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大安站的夾縫空間(下)
他沒有走到家。
走到羅斯福路四段的時候,他的腿突然不聽話了。
不是軟——是僵。左邊的膝蓋在一個正常的步伐中間卡住了,像生鏽的鉸鏈。他差點撲倒在人行道上,右手撐住了路燈桿才穩住。
路燈桿是鐵的。冰冷。但比他的手指暖。
凌晨零點四十幾分。羅斯福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一輛計程車開過,車頂的橙色燈牌在暗色中晃一下就消失了。他靠在路燈桿上,低頭喘了幾口氣。
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
三月底。台北。夜間氣溫大概十八、十九度。不應該看得到呼出來的白霧。
但他看到了。每一次吐氣,一團細小的白色水霧從嘴唇間擴散出去,在路燈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的體溫低到呼出來的氣可以在十八度的空氣中凝結。
他的手指——還是冰的。從夾縫空間出來之後一直沒有回溫。他試著把手指放到嘴邊呵氣,呵出來的也是涼的。連呼吸都冷了。
他繼續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力氣拿出來。口袋裡那張悠遊卡的溫度比他的體溫低,冷得像一塊薄冰。
然後地面動了。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腿。剛才就差點摔倒了,現在可能是平衡感出了問題。他的內耳在發暈,腦袋裡有一種持續性的低頻嗡嗡聲。
但不是他的腿。
地面在震。
是那種很深很深的震動——不是卡車開過去產生的表面顫動,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像被一把巨大的槌子從地球內部敲了一下。他腳底板先感覺到,然後是腳踝,然後是小腿。整個下半身都在共振。
他蹲了下來。手掌按在人行道的地磚上。地磚也在抖。細微的、持續的、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放在桌上那種頻率的顫抖。
然後他的視覺告訴他更多。
那層關不掉的覺知——透過地磚表面,透過底下的沙層和管線和水泥,他看到了地底深處的結構。捷運隧道的輪廓。管線的走向。更底下的——靈脈。
靈脈在痙攣。
他在 E02 的時候看過靈脈——101 大樓底下的那些藍灰色脈動線。冷靜的、結構性的、像古老的地下河流一樣沉穩。但現在他腳下的靈脈不是藍灰色的。它是黑的——跟夾縫空間軌道裡的液體一樣的黑。而且它在抽搐。像被人踩住的水管,壓力忽大忽小,管壁在扭曲變形。
震動加劇了。
路燈在晃。不是風吹的那種小幅度搖擺——是根部在移動。路燈桿嵌在人行道裡的基座在微微位移,周圍的地磚被擠出了裂縫。
地震?
台北常有地震。小的、短的、搖幾秒鐘就結束的。但這個不像。這個震動有一種不自然的節奏——不是均勻的,而是脈衝式的。強、弱、強、弱。像心跳。像什麼東西在地底用力喘息。
他的視覺穿透了地面,往下看。
在捷運隧道的更深處——遠超過正常建築工程會挖到的深度——他看到了一道裂縫。
不是地質構造的裂縫。是空間的裂縫。像他在夾縫空間裡看到的那種空間邊界崩壞的痕跡。裂縫大概兩公尺長,半公尺寬,邊緣在發光——不是暗紅色,不是冷白色。
是藍色。
非常亮的、近乎純淨的星辰藍色光芒。
從裂縫裡面湧出來的光不是均勻的。它在閃爍。忽明忽暗。像什麼東西在裂縫的另一邊揮動著一個發光的物體——
然後他看到了。
透過裂縫,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另一個空間的一個角落。
那個空間不是月台。不是隧道。不是他能辨認的任何地下結構。它看起來像——一節被撕裂的車廂。金屬的殘骸。破碎的牆壁。還有火。不是正常的火——是那種偏綠色的、冷的火焰。在殘骸上燃燒,但不產生熱。
在那堆殘骸中間,有一道光在移動。
藍色的光。像一把劍。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他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東西。但他的眼睛——他那層超出正常人類視覺的覺知——告訴他那個光正在被某個人揮動。有一個人形的輪廓在那道藍光的中心,動作很快,像在戰鬥。每一次光芒閃爍,空間的裂縫就擴大一點。
震動就是從那裡來的。
每一次那道藍光揮下——他看不到完整的動作,只能看到光的軌跡在殘骸間劃過——地底就震動一次。脈衝式的。強、弱、強、弱。那不是地震。那是某個東西在另一個空間裡正在進行某種極其劇烈的行為,能量溢出到了他所在的現實空間。
他聽不到。完全聽不到。裂縫的另一邊是無聲的。他只能「看到」——藍光劃過、殘骸飛散、綠色的冷火被氣壓吹滅又重新點燃。
但他有一種感覺。
那道藍光——它看起來像在哭。
不是形狀的問題。光沒有表情。但光的閃爍頻率、光的軌跡弧度、光在碰到殘骸時候的碎裂方式——有一種他用語言說不出來的東西。悲傷。或者孤獨。或者那種「我必須做這件事但我不想」的——
他不知道。他看不懂。他是一個外送員。他看不懂另一個空間裡的戰鬥和光線和冷火的意義。
但他記住了那個顏色。星辰藍。
然後一切同時發生了。
裂縫擴大了。不是一點一點的——是一瞬間。像有人把一塊布從中間撕開。裂縫從兩公尺變成五公尺、十公尺。藍色的光暴漲,亮到他的眼睛被刺痛。同時,一股巨大的壓力波從地底衝上來——
他被震倒了。
後腦勺撞到人行道的地磚。不是很重,但痛。他仰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台北的天空是灰橙色的——光害把星星全部洗掉了,只剩下均勻的、昏沉的灰橙。
地面的震動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然後——
停了。
突然的。像有人把開關關掉。震動消失。低頻嗡嗡聲消失。連他耳朵裡的氣壓感都恢復了正常。
他躺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然後他的視覺告訴他一件事。
地底下的裂縫閉合了。
從十公尺縮回一公尺、半公尺、一條線——然後消失。像根本沒有存在過。靈脈還在那裡,黑色的、搏動的,但裂縫不見了。那道藍光也不見了。另一個空間的殘骸和綠色冷火——全部消失。
他慢慢坐起來。
後腦勺摸了一下。沒有出血。只是撞了一下。明天可能會有一個包。
他環顧四周。
羅斯福路。路燈。人行道。一台路邊停著的銀色 Toyota。一家已經拉下鐵門的早餐店。
什麼都沒有變。地震——或者那個東西——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地磚還是那些地磚。路燈還是直的。那輛 Toyota 的防盜器沒有響。
也許震動只有他感覺到。也許那只是地底的異度空間之間的能量傳遞,在現實世界裡只是微弱的背景噪音,微弱到正常人根本不會注意。但他不是正常人了。他的身體在夾縫空間裡待了兩個小時,殘留效應還在。他對空間的震動敏感得像調音師的耳朵。
他站起來。
膝蓋還是僵的。但能走。
他的手機又震了。
守夜 App:
「偵測到大規模空間擾動事件。」
「來源:大安站地下第三層以下,異度空間交界處。」
「類型:高密度靈壓爆炸。」
「影響範圍:大安站至科技大樓站之間,半徑約 1.2 公里。」
「受影響空間:夾縫空間局部結構已出現裂縫(7 處)。」
「觀視者 KP-2091 當前位置位於影響範圍邊緣。」
「建議:遠離影響區域。夾縫空間結構不穩定時,現實空間可能出現短暫的空間滑移。」
空間滑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不想知道。他只想回家。
他加快了腳步。
他走過公館。過了汀州路。轉進景美溪旁邊的那條路。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異常。沒有無臉的東西、沒有重疊者、沒有白眼的乘客。只有凌晨的台北。安靜的、正常的、路燈把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台北。
他的體溫一直沒有回升。
走路的時候他試了一個方法——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掌心貼著身體。正常來說,體幹的溫度應該比手指高,熱傳導會讓手指暖回來。但不管他怎麼貼,手指就是冷的。像手指本身的循環被切斷了。血液到了手腕就停了,不往下流了。
他在公館的全家便利商店停了一下。推開門,暖氣打在臉上——春天的便利商店也開暖氣嗎?不是。是店裡的溫度正常,但他的體感把「正常」感知成了「暖」。
他買了一杯大杯熱美式。七十塊。他的皮夾裡剩兩張百元鈔和一些零錢。找了三十塊。
他把紙杯握在手裡。紙杯很燙,燙到正常人會縮手。但他感覺不到燙。他感覺到的是——終於有一點溫度了。不是暖,只是「不冷」。手指握著杯壁,熱量透過紙和塑膠蓋慢慢滲進皮膚。
他站在便利商店外面喝咖啡。
凌晨一點。公館。師大路上的租屋大樓有幾扇窗戶還亮著光——大學生、研究生、熬夜寫作業或打遊戲的人。正常的、人類的、有溫度的光。
他把咖啡喝完。手指還是冰的。但從「完全沒有知覺」變成了「有一點感覺但很鈍」。稍微好一些。
繼續走。
到家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四十分。
文山區,巷弄裡的舊公寓。四樓。沒有電梯。他爬樓梯的時候每一級都在喘。不是因為體力——他每天跑外賣,腿力不差。是因為他的肺活量好像縮小了。每一口氣只能吸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體溫下降影響了肺部的擴張能力。他在醫院當過看護工讀生,他知道低體溫症的症狀。核心體溫低於三十五度就會開始出現呼吸淺快。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幾度。家裡沒有溫度計。
開門。進去。鎖門。
租屋處很小。一間,加一個放得下馬桶和淋浴的廁所。單人床墊丟在地上,上面是一條被子和一個枕頭。床墊旁邊是一張折疊桌,上面放著電磁爐、一個碗、一雙筷子、半包乾泡麵。牆角堆著外送箱和安全帽。天花板有一塊台灣島形狀的水漬。
隔壁安靜的。夫妻沒有吵架。凌晨一點四十分,正常人都睡了。
他把鞋子脫掉。襪子是濕的——不是汗,是從夾縫空間帶回來的黑色液體。他低頭看了一眼。襪子上沒有黑色痕跡。但濕。冰冷的濕。
他把襪子扔進洗衣籃。赤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溫度的——至少比他的腳底暖。
他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窗外是巷子裡的路燈和對面公寓的外牆。
他躺在床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側臥的姿勢。膝蓋弓到胸口。雙手插在大腿之間。自我保暖的胎兒姿勢。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沒有東西。沒有車票堆成的臉。沒有黑色液體。沒有門後面用前妻聲音叫他名字的東西。
只有他自己。和那個數字。
29,096。
從 31,528 到 29,096。
差了 2,432 個小時。
一百零一天。
三個月又十一天的壽命,從他二十九歲的人生裡被撕走了。像信用卡預借現金——你急用錢,刷了一筆,然後每個月的帳單上多一行利息。只是這裡的利息不是年利率 15%,是直接從你的生命裡扣。
他原本有三年七個月可以活。
現在剩三年三個月多一點。
如果不再遇到任何異常事件——不進夾縫空間、不違反規則、不跟任何存在互動——他的壽命會停在 29,096 嗎?還是會繼續自然消耗?
他不知道。守夜 App 沒有說。它只給數字,不給解釋。
他翻了個身。被子的布料摩擦臉頰的觸感是溫暖的——被子被他的體溫捂了一小塊。一小塊。他身體其他部位散發的熱量不夠多,只能暖被子的一小塊。
手指。還是冰的。他把手指放到嘴邊呵氣。嘴巴呼出來的氣——還是涼的。比正常的呼吸涼很多。像冬天在山上。
體溫在臨界值邊緣。
守夜 App 說的。距臨界值尚有餘量。但持續下降中。
臨界值。他記得那個設定——體溫降到某個值以下,他在異度存在眼中就會從「有保護的活人」變成「沒有圍籬的鮮肉」。
保護。什麼保護?守夜系統給的?觀視者的身份本身帶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個保護消失了,他在這座城市裡看到的所有東西——食影者、重疊者、牆壁裡的人形痕跡、軌道裡的黑色液體——全部都會把他當成食物。
他需要回溫。
他翻下床。走到浴室。打開蓮蓬頭。水管嘶嘶地響了幾秒,然後熱水出來了。他把手伸到水流裡面。
燙。
水溫大概四十度出頭。正常洗澡水的溫度。但打在他手指上的感覺是燙的——因為他手指的溫度太低了。溫差太大。皮膚表面有一種刺痛感,像被很多根細針同時扎。
他忍著。讓熱水沖了三分鐘。
手指從白色變成粉紅色。血液回來了。一點一點的,從指尖開始,往手掌蔓延。暖意。終於有暖意了。他的手指從「死物」的狀態回到了「活人」的狀態。
但他知道這是暫時的。只要他不持續用外部熱源加溫,手指的溫度會再次下降。夾縫空間殘留效應。七十二小時。三天。他要用三天的時間跟自己的體溫賽跑。
他關掉水。擦乾手。走回床墊。
躺下。拉被子。蜷起來。
他盯著天花板的台灣島水漬。月光把它照得很清楚——台灣本島的形狀,加上一點點延伸出去的水痕,看起來像澎湖。
他想到了一件事。
剛才地底的裂縫。那道藍光。那個看起來像在哭的光。
那是什麼?
一個人?一個跟他一樣被困在某個異度空間裡的人?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不是觀視者,不是人類,是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存在?
他不知道。他的六條規則裡面沒有任何一條提到過「另一個空間」。守夜 App 的分類裡面也沒有「藍色劍光」這種項目。那道光——那場戰鬥——不屬於他的系統。
但它影響了他的世界。那場爆炸的能量穿透了空間的邊界,讓夾縫空間的結構出現裂縫。如果他還在夾縫空間裡——如果他晚十分鐘才刷卡離開——
他不敢想。
也許那些裂縫會把他吞掉。也許那些裂縫反而是另一個出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運氣好。或者說,他用一千零八個小時的壽命買到的那四十二天,剛好讓他在爆炸發生前離開了。
巧合嗎?
他的腦子太累了。想不了這些。他從今天早上騎 GoShare 出門到現在——不對,已經是昨天了——他經歷了一段鬼捷運的轉乘之旅、一場用壽命付費的逃亡、一次用前妻聲音進行的聲音擬態攻擊、還有一次不明來源的空間爆炸。
他需要睡覺。
他閉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底下。勉強保持在「有一點溫度」的狀態。但他知道,等他睡著了、代謝降低了、身體產熱量減少了——手指會再次變冷。可能不只是手指。可能腳趾也會。然後是耳朵。然後是鼻尖。
體溫下降不會因為他睡著就暫停。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跑外賣。騎著機車——是那台六萬公里的 YAMAHA Force,不是 GoShare——穿過信義區的車流。手機固定座上 Uber Eats 的導航在閃。目的地是一棟他不認識的大樓。地址只有一行字:「地下三樓。」
他不想去。但他的手自動轉了油門。機車拐進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入口。坡道往下,一圈一圈的螺旋。燈光從白色變成橙色變成暗紅色。越來越深。
到了地下三樓。停車格全部是空的。只有一台車——一台黑色的賓士。車牌號碼他看不清楚。
他下了機車。提著外送箱走過去。
賓士的後車窗搖了下來。
裡面坐著一個人。他看不到臉。只看到一隻手。手上戴著一只很大的黑色寶石戒指。
那隻手接過外送箱。
然後遞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字:
**墨氏集團**
**靈脈開發部**
他醒了。
早上六點。隔壁夫妻準時開吵。
「你每次都這樣!」
「我哪次?你說清楚我哪次!」
比鬧鐘還準。
他睜開眼睛。天花板的台灣島水漬。窗外灰藍色的早晨天光。隔壁的罵聲隔著牆壁傳過來,混著洗碗機轉動的嗡嗡聲。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手指——冰的。
睡了四個多小時。熱水澡的效果完全消退了。十根手指的溫度又回到了「不正常」的範圍。不像昨天夜裡那麼誇張——至少有觸覺,可以感覺到被子的布料——但明顯比正常體溫低。他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額頭是溫的。手指是冰的。
局部性的低溫。集中在末梢。心臟還在正常工作——核心體溫應該還好。但末梢循環出了問題。血液到了手腕、腳踝,就像遇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流速減慢,帶不動足夠的熱量。
他坐起來。拿起床墊旁邊的手機。
Uber Eats App:昨天那張逾時取消的單,系統扣了他的評分。從 4.92 降到 4.88。備註:「商家已確認製作完成,外送員未在時限內取餐。」
他看著那個 4.88。
在所有他經歷的事情裡面——壽命流失、夾縫空間、無臉站長、聲音擬態——4.88 這個數字是最讓他覺得荒謬的。他差點死了。他在一個不存在的地下月台上被扣掉了一百零一天的壽命。然後系統因為他沒有準時送一杯黃金咖啡拿鐵加牛角麵包,把他的評分降了 0.04。
他關掉 App。
打開守夜 App。
通知欄有三條訊息。第一條是昨天夜裡的空間擾動事件報告。第二條是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倒數:「剩餘 68 小時 12 分鐘。」第三條是新的:
「觀視者 KP-2091 體溫監測報告。」
「核心體溫:35.4°C(正常偏低)。」
「末梢溫度:29.1°C(異常低溫)。」
「臨界值:34.0°C(核心)/ 26.0°C(末梢)。」
「距臨界值餘量:核心 1.4°C / 末梢 3.1°C。」
「趨勢:持續下降(每小時約 0.08°C)。」
「預計觸及臨界值時間:約 17 小時(核心)/ 約 39 小時(末梢)。」
十七個小時。
十七個小時後,他的核心體溫會降到 34 度。然後他就不再是「有保護的活人」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
十七個小時。扣掉睡覺的時間——他還需要至少睡四五個小時——大概只有十二三個小時是清醒的。十二三個小時之內,他需要找到一個方法讓自己的體溫停止下降。
或者。
或者他需要跑單。
信用卡最低應繳後天到期。如果逾期,循環利息會多三百多塊。他的戶頭裡不夠付最低應繳。他需要今天至少跑十單。
他是一個欠著錢的外送員。超自然事件不會幫他還信用卡。就算他的壽命只剩三年三個月,循環利息還是每個月照算。
他站起來。
走到浴室。開蓮蓬頭。讓熱水沖手指三分鐘。粉紅色回來了。暫時的。他知道。但暫時就夠了。暫時能讓他騎機車——不對,機車壞了。GoShare。暫時能讓他騎 GoShare 出門接單。
他穿上外套。背上外送箱。安全帽夾在手肘彎裡。
打開門之前他停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悠遊卡。
暗紅色的數字。
29,096。
還有三年三個月。
如果體溫在十七個小時內降到臨界值以下——他可能連三年三個月都沒有。
他推開門。走進早晨的走廊。樓梯間的光從高處的窗戶照下來,打在水泥牆壁上。灰色的牆壁。正常的牆壁。沒有人形的凹陷。沒有觀視者的刻字。
他走下樓梯。每一級台階,他的鞋底踩在水泥上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出了公寓。巷子口。早晨的陽光照在他的手臂上。
暖的。
太陽。台北三月底的太陽。不是很強,帶著一點春天的柔軟。但打在皮膚上的時候,他的身體有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反應——不是悲傷的哭。是一種被救回來的、活著的、從某個深淵裡爬出來之後看見天光的那種——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早餐店的蛋餅味。巷口那家每天六點半開門的早餐店。蛋餅、蘿蔔糕、奶茶。煎台的油煙飄過來,帶著一股他聞了二十九年的、完全正常的、毫不恐怖的台灣早晨的味道。
他走向巷口。
手機響了。Uber Eats 派單。
木柵路。一份大冰奶加蛋餅。備註:加辣。
他點了接單。
開始走向最近的 GoShare 停靠區。
手指在外套口袋裡。冰的。陽光照在他的後頸上,暖的。兩種溫度同時存在在他身體的不同部位。暖跟冷。活跟死。日常跟深淵。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嘴型是——
幹。
然後他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