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chevron_right鯤島淵界chevron_rightS01E16
鯤島淵界S01E1616 / 365

花生

mic陸沉淵article4,192schedule9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 第十六章 花生

早上七點,曉羽在小廟門檻上練踏罡步。

她已經連續練了九天。每天早上來,踩門檻,感覺那個振動,調整角度。前五天什麼都沒有。第六天她的右腳踩下去的瞬間感到一陣溫熱——像踩到被太陽曬過的柏油路,但太陽還沒出來。第七天那個溫熱變成了一條線,從腳底往上走,走到膝蓋就散了。

今天是第九天。

她深吸一口氣。右腳內轉,角度是她試了幾百次才抓到的——不是四十五度,不是五十度,是一個量角器上沒有刻度的角度,介於四十七和四十八之間。她的筆記本上畫了超過三十張腳印圖,每一張都標了不同的角度和重心位置。

腳踩下去。

振動來了。不是門檻在震——是門檻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她。她感覺到那條線又從腳底往上走,穿過膝蓋,這次沒有散。它繼續走——走到大腿、走到腰——

然後在胸口分岔了。

左邊一條,右邊一條。像一棵樹的分支。她能感覺到那兩條線在她的身體裡面延伸,一條往左肩,一條往右肩——

「夠了。」

鳴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她的腳抬起來,那兩條線消失了。像拔掉插頭。

曉羽轉頭。鳴靠在門框上,嘴裡咬著一根油條——早餐攤的那種,金黃色的,斷面可以看到裡面的氣孔。他嚼了兩口,表情是那個輕微的不滿。

「到這裡就好。」

「為什麼?」

「因為再往上妳會頭痛。妳現在不頭痛嗎。」

曉羽愣了一下。她伸手摸太陽穴——有一點脹脹的,像考試考太久那種,但她剛才完全沒注意到。

「⋯⋯有一點。」

「一點就是有。今天到這裡。明天再踩。」他把半根油條遞給她。「吃完去上課。」

曉羽接過油條,咬了一口。很普通的油條,有一點過油了,但配豆漿應該還行。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在「踏罡步進度」底下打了一行:

*第九天。振動通過膝蓋,到胸口分岔。左右兩條。被中斷。他說再往上會頭痛——為什麼分岔?為什麼是兩條不是一條?*

問題越來越多了。她的備忘錄已經十五頁了。

吃完早餐之後,鳴說了一句曉羽沒聽過的話。

「走。」

「去哪?」

「去拜拜。」

曉羽看了他一下。這個三千歲的存在,別人拜他都來不及,他要去拜誰?

她沒問。跟著走了。

小廟往東走,穿過一條沒有名字的巷子,轉過一面長了青苔的紅磚牆,再走三十步。一棵很老的榕樹底下,擠著一間比小廟更小的土地公廟。

這個廟小到什麼程度——曉羽覺得它大概跟她家浴室的洗衣機差不多大。石頭砌的,上面蓋了一片鐵皮,鐵皮的邊緣生鏽了,雨水沿著鏽痕留下一道一道的黃色水漬。廟前面擺了一張折疊桌,上面有一壺茶、兩個杯子、一包花生。

花生是塑膠袋裝的那種,透明袋子,上面沒有印任何品牌。袋子沒有封口,開著。

折疊桌後面坐了一個人。

不,坐了一個看起來像人的存在。

他大概六十幾歲的樣子——不是那種精神奕奕的退休教授,是那種每天早上去公園甩手功然後坐在涼亭泡茶泡到中午的老伯。花白頭髮、黑色polo衫、卡其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藍白拖。他的皮膚很深,像曬了一輩子太陽的那種深。

他在泡茶。動作很慢。洗壺、溫杯、放茶葉、注水。每一個步驟之間都有停頓——不是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是單純的慢。像整個世界都沒有在趕的那種慢。

「伯公。」鳴站在折疊桌前面,語氣跟平常不一樣。

不是嘴賤的鳴。也不是冷淡的鳴。是一種曉羽沒有聽過的、帶著極微量尊敬的語氣——如果鳴的尊敬有刻度的話,大概是零點五。但對一個從來不尊敬任何人的傢伙來說,零點五已經是很多了。

土地公抬頭。看了鳴一眼。又看了曉羽一眼。

「坐。」

一個字。

他從折疊桌底下拖出兩張塑膠椅——紅色的那種,夜市攤位會有的,椅腳不太穩。鳴坐了。曉羽也坐了。

土地公繼續泡茶。等水滾。等茶開。等夠了,才倒。

他先倒了一杯給鳴。再倒一杯給曉羽。自己沒倒。

「阮的茶等一下就好,」他開口了。台語。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粗但是穩。「少年仔先喝。」

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表情變了一點——是那種「六分半,水溫差一點」的微妙評價,但他沒有說出來。在土地公面前,他把嘴賤收起來了。

曉羽也喝了一口。是高山烏龍,泡得很淡,但喉韻有東西——像喝完之後有什麼留在喉嚨裡慢慢散開。她不懂茶,但她覺得這個茶適合慢慢喝。

「伯公,」鳴把杯子放下,「鎮厄樞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問句。是確認。

土地公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把花生袋子推到曉羽面前——動作停了大概半秒,然後繼續推。

「知啊。」

「北部三個四級消失了。新莊、板橋、萬華。一個禮拜內。」

土地公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自己的杯子倒了茶,喝了一口,舌頭在嘴裡動了一下,像在品味什麼比茶更深的東西。

「陳仔有來講。」

「陳大人的報告你看了。」

「有看。」

「怎麼看。」

土地公的表情變了。

曉羽在旁邊看著。她已經學會看這些存在的表情了——城隍爺的表情變化是「焦慮往上加了一層」,三太子的表情變化是「嬉皮笑臉底下的東西翻了一面」。土地公的表情變化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擔心。

是一種「我等了很久的事終於開始了」的表情。

就像一個老農夫站在田邊,看著遠方的烏雲——他知道那片雲會帶來什麼。不是不怕。是怕也沒用,它就是要來了。

「等一下,」土地公站起來。他走到廟的側邊,蹲下去,從廟底下拉出一個鐵盒。鐵盒很舊,表面的漆剝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鏽。他打開蓋子,裡面有一本冊子。

那本冊子——

曉羽看了一眼。紙張很黃,邊緣碎了一些。封面上沒有字,但有一個印記——紅色的,像廟裡蓋的那種印,模糊到幾乎看不清楚。

土地公把冊子放在折疊桌上。他翻了幾頁。翻得很慢。每一頁都是手寫的字,直行,毛筆——不同的筆跡,不同的墨色。有些頁面的字跡已經淡到快消失了。有些頁面上除了字還有畫——簡筆的山、水、或者曉羽看不懂的符號。

他停在某一頁。

看了很久。

鳴沒有催他。鳴在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花生,剝了殼,丟進嘴裡。嚼了。嚥了。表情是「花生受潮了,六分」。但他又拿了一顆。

曉羽也拿了花生。確實受潮了。殼軟軟的,剝的時候沒有那個脆脆的觸感。但花生本身的味道還在——很普通的花生味,有一點鹹。配茶的話,剛好。她連續剝了三顆。

土地公的手指壓在冊子的那一頁上。他的手指很粗,指甲裡有泥——不是真的泥,是幾百年的土地凝成的東西。

「這個我管不了。」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

鳴停下嚼花生的動作。「管不了什麼部分。」

「全部。」土地公把冊子轉過來,讓鳴看那一頁。「你看這個記錄。上次出現一樣的狀況,是什麼時候——你自己算。」

鳴看了那一頁。他的眼睛動了一下——讀字的速度很快,兩秒就看完了。

「⋯⋯你記到這麼久以前。」

「阮是土地公。土地的事,攏要記。」

「這個要問城隍。」

土地公搖頭。「城隍也管不了。」

他說了第一句之後頓了一下。然後又搖了一次頭。

「不對——不是管不了。是這件事不歸城隍管。也不歸天衡府管。」

鳴把冊子推回去。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張什麼都無所謂的臉。但曉羽注意到一件事:他沒有繼續拿花生。

他的手放在桌上。沒有動。

這是第三次了——他因為某件事停止進食。第一次是掃墓(E13)。第二次是三太子說了那句話(E15)。第三次是現在。

*不是管不了。是不歸任何人管。*

曉羽在心裡記下這件事。她沒有拿手機——她的直覺告訴她,現在拿手機打字會破壞什麼。等一下再記。

安靜了很久。

土地公喝了一口茶。鳴看著前面那棵榕樹的根。曉羽吃花生。

花生確實受潮了。但她發現一件事——受潮的花生配烏龍茶,有一種奇怪的和諧。花生軟了之後那個鹹味會跟茶的甘味接在一起,變成一個不上不下的味道。不好吃,但也不難吃。是那種「就是這樣」的味道。

廟裡的花生就是這種味道。永遠受潮,永遠開著袋口,永遠擺在折疊桌上等來客。

「伯公,」鳴開口了,「那頁記的年份——你算過距離現在多久。」

「算過。」

「多久。」

土地公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帶著一種曉羽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像是一個老人在看一個他認識了很久的人,看到的不是眼前的他,而是所有時間裡的他。

「你知道多久。」

鳴沒有回答。

「你比阮清楚。」

鳴還是沒有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阮只是土地公,」老人把冊子收起來,慢慢地放回鐵盒裡,「管的是這一小塊地。方圓三百步的事阮管。三百步以外的事,阮看到了,記一下,就這樣。」

「你記的東西比城隍多。」

「阮比城隍老。」土地公把鐵盒推回廟底下。「城隍換了幾任了。阮還在。土地不換人的。」

他坐回塑膠椅上,椅腳歪了一下,他的身體完全沒有跟著晃。

「你要去問更上面的。」

「更上面的不接電話。」

「那就等。」

「等多久。」

「你是在問阮嗎。」土地公的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不笑多了一點什麼。「你等了三千年了。再等一下應該沒差。」

鳴看了他一下。那個眼神持續了大概一秒。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移到桌上那包花生上。

他拿了一顆。剝殼。丟進嘴裡。

嚼。嚥。

又拿了一顆。

曉羽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又開始吃了。

離開之前,曉羽去廟旁邊的榕樹下倒了杯子裡的殘茶。她繞回來的時候,聽到土地公在跟鳴說話。聲音很低。

她站在榕樹後面。不是故意偷聽——是她的腳自己停下來的。

「⋯⋯三千年前也消失過一次。」

土地公的聲音。台語。

鳴沒有說話。

「那次消失之後——」

土地公的聲音停了。

曉羽從榕樹後面看過去。土地公正看著鳴。他的臉上那個「等了很久」的表情消失了,換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更重的、像石頭壓在胸口的表情。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不是說不出來。不是忘了要說什麼。

是他看著鳴的臉,決定不說了。

因為鳴的表情告訴他: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三千年前消失之後發生的事,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鳴站起來。椅腳在地上刮了一聲。

「伯公,花生下次買新的。受潮了。」

「受潮的才好吃。」

「六分。」

「阮又不是開給你打分數的。」

鳴走了。曉羽跟上去。她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公坐在折疊桌後面,一個人。他沒有在看他們離開。他在看那棵榕樹。

那棵榕樹的根很深,從地面往下扎進土裡,不知道延伸到多遠。曉羽想到一件事——土地公說他管方圓三百步。但一棵榕樹的根可以延伸到比三百步更遠的地方。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隱喻。

回小廟的路上,鳴走在前面,曉羽走在後面。他的步伐比去的時候快。

「土地公認識你多久了?」曉羽問。

「很久。」

「多久是多久?」

「夠久了。」

「⋯⋯你每次回答問題都像在擠牙膏。」

「牙膏擠太多浪費。」

曉羽嘆了一口氣。她把手機拿出來,開始在備忘錄上打字。

*土地公有一本舊冊子。鎮厄樞消失不歸城隍管,不歸天衡府管。土地公說「不對,不是管不了,是不歸任何人管」。他翻到某一頁看了很久——那一頁記的年份,鳴知道但不說。三千年前也消失過一次。土地公沒有說完「消失之後」怎樣——因為他看到鳴的表情。*

她在最後面加了一行:

*花生受潮了。但配茶剛好。*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記這個。但她覺得應該記。

回到小廟。門檻上的那些凹痕在午後的陽光裡反光,像一條一條很細的河。

鳴坐在門檻上,從後領掏出一盒養樂多。撕開封膜,插吸管。他喝了一口,表情是「養樂多就是養樂多,沒什麼好評分的」那種表情。

曉羽坐在他旁邊。她還在打備忘錄。

「那個冊子上記了什麼?」

「你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我看不懂。我在問你。」

「問了我也不會講。」

「為什麼?」

鳴吸了一口養樂多。吸管在瓶底發出那個刺耳的聲音。

「因為有些事情,知道了沒有比較好。」

「你上次也這樣說。上上次也是。」

「所以我說的是真的啊。」

「你分不清楚什麼是保護、什麼是不信任。」

鳴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停了比平常久。不是在生氣。不是在嫌煩。是另一種曉羽無法命名的東西。

「⋯⋯妳早上踏罡步的時候,那兩條線,」他把空瓶子丟進旁邊的紙袋裡,「一條是妳的,一條不是。」

曉羽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妳先去上課。」

「你又來了!」

「我又怎樣。遲到了。」

曉羽看了時間。七點四十五了。她確實快遲到了。

她站起來,背起書包,走了三步,又轉回來。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一條是我的,一條不是——你會解釋的對吧。」

鳴從後領掏出一片蘇打餅乾,咬了一口。

「看情況。」

「什麼情況?」

「看妳是不是來得及上第一節課的情況。」

曉羽跑了。

鳴看著她跑走的背影。嚼蘇打餅乾。嚥了。

*第二十三次了。每次到這個階段,那條線就會出現。*

他把餅乾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站起來,走進小廟。

門檻上的凹痕在他腳下震了一下。很輕。像是在說:

你知道那條線是什麼。

他當然知道。

土地公一個人坐在折疊桌後面。茶涼了。花生袋子還是開著。

他把剛才那句沒說完的話,在心裡說完了。

*三千年前也消失過一次。那次消失之後——你失去了所有人。*

他沒有說出來。

因為鳴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就是什麼都記得的意思。

土地公把花生袋子的口折了兩折,用一條橡皮筋綁起來。

明天他會再打開。後天也會。

花生會繼續受潮。茶會繼續泡。

三千年了,有些事不會因為知道了就改變。

但至少有人還在這裡。還在吃他的花生。還會嫌花生受潮。

這樣就好了。

第十六章 完

arrow_back上一章

鯤島淵界

下一章arrow_forward

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