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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位

mic陸沉淵article5,534schedule12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 第十七章 罡位

小廟外面有一塊空地。

說空地也不太對——是兩棟透天之間的縫隙,寬大概三公尺,長十來步,地上是碎裂的水泥和從縫裡長出來的雜草。以前可能是防火巷,現在兩邊的牆上都掛了鐵窗和冷氣機,冷氣的水滴在地上,某幾塊水泥長期泡水變成了深綠色。

曉羽站在這裡。

鳴坐在空地盡頭的塑膠椅上——跟土地公廟前的那種一模一樣,紅色,椅腳不穩。他手裡拿著一瓶麥香紅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表情是「為什麼二十年了味道還是這個味道」。

「所以你要我在這裡練。」

「嗯。」

「為什麼不在門檻上練?」

「妳不是在門檻上練夠了嗎。」

曉羽想反駁,但她知道他說的有道理。門檻是她學踏罡步的起點——那些凹痕、那個角度、那個振動,她已經很熟了。但那都是在門檻上。離開門檻,她什麼都不是。

「罡位不在門檻上。」鳴喝了第二口麥香紅茶,「門檻只是門。門不是路。」

「那路在哪?」

「你自己走。」

他把麥香紅茶放在椅子旁邊,從後領掏出一包乖乖——黃色包裝,椰子口味。撕開。拿了一根。嚼。

曉羽深吸一口氣。

好。自己走。

她光腳站在碎水泥上。

拖鞋脫在旁邊。地面粗粗的,有幾個小石子硌腳底,冷氣滴水的地方有一點滑。她的腳底板感覺到這些——全部感覺到了,但這些不是她要找的東西。

她要找的是罡位。

鳴沒有解釋什麼是罡位。他只說了那三個字——「你自己走。」然後開始吃乖乖。

曉羽在心裡把已知的東西排列了一下:

一、踏罡步的振動來自門檻底下——不是門檻本身,是門檻接觸的某個東西。

二、那個振動能從腳底往上走,走到膝蓋、大腿、胸口。到胸口分岔成兩條。

三、「一條是妳的,一條不是。」——鳴說的,沒解釋。

四、門檻只是門。門不是路。

五、所以罡位是路上的點。

她右腳往前踩了一步。很普通的一步。地面就是地面。水泥就是水泥。什麼都沒有。

再一步。

再一步。

第四步的時候她的腳底感覺到一絲——不是振動,是溫度差。像踩到了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磚,但陽光被兩棟樓擋住了,這裡根本沒有太陽。

她停下來。把重心往內壓——跟在門檻上一樣,不是往下踩,是往裡面。

什麼都沒有。

那個溫度差消失了。好像踩實了反而就不見了。

她退回去,重新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溫度差又來了。很微弱。像有人從地底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腳心。

她沒有壓下去。這次她只是站著。把重量均勻地放在兩隻腳上。等。

溫度差持續了三秒。然後散了。

「又沒了。」

鳴嚼乖乖。沒看她。「走。」

她走了四十分鐘。

同一塊空地,來回走了不知道幾趟。每一趟她都在找那個溫度差——有時候在第四步,有時候在第六步,有時候根本找不到。它不固定。它在動。

第二十幾趟的時候,她踩到了一個溫度差特別明顯的點。不只是溫的——是熱的。像踩到一個剛關掉的電湯匙底座。她嚇了一跳,腳本能地縮回去。

「啊——」

她的重心往後倒,屁股直接坐在水泥地上。

「痛——」

鳴吃乖乖。看了她一眼。看了大概零點三秒。然後移開。

曉羽從地上爬起來,拍屁股上的灰。水泥地上有幾顆小石子在她的掌心印了紅色的痕跡。她看著那些痕跡,生氣——不是對鳴生氣,是對自己生氣。她明明感覺到了,然後嚇到了,然後摔了。

「你不能提醒我一下嗎?」

「提醒什麼。」

「那個點比門檻上的熱很多。」

「所以?」

「所以你不覺得你應該先說一下嗎,像是『注意,這裡比較燙』之類的?」

鳴把乖乖的包裝袋折了兩折,塞進後領。

「妳踩到了。」

「……什麼?」

「妳踩到罡位了。第一次。」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通常要走三天以上。妳四十分鐘。」

曉羽愣住了。

「等——那我剛才嚇到縮腳——」

「摔了。六分。」

「你在評我摔倒?」

「我在評妳的反應時間。」他又坐回塑膠椅上——椅腳歪了,他的身體完全沒有跟著晃,「再走。這次踩到不要跑。」

她又走了二十分鐘。

第三次踩到罡位的時候,她沒有縮腳。她站在上面,感覺那個溫度從腳底往上走——跟門檻上的振動不一樣。門檻上的振動是一條線,從腳底到膝蓋到胸口。罡位上的是一個圈。溫度從腳底散開,像一滴水落在靜止的水面上,波紋往四面八方擴散。

波紋到她的膝蓋就停了。但她能感覺到它想繼續往上走。

「好了。今天到這裡。」

鳴的聲音從椅子那邊傳來。曉羽抬起腳。波紋消失了。

她走回鳴旁邊,坐在地上——不想再坐水泥地了但是附近只有地上可以坐。她的腳底板紅紅的,有幾個小石子的壓痕。

「罡位是什麼?」

「妳踩到了還問。」

「我踩到了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

鳴沒有回答。他從後領掏出一盒養樂多——五入裝的那種,塑膠膜撕開,拿出一瓶,戳吸管。

遞給她。

曉羽接過去。喝了一口。冰的。甜的。非常普通的養樂多。但腳底板紅紅的、手掌有石頭壓痕、屁股摔了一下之後喝的養樂多,味道不太一樣——好像特別甜。

「罡位就是地上的穴道。」

曉羽差點嗆到。他居然回答了?

「人身上有穴道,地上也有。踏罡步走的不是路線,是穴位。妳在門檻上學的是怎麼感覺振動。在外面學的是怎麼找到振動的位置。」

「所以剛才那些溫度差——」

「是罡位的邊緣。妳踩到正中間才會熱。」

曉羽把養樂多喝完,把空瓶子捏扁。她的腦子在快速整理——門檻是門,罡位是路上的點,踏罡步就是踩著這些點走。

「那整條路長什麼樣?」

「妳還早。」

「我知道我還早。我在問——」

「妳把門檻上學的東西拿出來用了嗎?」

曉羽停下來。她想了一下。

在門檻上,她學到的是「重心往內」。但剛才在空地上,她只是在找溫度差。她沒有用重心的技巧。

「……沒有。」

「所以妳知道為什麼只到膝蓋。」

他又掏了一瓶養樂多。這次沒給她。自己喝。

巷口傳來一陣笑聲。

不是一般的笑。是那種從肚子裡面噴出來的、完全不在意周圍有沒有人的、會讓隔壁鄰居開窗戶看是誰在笑的笑聲。

曉羽回頭。

一個女人從巷口走進來。

她大概二十五六歲——不太確定,因為她的臉黝黑到很難判斷年紀。頭髮隨便紮了一個馬尾,有幾綹散出來貼在額頭上,像剛運動完。穿一件很大的迷彩T恤,下面是黑色運動短褲,腳上是藍白拖——跟土地公的那雙幾乎一模一樣。

她右手提了一個塑膠袋,左手拎了一個保麗龍箱。走路的姿勢是那種完全不趕的散步式——但速度不慢,腳步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走山路走習慣了的人。

「哎——你們在這裡喔!」

她的聲音比笑聲大。國語帶著一種腔調——不是台語腔,是另一種。母音拉得比較長,語尾會微微上揚。

鳴的養樂多吸管停在嘴邊。停了半秒。繼續吸。

「誰叫妳來的。」

「山叫我來的啊。」女人把塑膠袋和保麗龍箱放在地上,「山說你在這裡教一個小妹妹踩地板。我說好啊,踩地板很無聊,我帶吃的來。」

「妳每次帶吃的都是藉口。」

「那你每次都吃光啊。」

她笑了。又是那種從肚子裡噴出來的笑。曉羽被那個笑聲震了一下——不是被嚇到,是那個笑聲裡面有一種密度。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噗通一聲,水花濺到你臉上,你還來不及擦就開始想笑。

女人看向曉羽。上下打量了一圈。打量的方式很直接——像在菜市場挑菜一樣,看了就是看了。

「這就是那個?」

「嗯。」

「哇。看起來很普通欸。」

曉羽:「……謝謝?」

「不是壞話啦!」女人蹲下來,打開塑膠袋,「普通很好。普通才耐操。我阿嬤說的——山上的樹,長得越不起眼的,根越深。」

她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寶特瓶。瓶子裡的液體是微微混濁的淡黃色,瓶蓋用膠帶多纏了一圈——看起來不像任何商店賣的東西。

「小米酒。我自己釀的。」她又打開保麗龍箱,裡面是一條一條的香腸——深紅色、表面有一層油光、粗細不均,明顯是手工灌的。「山豬肉香腸。我外公灌的。他說今年山豬特別肥。」

鳴看了香腸一眼。

他的眼神變了。

曉羽認得那個眼神——那是鳴看到可能值得認真吃的食物時的眼神。不是期待。不是興奮。是一種戒備。像品酒師在開瓶前先聞軟木塞——他在評估這個東西值不值得他動嘴。

「巴奈,」鳴說,「妳外公換配方了。」

他居然用鼻子就聞出來了。

叫巴奈的女人笑了。「你鼻子是狗嗎?」

「馬告多了。」

「對!外公今年加了多一點馬告。他說山豬肉太肥,要用馬告壓。你覺得呢。」

「不知道。還沒吃。」

「那你快吃啊。」

巴奈從保麗龍箱底下翻出一個卡式爐和一個小鐵盤。鐵盤黑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上面的油漬是好幾年份的——新的疊舊的,像樹的年輪。

她點火。把香腸排上去。

香腸碰到鐵盤的那一聲——滋——曉羽的肚子叫了。

巴奈聽到了。「你早餐沒吃喔?」

「吃了。」曉羽小聲說。

「吃了肚子還叫,表示吃不夠。」巴奈翻香腸,動作很熟練,「我跟你講,你練那個踩地板的功夫,很耗體力的。要多吃。你看那個——」她用筷子指鳴,「他一天吃多少你知道嗎。」

鳴從後領掏出第三瓶養樂多。無言的反駁。

「看到沒有?養樂多當水喝。」

香腸的油開始冒煙了。巴奈把火關小。那個味道在窄巷裡散開——山豬肉的野味、馬告的檸檬香氣、油脂焦化的甜。曉羽覺得這條巷子突然變成了山上的某個營地。

「好了好了,先吃。」巴奈把鐵盤端到地上——沒有桌子,地上就是桌子。她用筷子把香腸分成三堆。最大堆的推到鳴面前。

鳴拿起一條。

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嚼了五下。嚥了。他的表情——曉羽看得很仔細——先是「認真」,然後是「評估中」,然後是一個她從來沒看過的東西:微微點頭。

幅度非常小。大概零點五公分。

但那就是鳴的最高評價了。

「幾分?」巴奈問。

「八分。」

巴奈的笑聲在巷子裡來回彈了三次。「八分!你這個人一輩子只給過我兩次八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忘了。」

「騙人。你什麼都記得。」

鳴沒有回應。他在吃第二條。這次嚼得更慢。他的表情專注到曉羽覺得現在如果有地震他也不會抬頭。

巴奈把小米酒的寶特瓶擰開,倒了三個杯子——不是真的杯子,是保麗龍箱裡裝冰塊用的那種免洗杯,白色的。

「來,喝。」

曉羽接過來聞了一下。有一種發酵的酸甜味,像米漿放了很久之後的味道,底下有一絲酒精。

她喝了一口。

甜的。很甜。甜到她以為是飲料不是酒,但兩秒後一股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在胃裡炸開——不是烈酒的那種燒,是暖。像喝了一碗剛煮好的紅豆湯。

「好喝。」

「對吧?」巴奈自己灌了一大口,「我釀的最好喝。你問任何人。部落裡每次豐年祭我的小米酒最先喝完。」

鳴也喝了。喝完放下杯子。

「太甜。」

巴奈翻了一個白眼。「你上次也說太甜。」

「上次也太甜。」

「那你幹嘛喝三杯?」

鳴低頭看自己的杯子。空了。巴奈已經幫他倒了第二杯。他看了巴奈一眼——大概是「妳什麼時候倒的」那種眼神——然後拿起來,喝了。

放下。

「還是太甜。」

「你的嘴跟你一樣,很難搞。」

曉羽吃了兩條香腸、喝了一杯半小米酒。她的臉紅了一點——不是害羞,是酒精。她的酒量不好,一杯半就開始覺得世界邊緣有一點柔軟。

巴奈在收東西。鐵盤上還有油漬,她用一張衛生紙隨便擦了擦就蓋回保麗龍箱。

「你繼續練啊。」巴奈對曉羽說,「剛才我在巷口就看到了,你踩到了對不對?」

「妳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聽到。」巴奈用筷子敲了一下保麗龍箱,「地在響。你踩到的時候,地會回你一聲。很小聲。但我聽得到。」

曉羽看了鳴一眼。鳴在喝第三杯小米酒。他的嘴角方向是「我沒有要解釋這個人為什麼聽得到」。

巴奈站起來,拍了拍短褲上的灰,把塑膠袋和保麗龍箱提起來。

「好啦,我走了。下次帶刺蔥。」

「不用。」

「你說不用就是要。」巴奈朝曉羽揮了揮手,「小妹妹,繼續踩喔。踩到的時候腳不要跑。你的腳比你聰明。」

她的笑聲在巷口迴盪了一陣,然後越走越遠。藍白拖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最後消失在大馬路的車聲裡。

巴奈走了之後,巷子安靜了下來。

鳴在塑膠椅上坐著,手裡是空的免洗杯。他的表情回到了平常那張什麼都無所謂的臉——但曉羽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嘴角比平常放鬆了一點點。

小米酒太甜。但他喝了三杯。

曉羽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了幾行:

*罡位=地上的穴道。離開門檻,在任何地面都能找。溫度差是邊緣,踩到正中間才會熱。要把門檻上學的「重心往內」用在罡位上——我還沒做到。*

*巴奈。原住民。聽得到地的聲音。認識鳴。鳴在她面前比平常少講了更少的話(本來就少但可以更少)。但嘴角有放鬆。*

*小米酒太甜。他喝了三杯。*

她把手機收起來。

「那個巴奈——她是什麼人?」

「人。」

「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是山上來的。」

「什麼山?」

鳴把免洗杯捏扁,丟進旁邊的塑膠袋裡。

「妳別問太多。」

「你上次也——」

「我知道我上次也這樣說。」他站起來,「再走一次。這次用重心。」

曉羽又站到空地上。

赤腳。水泥地。下午三點半的陽光從兩棟樓之間的縫隙切下來,一條窄窄的光帶落在地上,剛好不在她腳邊。

她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四步——溫度差。

這次她沒有只站著。她把重心往內壓。不是往下踩,是往裡面——像在門檻上練的那樣。腳掌內側壓下,腳尖微微內轉,重量不是放在整個腳掌上,而是集中在一個不存在的中心點。

溫度差變成了振動。

從腳底往上。膝蓋。大腿。

到胸口的時候——

地面發出了一道淡光。

很淡。比門檻上那次的光更淡。像有人在地底下劃了一根火柴,火光透過水泥和泥土,只有最後一點點到了地表。如果不是巷子裡光線暗,她根本看不到。

但她看到了。

那道光只持續了不到一秒。振動到胸口就停了——跟昨天在門檻上一樣,到胸口分岔。但這次她在地面上。不是在門檻的門裡。

她在路上。

她踩到罡位了。真正踩到了。不是四十分鐘前那種「腳碰到就縮回來」的踩到。是站在上面、用重心壓進去、讓振動通過她身體的那種踩到。

鳴在塑膠椅上。

他看到了。

他沒說話。

他從後領掏出一片蘇打餅乾。咬了一口。嚼。嚥。

繼續看著前方。

曉羽在心裡記下這一刻。她沒有馬上動。她站在罡位上,感覺那個振動的殘餘——已經散了,但腳底還有一絲溫熱,像剛踩過的腳印。

她想繼續走。想找下一個罡位。

但鳴說了一句:「今天到這裡。」

她轉頭看他。他在吃蘇打餅乾。表情是「蘇打餅乾就是蘇打餅乾,不需要評分」。

「我想再走——」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妳等一下會頭痛。」

曉羽摸了一下太陽穴。有一點脹。跟昨天一樣。她每次都是事後才發現。

「……好吧。」

她走回去,坐在鳴旁邊的地上。她的腳底板很紅,有好幾個壓痕。明天穿鞋會痛。

她看著空地。剛才那道光出現的位置。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碎裂的水泥,長草的縫隙,冷氣滴水的聲音。

「三千年前的事,」曉羽開口了,「土地公說消失過一次。那次——」

「嗯。」

然後沒了。

曉羽等了十秒。鳴吃蘇打餅乾。嚼。嚥。拍碎屑。

他不會說的。她知道。

她把這個「嗯」記在備忘錄裡。跟之前所有的「嗯」放在一起。她已經有一個專門的清單了——「鳴的嗯:語境記錄」。到目前為止有十七個。每一個語境不同,每一個「嗯」的意思不同。有些是「知道了」,有些是「閉嘴」,有些是「我不想講」。

這一個是「我不想講,但不是因為你不該知道,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講」。

她猜的。但她覺得她猜對了。

太陽往西邊移了。巷子裡的光帶從地上爬到牆上,變成了一條金色的線。

曉羽站起來。準備走了。明天還要上課。今天的數學作業還沒寫。她媽媽晚上會問她去哪了,她得想一個說法——「跟同學去圖書館」已經用了太多次了。

她背起書包,穿上拖鞋,走了兩步。

然後停了。

她的右手伸出去了。

不是她決定的。她的腦子沒有下「舉起右手」這個指令。是手自己動的——右手從身體旁邊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像在指向什麼方向。

跟E06在淵界裡一樣。那次她的手自動伸向地脈樹。鳴攔住了她。

但這次鳴沒有攔。

因為她的手指指的方向不是地脈樹。不是門檻。不是任何她認識的東西。

她的手指向東北方。穿過巷子,穿過兩棟透天厝的鐵窗和冷氣機,指向一個她看不到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方向。

曉羽盯著自己的手。她試著把手放下來。手不聽。

不是僵硬的那種不聽——是手裡有一個比她的意志更深的東西在撐著,像指南針的指針被磁場固定住了。

三秒。

五秒。

她的手慢慢放下來了。是那個力量自己鬆開的,不是她的力量。

曉羽轉頭看鳴。

鳴的嘴裡有半塊蘇打餅乾。

他沒有在嚼。

他在看她的手指剛才指向的那個方向。東北。他的眼睛微微瞇起來——不是因為陽光,是因為他在看一個很遠的、或者很深的東西。

他停止咀嚼了。

這是第四次。

曉羽記得前三次:掃墓、三太子說的話、土地公廟裡的冊子。每一次鳴停止吃東西,都是因為某件很嚴重的事。

「我的手——」

「回去。」

鳴的聲音平的。跟平常一樣平。但他站起來了。塑膠椅在他身後歪了一下。

「明天不要來。」

「什麼?」

「後天再來。」

「為什麼——」

「因為我明天有事。」他走向小廟的方向,背對著她,「妳的數學作業沒寫。」

他走了。

曉羽站在巷子裡。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普普通通的手。手指上有剛才剝香腸的油漬。指甲縫裡有水泥粉。

很普通。

但三十秒前,這隻手指向了一個她不認識的方向。而鳴看著那個方向的時候,忘記嚼嘴裡的食物。

她打開備忘錄,在最後面加了一行:

*手又動了。跟淵界那次一樣。這次指東北。鳴看到了。他停止咀嚼。他說明天不要來。*

*他說「我明天有事」。*

*他有什麼事?*

鳴走進小廟。關門。門檻在他腳下震了一聲。

他把嘴裡那半塊蘇打餅乾嚼完。嚥了。

*東北。*

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

三千年了。他以為那個方向已經沒有東西了。

他錯了。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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