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大安站的夾縫空間(中)
31,453。31,449。31,446。
數字還在跳。
林書豪站在月台中段,右手插在口袋裡握著悠遊卡,感覺那張卡片的溫度比他的手指還低。那是不應該的——塑膠卡片不會自己製冷。但它就是冷。像握著一塊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鐵。
無臉站長站在他前方五公尺的位置,一動不動。車票堆疊的臉上那道被撕開的縫隙還張著,紙片邊緣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你要去哪一站?」
它又問了一次。
聲音還是那樣——紙片摩擦的沙沙聲,帶著從地底深處往上冒的回音。不急。不催促。就像捷運站務人員問一個迷路的旅客,完全職業化的語氣。
林書豪的嘴巴很乾。舌頭碰到上顎的時候,他又嚐到那股鐵鏽味。比在車廂裡的時候更重。不像是舔到生鏽欄杆,更像嘴巴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鏽蝕。
他開口了。喉嚨發緊,聲音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屬於他的沙啞。
「我要出去。」
無臉站長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很不自然——像一根柱子被風推了一下。車票臉上的紙片重新排列,有幾張翹起的邊角換了位置。
「沒有『出去』這一站。」
停頓。然後它補充了一句:
「只有轉乘。」
轉乘。
林書豪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跑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前妻。不是她的臉,不是她的聲音——是她在他們還沒離婚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你永遠只會用最笨的方法解決問題。」
最笨的方法。直線思考。A 到 B。問題到答案。他被困在夾縫空間,他要出去。所以他說「我要出去」。
但這個地方沒有「出去」。只有「轉乘」。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地下水道的腥氣,和那種長年不見陽光的水泥散發出來的陰涼。吸進去的時候肺部有一種發脹的感覺,像水氣太重。
「轉乘要怎麼轉?」
無臉站長的車票臉上,那道縫隙擴大了一點。不是在笑——紙片沒有表情。只是開口的幅度變了。
「刷卡。」
然後它抬起右手。手也是車票做的——但不是疊起來的。是被捲成管狀的廢棄車票,一層層纏繞,組成手指、手掌、手腕的形狀。紙捲的間隙裡能看到裡面是空的。
它的手指向月台柱子旁邊的一台機器。
那台機器——林書豪之前走過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或者說,它剛剛不在那裡。
那是一台悠遊卡感應器。跟真正捷運站裡一模一樣的感應器——灰色塑膠外殼,上面有一個圓形感應區,旁邊貼著「嗶」的標誌。
但螢幕上顯示的不是票價。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列表。
他走過去。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下面黑色液體的黏稠——它已經漫到月台上了,大概半公分深,覆蓋了整個地板。他的鞋子踩上去的時候沒有水花,只有一種被吸住的感覺,像踩在融化的瀝青上。
螢幕的光是暗綠色的。很老式。像他小時候在爸媽家看過的那種 DOS 系統螢幕——黑底綠字,字型是固定寬度的等寬字體。
列表上寫著:
```
夾縫空間 — 轉乘站點
大安站 → 忠孝復興站 代價:312 小時
大安站 → 科技大樓站 代價:288 小時
大安站 → 信義安和站 代價:456 小時
大安站 → 六張犁站 代價:198 小時
大安站 → 現實出口 代價:[需面談]
```
他看著那些數字。
312 小時。那是十三天。忠孝復興站,十三天的壽命。
288 小時。十二天。科技大樓站。他今天早上才從那裡出站。十二天前他在做什麼?跑外賣。還最低應繳。吃泡麵。跟每一天一樣的事。十二天的壽命就能被換成「從這個月台移動到下一個月台」。
最後一行。現實出口。代價:需面談。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只是冷——是那種控制不住的、肌肉深處的顫抖。像他當兵的時候第一次打靶,扣扳機之前手抖成那樣。
「面談是什麼意思?」他問。
無臉站長沒有走過來。它還是站在原地。但它的聲音從感應器旁邊傳出來——像內建了喇叭。
「現實出口的代價不是固定的。取決於你在夾縫空間裡待了多久、觸碰了什麼、以及你的觀視等級。」
停頓。
「你是第一級觀視者。代價會比較高。」
比較高。比那些已經很高的數字還要高。
「多高?」
「刷卡就知道了。」
他站在感應器前面。手還在抖。
悠遊卡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暗紅色的數字。
31,431。
又掉了。他剛才跟無臉站長對話的時間裡——不到五分鐘——又掉了十幾個小時。光是「存在於這個空間」就在被消耗。每一秒鐘他都在付錢。站在這裡猶豫的時間本身就是代價。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英雄式的決定。不是什麼「我要拼了」。是一個外送員式的決定——跟他每天晚上決定要不要接最後一張單一樣的邏輯。接了,多跑二十分鐘,多賺七十塊。不接,回家睡覺,但明天的最低應繳還是那個數字。
風險跟回報。成本跟收益。
他選了六張犁站。198 小時。最便宜的。
他把卡片貼上感應區。
嗶。
這次只有一聲。但那一聲的震動從卡片傳到他的手指,從手指傳到手腕,從手腕往上竄到肩膀。不是聲波的震動——是那種直接作用在骨頭上的共振。他的牙齒咬緊了,太陽穴一陣刺痛。
螢幕上的數字變了。
卡面上的暗紅色數字也變了。
31,431 → 31,233。
掉了 198。
八天零六個小時。就這樣消失了。他二十九歲的人生裡,有八天零六個小時被一台感應器吃掉了。那八天裡他本來可以跑多少單?吃多少碗泡麵?看多少次日出——算了,他很少看日出。他通常在日出的時候剛結束最後一張單,騎車回家,倒在床上。
但那八天是他的。是屬於他的。現在不是了。
月台的燈光閃了一下。
然後他腳下的地面開始移動。
不是地面在動。是他在動。
月台的地板像輸送帶一樣,把他往前推。速度不快——大概比走路快一點,比跑步慢。他的腳站在原地,但整片地板在滑動。黑色液體在地板上被切開,形成兩道水痕。
周圍的場景在改變。
月台的柱子往後退去,一根一根。廣告燈箱、座椅、出口標誌——全部往後滑。他像站在一台水平電扶梯上,被推過一段又一段的空間。
但空間不對。
正常的大安站月台不可能這麼長。他已經被推了至少五十公尺了,但前方還有月台。還有柱子。還有燈。無限延伸的月台,像兩面鏡子對照產生的無窮倒影。
空氣的溫度又降了。他能感覺到——鼻子吸進去的空氣冷到鼻腔內壁有一種灼燒感。就像冬天的時候在陽明山上用嘴巴呼吸,冷空氣直灌進肺部。但現在是三月底。外面的台北是二十幾度的春天。
他的手指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不是麻——是失去知覺。他試著握拳,手指的回饋遲鈍了半秒。像戴了兩層橡膠手套。
地板停了。
他到站了。
六張犁站。
夾縫空間版的六張犁站。
跟大安站一樣——一模一樣的月台結構,但沒有人。冷白燈光、灰色地磚、半透明月台門。軌道裡面還是黑色液體。
但這裡跟大安站有一個不同。
牆壁上有字。
不是廣告。不是標語。是用某種工具——或者指甲——刻在白色瓷磚表面的字。歪歪斜斜的,有些字太深,刮穿了瓷磚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字太淺,幾乎看不清。
他湊近了看。
第一段:
「KP-1847。困在這裡第四天。手機沒電了。卡裡剩 2,000 多小時。每轉一站就扣。不知道要轉多少站才能出去。」
第二段,不同的筆跡:
「KP-1903。不要去信義安和站。那裡的代價會翻三倍。我在那邊花掉了一千多小時。」
第三段:
「如果你看到這行字,代表你還活著。恭喜。」
沒有署名。字跡比前兩段整齊一些,但每個字的收尾都在抖。寫的人手在發抖。跟他現在一樣。
第四段:
很短。只有兩個字。
「別停。」
他把視線從牆壁上移開。
六張犁站的月台上也有一台感應器。跟大安站的一模一樣。暗綠色螢幕,黑底綠字。
列表上的站名不一樣了。
```
夾縫空間 — 轉乘站點
六張犁站 → 麟光站 代價:156 小時
六張犁站 → 辛亥站 代價:204 小時
六張犁站 → 科技大樓站 代價:312 小時
六張犁站 → 現實出口 代價:[需面談]
```
科技大樓站。312 小時。比大安站出發的時候貴了。
現實出口還是需面談。
他快速心算。31,233 減 156 等於 31,077。轉到麟光站,還剩三萬一千多小時。大約三年六個月。
原本是三年七個月。他進這個鬼地方到現在,扣掉各種消耗和轉乘費,少了大概一個月。
一個月的人生。換一段在鬼月台之間移動的路程。
但他不能停。牆壁上寫了。別停。
每停一秒鐘,「存在於夾縫空間」的消耗就在持續。站在這裡算數的時候,他的壽命在掉。他能感覺到——不是看到數字才知道的,是身體在告訴他。每一次心跳之間,胸腔深處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涼意。像心臟本身在降溫。
他刷了卡。
嗶。
31,233 → 31,077。
地板又開始動了。
麟光站。辛亥站。萬芳醫院站。
一站一站。每到一站,螢幕上的列表就更新一次。站名不同,代價不同。有些站便宜一些,有些貴得離譜。他選最便宜的路線,一站一站往外跳。
每一站都有牆壁上的刻字。不同的觀視者。不同的編號。不同的筆跡。有些人記錄了自己的壽命變化。有些人留下警告——「不要觸碰座椅」「不要數燈管」「不要看軌道裡的東西」。有些人什麼都沒寫,只留下了手印。按在瓷磚上的手印,五指張開,指尖的位置有刮痕。
他不敢想那些手印是怎麼留下的。
萬芳醫院站的牆壁上有一段比較長的文字。筆跡工整,像是有人花了時間慢慢刻的:
「我叫做陳雅文。KP-1762。我是國中老師。我在這裡已經不知道待了多久。外面可能過了幾分鐘,也可能過了幾天。我不知道。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我的卡裡剩下不到五千小時了。我進來的時候有兩萬八千多。如果有人看到這段話,請幫我跟我媽說,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她的電話是 0912——」
後面的數字被黑色液體覆蓋了。液體爬上了牆壁,像一層薄膜,把電話號碼吞進去。
林書豪盯著那段文字。
KP-1762。比他早了三百多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出去了嗎?
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規則六:不要嘗試與其他觀視者交換資訊。他連問都不能問。
他轉身,走向感應器。
嗶。
動物園站。
夾縫空間版的動物園站是整條線的終點。月台上只有一個方向的列車停靠區。軌道的盡頭是一面牆——水泥牆,上面有車擋的黃黑色警示條紋。
但牆上有一扇門。
不大。大概一米八高,七十公分寬。金屬材質,表面有鏽蝕的痕跡。門把是老式的那種——銅製的球型門把,上面有綠色的銅鏽。
門上貼了一張紙。
白紙,A4大小。上面印著一行字——不是手寫的,是印刷體。宋體。就像那種政府公告、社區管委會通知用的格式。
他走過去。每一步都在黑色液體裡。液體已經漲到腳踝的高度了。冰冷穿過運動鞋的網布面、穿過襪子、直接浸入皮膚。他的腳趾跟手指一樣——失去知覺。
他站在門前。
紙上寫的是:
**「規則五:捷運末班車後,不要進入任何地下空間。」**
底下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印得很淡:
**「觀視者 KP-2091 於 23:39 進入大安站地下連通道。」**
**「末班車時間:23:35。」**
**「差距:4 分鐘。」**
**「判定:違反規則五。」**
**「代價計算中。」**
他看了那行字三遍。
23:35。末班車。他記得他走進大安站的時候是 23:39。他當時看了手機。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九分。
末班車是十一點三十五。
差了四分鐘。
四分鐘。他走下那段樓梯的時候,末班車已經開走了。他進入的是一個末班車之後的地下空間。
規則五。捷運末班車後,不要進入任何地下空間。
他已經違反了。
他一直在這裡轉乘、刷卡、付壽命。一站一站。從大安站到六張犁到麟光到辛亥到萬芳醫院到動物園站。每一站都在扣。
但他從一開始就是違規的。
這不是逃脫。這是在違規狀態下的移動。每一次轉乘扣掉的壽命,可能已經被乘以違規係數了。夾縫空間的規則——代價乘以二。如果違反規則五再額外加重——
他拿出悠遊卡。
30,104。
他從大安站的 31,453 到現在,扣掉了一千三百多個小時。
一千三百多個小時。
五十五天。
將近兩個月。
他在這個空間裡轉了五六站,花掉了將近兩個月的壽命。
手機震了。
守夜 App。
「觀視者 KP-2091 規則五違規已確認。」
「違規代價:夾縫空間內所有行為代價 ×2(已生效)。」
「目前狀態:深層夾縫(動物園站終端)。」
「系統建議:儘速離開。夾縫空間滯留超過系統時間 120 分鐘,代價倍率將再次提升。」
「已滯留系統時間:107 分鐘。」
一百零七分鐘。他在這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了。
還剩十三分鐘。十三分鐘之後代價再翻倍。
他的眼睛回到門上。
那扇鏽蝕的金屬門。銅色的門把。規則五的公告。
門是關著的。但門縫的底部——門板與地面之間的那條縫——有光。
不是冷白的日光燈光。是暖的。偏黃。像鎢絲燈泡。像家裡客廳的光。
門後面是什麼?
他伸出手。碰到門把。
銅把手冰到他的手掌像被電了一下。但他握住了。轉了一下。
鎖著。
門把不動。
他往後退了一步。門上那張紙在微微抖動——不是風。是紙本身在震動。字跡在重新排列。
宋體的「代價計算中」消失了。新的文字浮現出來:
**「現實出口代價:1,008 小時。」**
**「確認支付?請刷卡。」**
1,008 小時。四十二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卡片。30,104。減掉 1,008。等於 29,096。
二十九歲又不到三年四個月。
他剛開眼的時候有三年七個月。進夾縫空間到現在,加上這筆出口費,他會失去將近三個月的壽命。
三個月。九十天。換算成外送單——假設一天跑十五單、每單六十塊——大概八萬一千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換算。可能是因為他的腦子需要一個他能理解的單位。壽命的小時太抽象。錢比較具體。八萬一。他可以用八萬一做什麼?還掉一半的信用卡循環利息。付半年房租。買一台新的機車電瓶——二十三顆。
荒謬到他想笑。但他笑不出來。他的臉部肌肉被冷空氣凍僵了。
門上的文字在閃爍。
他看了一下手機。
已滯留系統時間:111 分鐘。
還剩九分鐘。
不算了。
他把悠遊卡從口袋裡拿出來,但手抖得太厲害,卡片差點掉進黑色液體裡。他用另一隻手扶住,兩隻手合在一起,把卡片壓向門把旁邊的一個圓形感應區——他剛才沒有注意到,但它就在那裡。一個嵌在金屬門表面的小圓盤,跟悠遊卡感應器一模一樣。
嗶。
這一聲比之前所有的都響。
整個月台的燈光暗了一瞬——然後亮了回來。但色溫變了。從冷白變成那種偏藍的、螢光棒一樣的顏色。空氣裡出現了臭氧的味道。像打雷之後。
卡面上的數字跳了。
30,104 → 29,096。
一千零八個小時。四十二天。吞了下去。
門咔嚓一聲。
鎖開了。
但門沒有打開。
門把轉了四分之一圈,然後卡住了。門板微微向外凸出,像有什麼東西從另一邊推著它。但那股力量不夠大,或者說,門上有別的東西在阻止它打開。
然後林書豪聽到了。
從門的另一邊。
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但他聽得很清楚——因為他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已經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他的聽覺被訓練得像蝙蝠一樣敏感。
那個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書豪?」
他的心臟停了一拍。
不是誇張。是真的。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中斷了一次——胸腔裡有一個短暫的空洞,然後下一拍重重地砸回來,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他認得那個聲音。
前妻。
「書豪,你在裡面嗎?」
E03 牆壁上的殘留訊息。已終止觀視者留下的警告。他記得每一個字。
「它們會用你在乎的人的聲音。」
他的手還握在門把上。指關節發白。門板還在微微震動,像有人在另一邊輕輕拍打。
「書豪,開門。我在外面。你出來就好了。」
聲音很溫柔。語調是他熟悉的——她以前叫他吃飯的時候就是這個調子。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那種「飯好了,你要吃就過來」的平淡。
他的喉嚨在收縮。有一股衝動——很大的、幾乎無法控制的衝動——想回答。想說「我在」。想開門。想看到門後面是她的臉,是一個正常的、活著的、他認識的人。
規則三。不要回應任何形式的問路、問時間、問名字。
但她沒有在問路。她在叫他的名字。她在叫他開門。
規則四。如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叫,確認來源前不要回頭。
他沒有回頭。他面對著門。但門的另一邊——
那不是她。那不可能是她。他的前妻現在在台中,在她媽家。她不可能在凌晨出現在一個不存在的捷運站月台的門後面。
但那個聲音太像了。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樣」。頻率、氣息、咬字、句尾往下掉的語調。他的耳朵辨識了二十九年的聲音——好吧,認識她五年,結婚兩年,離婚一年——他聽過她的聲音夠多次了。那就是她的聲音。
他的手從門把上鬆開。
然後他退後了兩步。
鞋底在黑色液體裡發出吸盤拔開的聲音。門板的震動停了。聲音消失了。門後面安靜下來。
他站在動物園站月台的盡頭,腳踝以下泡在冰冷的黑色液體裡,呼吸急促,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手機震了。
守夜 App:
「偵測到規則三邊緣事件。」
「觀視者 KP-2091 於夾縫空間終端遭受聲音擬態攻擊。」
「判定結果:未構成互動。不扣壽命。」
「備註:擬態精確度 97.3%。高於已知所有案例。」
「警告:夾縫空間滯留時間即將超過 120 分鐘。請立即離開。」
已滯留系統時間:118 分鐘。
兩分鐘。
他看著那扇門。門的鎖已經打開了。他付了一千零八個小時。四十二天。門應該能推開。
但門後面有東西在等他。用他前妻的聲音叫他。
他在 E04 的時候聽過。黑水裡傳來的聲音。同一個聲音。它跟到這裡了。或者說,它一直在這裡。在每一個他可能動搖的地方等著。
119 分鐘。
他做了一個動作。不是開門。
他把悠遊卡放在感應區上。
嗶。
門上的紙張出現了新的文字:
**「支付已確認。通道開啟。」**
**「請注意:通過此門後,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將持續 72 小時。」**
**「72 小時內,體溫可能持續下降。請自行監控臨界值。」**
門自動推開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推的。門板就是自己往外轉開了。像裝了自動鉸鏈。速度很慢,角度一度一度地增加。
門後面沒有人。
沒有前妻。沒有聲音。
門後面是一段樓梯。往上的樓梯。水泥台階,鏽蝕的鐵扶手,牆壁上有潮濕的水漬。跟真正的捷運站逃生樓梯一模一樣。
樓梯的頂端有光。暖黃色的光。
他走了上去。
每走一級台階,腳底下的黑色液體就少一點。第三級的時候液體只到腳底板。第五級的時候只剩鞋底的水漬。第八級的時候完全乾了。
溫度在回升。不是快速的回暖——是一度一度地、緩慢地、像有人在遠處打開了暖氣。他的耳朵先感覺到——耳廓邊緣的麻木在消退。然後是嘴唇。然後是鼻尖。
但手指沒有。手指還是冰的。完全沒有回溫的跡象。
他爬了十二級台階。
推開了頂端的一扇防火門。
真實世界的空氣打在他臉上。
溫暖的、帶著排氣管廢氣和檳榔攤煙味的台北夜晚空氣。他的鼻腔裡面那股地下水道的腥氣被沖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來沒覺得好聞但現在覺得像天堂的味道——柏油路面、路邊小吃攤的油煙、遠處某棟大樓中央空調外機排出來的暖風。
他站在一個防火梯的出口。回頭看——那扇防火門後面是一段正常的消防逃生樓梯。水泥的。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完全正常。
他推了一下門。門關上了。沒有鎖。他又推開,往下看——正常的樓梯間。通往地下停車場或機房的那種。沒有黑色液體。沒有冷白燈光。沒有夾縫空間。
他站在出口外面。看了一下四周。
大安站。他就在大安站的二號出口旁邊。
街上沒有人。路燈亮著。馬路上偶爾有一輛車經過。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遠處發光。
他掏出手機。
時間:00:17。
他進去的時候是 23:39。出來的時候是凌晨零點十七分。
三十八分鐘。外面只過了三十八分鐘。他在裡面待了將近兩個小時——但外面只過了三十八分鐘。
手機有訊號了。4G 信號滿格。Wi-Fi 搜到了附近的 Taipei Free。Uber Eats 的 App 在背景跳出一個通知——「您的訂單已逾時取消。」
他那個黃金咖啡拿鐵加牛角麵包的單。逾時了。
他靠著牆壁蹲了下來。
兩隻手抱著膝蓋。手指冰的。十隻手指全部冰的,像泡過冰水。他試著搓手,搓了十幾下,沒有用。手指的溫度不回來。
他看了一眼悠遊卡。
暗紅色的數字。
29,096。
從三天前的 31,528,到現在的 29,096。
少了 2,432 個小時。
一百零一天。
三個半月的壽命。他用三個半月的壽命,換了一趟在鬼捷運上的旅行。
他的手指冰到幾乎沒有知覺。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縮成一團,蹲在大安站二號出口旁邊。
凌晨的台北很安靜。遠處有一輛計程車開過。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有影子。他確認了。往地上看了一眼——影子在那裡。跟著他。還在。
手機震了。
守夜 App。最後一條通知。
「觀視者 KP-2091 已離開夾縫空間。」
「滯留時間(系統):119 分 47 秒。」
「滯留時間(現實):38 分鐘。」
「壽命消耗總計:2,432 小時(含規則五違規加成)。」
「當前壽命:29,096 小時。」
「體溫狀態:偏低。距臨界值尚有餘量,但持續下降中。」
「警告: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將持續 72 小時。期間請避免進入任何地下空間。」
七十二小時。三天。三天內不能進地下空間。
他是外送員。他的工作路線有一半會經過地下道、捷運站出口、大樓地下室取餐口。
三天不進地下空間。他三天賺不到錢。
信用卡最低應繳的截止日是後天。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蹲在大安站外面。凌晨零點十七分。手指冰的。影子還在。壽命少了三個半月。
明天還是要跑單。
但今天不行了。今天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的腿在抖。他的牙齒在打顫。他的指尖像被人用冰塊夾住——不,比冰塊冷。冰塊最多是零度。他手指的感覺比零度還低。
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牆壁。
然後他開始走路回家。
文山區。四公里多。走路大概一個小時。他的 GoShare 還停在剛才取餐的地方。但他不想騎車。他不想用任何交通工具。他只想用自己的腳走在地面上——地面。真正的、實在的、有重量的地面。不是會移動的月台地板。不是被黑色液體覆蓋的石板地磚。是柏油路面。是人行道。是台北。
他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大安站二號出口一眼。
出口的燈光是正常的。溫暖的黃光。裡面的電扶梯還在運轉——末班車已經走了,但出口的設備不會馬上關閉。
但在他的視覺裡——他那層關不掉的視覺——他看到出口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像熱空氣扭曲一樣的波動。不是光線折射。是空間本身在微微震顫。
夾縫空間的殘留。
他轉過頭,不再看了。
開始走。
手指冰的。
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