走」。他站在那裡。等城隍繼續說。
城隍繼續了。
「浮世這邊每拔一根,淵界那邊就有對應的震動。不是地震——是更深的東西。像……」城隍找了一下詞,「像你在湖面扔一顆石頭,水波紋會傳到對岸。但這不是湖面。是更深的水。水底的那種波。」
「什麼方向?」鳴問。
「不確定。我的管轄只到板橋。但消息有傳——汐止的城隍上個月提過一次,說淵界那邊有東西在動。他說得很含糊。我們這些城隍說話都很含糊。」
城隍看了鳴一眼。很快。那個眼神裡面有一點點什麼——是猶豫,還是考量。
「聖主。拔樞的人不只在浮世活動。」
廟裡很安靜。
曉羽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寫在筆記本上。她的字很醜——巴奈在旁邊歪頭看了一眼,看不懂,放棄了。
鳴轉身。
「還有嗎?」
「沒了。」城隍說。這次的「沒了」是真的沒了。
鳴往外走。走了兩步,停。沒有回頭。
「你的管區,注意一下。有什麼動靜直接報。不要等公文。」
城隍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終於」的表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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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外面。
早上七點四十。巷子裡的早餐店開了——美而羊,啊不對,美而美。鐵門拉起來一半,裡面的油煙飄出來,蛋餅和吐司的味道混在一起。隔壁的機車行也開了,老闆在門口抽菸,菸灰落在他的藍色工作褲上,他沒有彈。
曉羽走在鳴旁邊。
她想問很多事。淵界的另一端是什麼?震動代表什麼?拔樞的人如果同時在浮世和淵界活動,那——
她沒問。
她看鳴的側臉。他在看路。不是那種漫無目的的看——是在看什麼。或者說在想什麼。他的步伐跟剛才進廟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但有方向感。以前的鳴走路像散步,去哪裡都好,左轉右轉都無所謂。今天的鳴在走一條他知道目的地的路。
「你從昨天晚上就在想這件事。」曉羽說。不是問句。
鳴沒回答。
但他也沒說「走」。
巴奈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拿了兩杯大冰紅——早餐店買的,透明塑膠杯,冰塊堆到頂,吸管已經插好了。
「來。」她把一杯遞給曉羽,另一杯遞到鳴面前。
鳴看了那杯冰紅一眼。沒接。
「你手已經伸出口袋了。接。」巴奈說。
鳴的手確實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來了——剛才在廟裡講話的時候拿出來的,一直沒放回去。他看了巴奈一眼。然後接了。
他喝了一口。
「甜。」
「早餐店的冰紅就是甜的,你第一天在台灣喔?三千年了還在嫌甜。」
「太甜。」
「你什麼都太。太厚、太甜、太什麼的。有沒有什麼是剛好的?」
鳴又喝了一口。
沒有再說什麼。
曉羽在心裡記:他第二口沒有評論。在鳴的世界裡,沒有評論比六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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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粿。
巷子走出去,左轉,文化路上有一排早餐攤。賣饅頭的、賣粥的、賣蛋餅的。人不多——早上七點多的板橋文化路介於通勤尖峰之前和早起阿公阿嬤買菜之後,剛好是一個空檔。
攤子在一棵榕樹底下。
不是攤——是一台推車。鐵的,漆已經掉了大半,輪子有一個是歪的。推車上面擺了一個大蒸籠,蒸籠的木框邊緣發黑,蒸氣從縫隙裡慢慢冒出來。老闆是一個阿嬤,七十幾歲的樣子,頭髮全白,紮了一個很小的包頭。她坐在推車旁邊的塑膠凳上,腳邊放了一袋醬油膏和一瓶蒜蓉醬。
曉羽以前沒在這裡看過這個攤子。
「阿嬤,碗粿幾個?」巴奈已經走到推車前面了。
「一個二十。」阿嬤的聲音細細的,台語,像風吹過竹管。
「三個。」
「三個。」阿嬤站起來,掀蒸籠。蒸氣噴出來——白色的,有米漿的味道。不是那種很精緻的香味,是很原始的、米加水加熱之後最基本的味道。阿嬤用一根很舊的鐵湯匙把碗粿從碗裡刮出來,放在白色的免洗盤上。
三個碗粿。
白色的。半透明。表面有一點點不規則的氣泡。碗粿的邊緣微微收縮,像一個剛睡醒還沒完全張開的眼睛。頂上淋了醬油膏——深褐色的,稠的,慢慢往旁邊流。蒜蓉醬點了一點在正中間。
鳴拿了一盤。
他用免洗筷戳了一塊。碗粿的質地——曉羽看得很仔細——不是軟的,是Q的。筷子壓下去有阻力,但不會斷。戳起來的時候邊緣平滑,不散。
他放進嘴裡。
嚼。
嚼的速度比昨天吃胡椒餅的時候慢一點。不是因為難吃——是因為他在感受。碗粿在嘴裡的口感是需要慢慢嚼才嚼得出來的——米漿的密度、蒸透的程度、有沒有加太多粉。這不是可以囫圇吞的東西。
他嚥下去。
又戳了一塊。又吃。
第三塊。第四塊。
整盤吃完了。
「還行。」
巴奈嘴裡塞著碗粿,腮幫子又鼓成那個形狀。她嚼了兩下就吞了——她吃東西的速度是鳴的光年倍——然後用筷子指著鳴的空盤。
「欸!你全部吃完了欸!你昨天吃胡椒餅都還剩半句廢話,今天一個字——還行?」
「還行。」鳴把免洗筷放在盤子上。筷子擺得很齊——兩根併攏,尖端對齊。
「你這個還行是幾分?」
他沒回答。站起來。
曉羽在旁邊吃她那盤。碗粿確實不錯——米漿紮實,醬油膏是手工的,鹹度剛好。但她覺得最好的部分是那個蒜蓉——新鮮的蒜磨的,有一點辣,蓋在碗粿的甜味上面,像一句重話壓在軟話上。
她把「還行(高評價。碗粿。板橋文化路榕樹下阿嬤推車。一個二十)」寫進筆記本。
巴奈已經在跟阿嬤聊天了。
「阿嬤你每天都在這裡嗎?」
「沒有啦。看天氣。下雨就不來。」
「你這個碗粿用什麼米?」
「在來米。自己磨。」
「自己磨!」巴奈的音量讓旁邊賣饅頭的阿伯轉頭看了一下,「阿嬤你幾歲了?」
「七十六。」
「七十六還自己磨米!我阿嬤六十歲就叫別人磨了。阿嬤你好猛。」
阿嬤笑了。笑的樣子很小——嘴角往上,牙齒沒露。但眼睛有光。
鳴站在旁邊。他在看阿嬤。看的方式跟看別人不一樣——不是「看」,是「認」。像在一堆不認識的臉裡面看到一種他認識的東西。不是這個人。是這種人。用手磨米、七十六歲還推著推車出來、蒸籠木框發黑了還在用的這種人。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人。三千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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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太陽從雲的縫隙裡擠出來一點點。不是晴天——是那種「考慮要不要放晴」的天氣。路面開始有影子了,淡的,像水墨沒乾。
他們走路回土城。不遠——板橋到土城的距離用走的大概一個小時,走快一點四十分鐘。鳴走前面。巴奈走中間。曉羽走最後。
這個隊形是自然形成的。沒有人說過要這樣排。
曉羽在走路的時候把今天的東西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
一、鳴主動找城隍。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城隍送公文、報消息、透過巴奈傳話。今天他自己走進去了。城隍的驚訝是真的。
二、拔鎮厄樞的人不只在浮世。也在淵界。兩邊有對應的反應——浮世拔一根,淵界震一次。
三、汐止城隍說淵界有東西在動。含糊。城隍們說話都含糊。
四、鳴聽完之後沒有問「是什麼」。他問的是「什麼方向」。這代表他已經知道是什麼——他不知道的是從哪裡來。
五、鳴說「有動靜直接報,不要等公文」。這句話——曉羽想了想——這不是一個懶得管的人會說的話。
她看著前面的背影。黑色披風在早晨的光裡不那麼黑了——帶了一點深褐。
他昨天深夜打開過那個布包。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打開——但他今天早上的態度不一樣。像一個沉在水底很久的東西,終於決定動一下。不是浮上來。只是動了一下。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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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城。下午兩點。
小廟。
巴奈回山上了——她說要去看一棵樹,一棵她從小看到大的樹,最近有人在旁邊施工她不放心。「明天見。」她的機車聲在巷子裡轟了一下,然後遠了。
曉羽坐在小廟對面的矮牆上。太陽完全出來了,照在巷子裡,熱的。冷氣機的滴水聲在安靜的午後特別清楚。
她在整理筆記。
鳴在廟裡面。門開著。她可以看到他的影子——坐在裡面,靠著牆。不知道在做什麼。可能在想事情。可能在睡覺。可能在做一個三千歲的人才會做的什麼事。
她寫到「拔樞者同時活動於浮世與淵界」這一行的時候,停了筆。
她想了一下。
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個問題:「為什麼現在才動?」
不是問拔樞的人為什麼現在才動。
是問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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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五點半。天還沒暗,但光已經開始變了——從白轉黃,從黃轉橘。巷子裡的影子變長。冷氣機的聲音多了幾台,下班回來的人陸續開了冷氣。
曉羽從矮牆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準備回家。
她走到巷口。
回頭看了一眼小廟——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巴奈。巴奈去看樹了。不是城隍。城隍在板橋。
是一個女人。
曉羽停住了。
那個女人站在小廟門口,背對著夕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所以曉羽看不太清楚她的臉——只能看到輪廓。瘦。不高。頭髮很長,長到腰,散著。
她穿的衣服——
曉羽瞇眼看了一下。
不對。
那件衣服不是現在的衣服。不是說款式舊——是那種布料、那種剪裁、那種顏色,不屬於這個時候。像一件從某個箱底翻出來的東西,不是復古,是它真的就是那個時代的。領口的樣式曉羽沒有見過。袖子很寬,但不是漢服那種寬——是另一種寬,曉羽說不上來。
鳴從廟裡面走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
那個女人面對著他。
距離很近。大概一步。
曉羽看到鳴的臉。
他的表情——沒有變。
沒有驚訝。沒有疑惑。沒有「你是誰」。什麼都沒有。他的臉跟今天早上七點走出巷子時候一樣平靜。一面沒有風的水。
那個女人開口了。
聲音從巷子的那一頭傳到巷口,經過牆壁和冷氣機和晾衣架,到曉羽耳朵裡的時候已經不完整了——但她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你還是那個樣子。」
曉羽的脊椎涼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說這句話的方式——很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確認的事實。像你看到一條你每天經過的河,說「河還在那裡」。
鳴沒有回答。
他的手垂在身側。
右手。微微握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鬆開了。
曉羽站在巷口。風從她背後吹進巷子裡,把曬在二樓的衣服吹得嘩嘩響。夕陽的光照在那個女人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小廟的地上——很長。很長。長到不像一個人的影子。
她握著筆記本。
她什麼都沒有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