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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S01E2828 / 365

補正中

article3,088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八章 補正中

紙橋很白。

白到不像地下。

李哲雄站在 B5 的門口,第一個念頭不是仙術,也不是陷阱,而是台北車站有些新貼的公告紙。太新,太亮,太平整,貼在牆上時會把旁邊舊污痕襯得更深。捷運站每天有人走過,沒有人會記得那張紙什麼時候換過,只會在需要被告知時看一眼,然後照著箭頭走。

B5 像把整座城市所有「請依指示」都撕下來,鋪成了一座橋。

橋面上有紅色標籤。

補正中。

補正中。

補正中。

每一張都貼得端正。

橋的盡頭,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又開口。

「簽這裡,門就會開。」

李哲雄沒有動。

他聽自己的聲音聽了三十幾年,知道自己加班到快昏倒時是什麼聲音,知道自己跟外包廠商講「我確認一下」時是什麼聲音,也知道自己在不想答應時會把尾音壓低。

橋盡頭那個聲音,學得太平。

太像錄好的。

「你哪位?」李哲雄問。

白橋另一端沒有身影。

只有一張桌。

桌上放著一疊文件,一支筆,一個紅色印泥盒。文件上方用黑字寫著:

補正申請。

申請人:李哲雄。

代理簽收人:李哲雄。

他笑了一聲。

「自己代理自己?你們這邊行政效率不錯啊。」

破軍在他手上輕震。

橋下不是水。

是辦公室。

一格一格的白光隔間,無數人坐在下面,低頭簽名、蓋章、打卡、補單。沒有人的臉完整。有人只剩一隻手,有人只剩一個額頭,有人身上穿著捷運清潔背心,有人穿工地反光背心,有人穿醫院志工背心。每個人桌上都有一份文件,每份文件最上方都貼著紅字。

逾時。

缺件。

待補。

李哲雄看著那些字,忽然想到最近新聞常在講的東西。有人在工地墜落後才發現安全紀錄全都完整;有人過勞倒下,公司說打卡資料都在;有人照顧家人請假,最後留下的是一串補件通知。城市很擅長把人變成表格。表格看起來沒錯,人就很難說自己痛。

橋盡頭的聲音說:

「補正完成後,可解除滯留。」

「滯留誰?」

「李哲雄。」

「哪個?」

白橋安靜一秒。

橋下許多桌面同時翻頁。

紙聲像雨。

「所有李哲雄。」

李哲雄皺眉。

「這句就有問題。我只有一個。」

「待確認。」

橋上的紅色標籤忽然往他腳邊移動。

不是被風吹,是紙自己貼過來。

第一張貼在橋面。

第二張貼在他鞋尖前。

第三張抬起一角,想貼上他的褲管。

破軍劍光一轉,把紙角削斷。

紅字在半空裂開,掉下橋。

橋下有一個低頭的人抬起臉。

那張臉很像他。

比他年輕一點。

穿著剛進捷運公司時的制服,胸前名牌亮得刺眼。年輕的李哲雄坐在隔間裡,手邊有一張加班申請單。單子上沒有上司簽名,只有空白。

李哲雄的喉嚨緊了一下。

那一年他剛進站務單位,什麼都說可以,什麼都說沒問題。颱風天、跨年夜、連假早班,他以為多做一點就會被看見。後來他學會了,城市看見的不是你,是班表。班表滿了,城市就安心。

橋盡頭的聲音說:

「原簽名不完整。」

「因為我那時候不會拒絕。」

「拒絕欄位空白。」

「你們還有這欄?」

「有。」

桌上的文件自行翻開。

新頁上有一格。

拒絕。

格子小得可笑。

像在便當店點不要辣,結果對方還是撒了一點辣粉,說這樣才有味道。

李哲雄走上橋。

每一步,橋下就有一盞白光亮起。那些隔間裡的人抬頭看他。有人眼神麻木,有人恐懼,有人像已經等太久,連希望都收起來。

一個穿反光背心的男人忽然開口。

「我有簽到。」

另一個戴口罩的女人說:

「我有交表。」

第三個人低聲說:

「我請過假。」

聲音一層一層往上堆。

「我有說不舒服。」

「我有打電話。」

「我有報修。」

「我有說那個洞沒有圍起來。」

「我有說今天不能再加。」

每一句都很短。

短到像曾經在某個窗口前被打斷。

李哲雄握緊破軍。

橋盡頭那支筆自己立起來,筆尖對著文件。

「請補簽。」

「補什麼?」

「補簽你已同意。」

「我沒有。」

「你曾未拒絕。」

這句話讓他停住。

白橋下所有人都安靜。

未拒絕。

多好用的字。

沒有人大聲反對,就當作同意。沒有人把話說完整,就當作知道。沒有人留下紀錄,就當作沒有發生。台北的許多事都靠這種空白往前推。騎樓被占用,大家繞一下;路口號誌設計不好,出事後再說;公司群組半夜傳訊息,沒回的人明天自己尷尬。空白太多,最後總有人替空白簽名。

李哲雄抬起破軍。

「你聽好。」

筆尖停住。

「未拒絕不等於同意。」

橋上的紅色標籤一瞬間全都翻面。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依慣例辦理。

依現場狀況。

依主管指示。

依民眾需求。

依系統判定。

李哲雄看得火氣上來。

「依你祖先。」

破軍落下。

劍不是砍橋。

他砍的是桌上的印泥盒。

紅色印泥炸開,像一團血霧,卻沒有腥味,只有原子筆、影印紙、冷氣濾網和咖啡渣混在一起的味道。文件被染紅,字開始扭曲。

橋盡頭的聲音第一次變調。

「補正程序受損。」

「很好,代表它會痛。」

桌後慢慢站起一個人。

那人穿著他的制服,臉也是他的臉,但眼睛沒有焦距。胸前名牌寫著:

代簽者。

代簽者拿起那支筆。

筆尖往空中一劃。

李哲雄胸口忽然一悶。

他的識海裡有什麼被拉出來,像有人把一份舊班表從抽屜深處抽走。破軍立刻亮起寒芒,劍柄燙得像警告。

代簽者說:

「你已同意延長工時。」

白橋下,年輕的李哲雄低下頭。

李哲雄咬牙。

「那不是同意,是怕。」

筆尖又劃。

「你已同意代辦。」

橋下另一個他,把資料夾推給同事,嘴上說「我順手」。

李哲雄說:

「那不是同意,是不好意思。」

筆尖第三次劃。

「你已同意承擔。」

橋下所有白光一起亮到刺眼。

無數個他被壓在無數張表下。

李哲雄往前一步。

胸口像被貼了十幾張標籤,每張都要把他釘在橋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破軍在靈脈裡叫,聽見更深處那座墨平山像遠方雷聲。

不能讓它把所有空白都寫成同意。

他把破軍反握,劍尖抵住自己掌心。

痛感讓他清醒。

血珠落在白橋上。

紅得乾淨。

「我現在補正。」

代簽者停住。

「請簽名。」

「不用筆。」

李哲雄用流血的手按在文件上。

不是按同意欄。

他按在那個小得可笑的拒絕格。

血印擴開。

拒絕兩字亮起。

橋下所有人桌上的文件同時多了一格。

拒絕。

那格不再小。

有人抬頭。

有人伸手。

有人第一次把筆移向那一欄。

代簽者的臉裂了一道。

裡面不是血肉,是一層又一層複寫紙。

「程序不接受。」

「那是程序的問題。」

李哲雄拔劍。

這次破軍沒有斬出劍氣,而是斬出一聲清脆的打卡聲。

喀。

白橋上的紅標籤全部停住。

橋下隔間的燈一盞一盞熄掉,只剩那些拒絕欄發光。代簽者往後退,手裡的筆開始冒煙。

「你不能拒絕已發生的事。」

「可以。」

李哲雄看著那張跟自己一樣的臉。

「我拒絕它繼續算數。」

破軍劈下。

代簽者舉筆抵擋。

筆斷成兩截。

白橋盡頭的門打開一條縫。

門後不是下一層。

是一間很小的休息室。

裡面有一台舊式打卡鐘,一張塑膠椅,一個喝到一半的鋁箔包綠茶。牆上貼著一張泛黃公告。

加班請自願。

自願兩字被人用鉛筆圈起來。

圈了很多次。

李哲雄還沒走進去,手機忽然亮起。

沒有訊號的地方出現一則訊息。

B5 補正層異常。

拒絕欄已生成。

B6:自願室,開啟。

下方還有一行很淡的字。

代簽者未清除。

請勿讓他取得你的第一份班表。

橋下,年輕的李哲雄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看向門。

他看向李哲雄,手裡拿著那張沒有主管簽名的加班申請單。

紙上出現新字。

你當年為什麼沒說不要?

李哲雄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那不是一句能用劍砍掉的話。

他只把破軍收回肩上,往休息室走去。

身後,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在橋的另一端輕聲說:

「你會回來簽的。」

李哲雄回頭。

「排隊。」

門在他面前打開。

休息室裡的打卡鐘,自己吐出一張新的卡。

卡上只有四個字。

自願加班。

李哲雄沒有伸手。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卡慢慢滑出來。卡紙很舊,邊角起毛,上面卻沒有灰。它不像剛吐出來的東西,比較像在機器裡等了他很多年。

休息室的塑膠椅發出一聲輕響。

有人坐過。

剛剛。

李哲雄看向椅背。椅背上掛著一件捷運制服外套,尺寸比他現在穿的小一號。外套口袋鼓起來,裡面露出一截便條紙。

他用劍尖挑出來。

便條紙上是他自己的字。

如果你看到這張,代表你又答應了。

李哲雄的臉沉下來。

「又?」

破軍劍身上的寒光一縮。

打卡鐘喀喀轉動。

牆上公告旁邊,又浮出一排新的小字。

自願室規則:

一、未明確拒絕者,視為自願。

二、曾明確拒絕者,需補交拒絕理由。

三、理由不充分者,恢復自願。

李哲雄看完,笑意完全消失。

這不只是地下層的規則。

這也是地面上的語言。

很多制度把「自願」講得很漂亮,像是尊重選擇;可選項只有一個時,那不叫選擇。有人自願多做一份工作,因為不做就沒人做;有人自願接下照護,因為家裡沒有別人;有人自願忍著不講,因為講了也不知道誰會接住。

他走到打卡鐘前。

卡片還在機器口。

上面四個字開始變深。

自願加班。

下方慢慢多出一行:

請回想第一次說「沒關係」。

休息室的牆面忽然往兩側拉開。

牆後不是牆。

是一間便利商店的凌晨櫃台、一條地下街的黑色看板、一個施工巷口的鏡頭。三個畫面都很遠,像隔著水。李哲雄看不清人,只看見每個畫面裡都有一個小小的「不」字正在發光。

他皺眉。

「你們也在加班?」

沒有人回答。

打卡鐘吐出第二張卡。

卡上寫:

他們拒絕時,你不可簽收。

李哲雄伸手,這次只用兩根手指夾住卡角。

卡紙冰冷。

下一秒,休息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很多個。

每一步都踩在白橋上,聲音整齊得像下班打卡排隊。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在門外停住,輕輕敲門。

「李哲雄。」

「幹嘛?」

「主管來了。」

休息室燈光熄了一半。

打卡鐘上的時間跳成紅色。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離下一天,只剩一分鐘——主管的影子,已經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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