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 補正中
紙橋很白。
白到不像地下。
李哲雄站在 B5 的門口,第一個念頭不是仙術,也不是陷阱,而是台北車站有些新貼的公告紙。太新,太亮,太平整,貼在牆上時會把旁邊舊污痕襯得更深。捷運站每天有人走過,沒有人會記得那張紙什麼時候換過,只會在需要被告知時看一眼,然後照著箭頭走。
B5 像把整座城市所有「請依指示」都撕下來,鋪成了一座橋。
橋面上有紅色標籤。
補正中。
補正中。
補正中。
每一張都貼得端正。
橋的盡頭,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又開口。
「簽這裡,門就會開。」
李哲雄沒有動。
他聽自己的聲音聽了三十幾年,知道自己加班到快昏倒時是什麼聲音,知道自己跟外包廠商講「我確認一下」時是什麼聲音,也知道自己在不想答應時會把尾音壓低。
橋盡頭那個聲音,學得太平。
太像錄好的。
「你哪位?」李哲雄問。
白橋另一端沒有身影。
只有一張桌。
桌上放著一疊文件,一支筆,一個紅色印泥盒。文件上方用黑字寫著:
補正申請。
申請人:李哲雄。
代理簽收人:李哲雄。
他笑了一聲。
「自己代理自己?你們這邊行政效率不錯啊。」
破軍在他手上輕震。
橋下不是水。
是辦公室。
一格一格的白光隔間,無數人坐在下面,低頭簽名、蓋章、打卡、補單。沒有人的臉完整。有人只剩一隻手,有人只剩一個額頭,有人身上穿著捷運清潔背心,有人穿工地反光背心,有人穿醫院志工背心。每個人桌上都有一份文件,每份文件最上方都貼著紅字。
逾時。
缺件。
待補。
李哲雄看著那些字,忽然想到最近新聞常在講的東西。有人在工地墜落後才發現安全紀錄全都完整;有人過勞倒下,公司說打卡資料都在;有人照顧家人請假,最後留下的是一串補件通知。城市很擅長把人變成表格。表格看起來沒錯,人就很難說自己痛。
橋盡頭的聲音說:
「補正完成後,可解除滯留。」
「滯留誰?」
「李哲雄。」
「哪個?」
白橋安靜一秒。
橋下許多桌面同時翻頁。
紙聲像雨。
「所有李哲雄。」
李哲雄皺眉。
「這句就有問題。我只有一個。」
「待確認。」
橋上的紅色標籤忽然往他腳邊移動。
不是被風吹,是紙自己貼過來。
第一張貼在橋面。
第二張貼在他鞋尖前。
第三張抬起一角,想貼上他的褲管。
破軍劍光一轉,把紙角削斷。
紅字在半空裂開,掉下橋。
橋下有一個低頭的人抬起臉。
那張臉很像他。
比他年輕一點。
穿著剛進捷運公司時的制服,胸前名牌亮得刺眼。年輕的李哲雄坐在隔間裡,手邊有一張加班申請單。單子上沒有上司簽名,只有空白。
李哲雄的喉嚨緊了一下。
那一年他剛進站務單位,什麼都說可以,什麼都說沒問題。颱風天、跨年夜、連假早班,他以為多做一點就會被看見。後來他學會了,城市看見的不是你,是班表。班表滿了,城市就安心。
橋盡頭的聲音說:
「原簽名不完整。」
「因為我那時候不會拒絕。」
「拒絕欄位空白。」
「你們還有這欄?」
「有。」
桌上的文件自行翻開。
新頁上有一格。
拒絕。
格子小得可笑。
像在便當店點不要辣,結果對方還是撒了一點辣粉,說這樣才有味道。
李哲雄走上橋。
每一步,橋下就有一盞白光亮起。那些隔間裡的人抬頭看他。有人眼神麻木,有人恐懼,有人像已經等太久,連希望都收起來。
一個穿反光背心的男人忽然開口。
「我有簽到。」
另一個戴口罩的女人說:
「我有交表。」
第三個人低聲說:
「我請過假。」
聲音一層一層往上堆。
「我有說不舒服。」
「我有打電話。」
「我有報修。」
「我有說那個洞沒有圍起來。」
「我有說今天不能再加。」
每一句都很短。
短到像曾經在某個窗口前被打斷。
李哲雄握緊破軍。
橋盡頭那支筆自己立起來,筆尖對著文件。
「請補簽。」
「補什麼?」
「補簽你已同意。」
「我沒有。」
「你曾未拒絕。」
這句話讓他停住。
白橋下所有人都安靜。
未拒絕。
多好用的字。
沒有人大聲反對,就當作同意。沒有人把話說完整,就當作知道。沒有人留下紀錄,就當作沒有發生。台北的許多事都靠這種空白往前推。騎樓被占用,大家繞一下;路口號誌設計不好,出事後再說;公司群組半夜傳訊息,沒回的人明天自己尷尬。空白太多,最後總有人替空白簽名。
李哲雄抬起破軍。
「你聽好。」
筆尖停住。
「未拒絕不等於同意。」
橋上的紅色標籤一瞬間全都翻面。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依慣例辦理。
依現場狀況。
依主管指示。
依民眾需求。
依系統判定。
李哲雄看得火氣上來。
「依你祖先。」
破軍落下。
劍不是砍橋。
他砍的是桌上的印泥盒。
紅色印泥炸開,像一團血霧,卻沒有腥味,只有原子筆、影印紙、冷氣濾網和咖啡渣混在一起的味道。文件被染紅,字開始扭曲。
橋盡頭的聲音第一次變調。
「補正程序受損。」
「很好,代表它會痛。」
桌後慢慢站起一個人。
那人穿著他的制服,臉也是他的臉,但眼睛沒有焦距。胸前名牌寫著:
代簽者。
代簽者拿起那支筆。
筆尖往空中一劃。
李哲雄胸口忽然一悶。
他的識海裡有什麼被拉出來,像有人把一份舊班表從抽屜深處抽走。破軍立刻亮起寒芒,劍柄燙得像警告。
代簽者說:
「你已同意延長工時。」
白橋下,年輕的李哲雄低下頭。
李哲雄咬牙。
「那不是同意,是怕。」
筆尖又劃。
「你已同意代辦。」
橋下另一個他,把資料夾推給同事,嘴上說「我順手」。
李哲雄說:
「那不是同意,是不好意思。」
筆尖第三次劃。
「你已同意承擔。」
橋下所有白光一起亮到刺眼。
無數個他被壓在無數張表下。
李哲雄往前一步。
胸口像被貼了十幾張標籤,每張都要把他釘在橋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破軍在靈脈裡叫,聽見更深處那座墨平山像遠方雷聲。
不能讓它把所有空白都寫成同意。
他把破軍反握,劍尖抵住自己掌心。
痛感讓他清醒。
血珠落在白橋上。
紅得乾淨。
「我現在補正。」
代簽者停住。
「請簽名。」
「不用筆。」
李哲雄用流血的手按在文件上。
不是按同意欄。
他按在那個小得可笑的拒絕格。
血印擴開。
拒絕兩字亮起。
橋下所有人桌上的文件同時多了一格。
拒絕。
那格不再小。
有人抬頭。
有人伸手。
有人第一次把筆移向那一欄。
代簽者的臉裂了一道。
裡面不是血肉,是一層又一層複寫紙。
「程序不接受。」
「那是程序的問題。」
李哲雄拔劍。
這次破軍沒有斬出劍氣,而是斬出一聲清脆的打卡聲。
喀。
白橋上的紅標籤全部停住。
橋下隔間的燈一盞一盞熄掉,只剩那些拒絕欄發光。代簽者往後退,手裡的筆開始冒煙。
「你不能拒絕已發生的事。」
「可以。」
李哲雄看著那張跟自己一樣的臉。
「我拒絕它繼續算數。」
破軍劈下。
代簽者舉筆抵擋。
筆斷成兩截。
白橋盡頭的門打開一條縫。
門後不是下一層。
是一間很小的休息室。
裡面有一台舊式打卡鐘,一張塑膠椅,一個喝到一半的鋁箔包綠茶。牆上貼著一張泛黃公告。
加班請自願。
自願兩字被人用鉛筆圈起來。
圈了很多次。
李哲雄還沒走進去,手機忽然亮起。
沒有訊號的地方出現一則訊息。
B5 補正層異常。
拒絕欄已生成。
B6:自願室,開啟。
下方還有一行很淡的字。
代簽者未清除。
請勿讓他取得你的第一份班表。
橋下,年輕的李哲雄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看向門。
他看向李哲雄,手裡拿著那張沒有主管簽名的加班申請單。
紙上出現新字。
你當年為什麼沒說不要?
李哲雄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那不是一句能用劍砍掉的話。
他只把破軍收回肩上,往休息室走去。
身後,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在橋的另一端輕聲說:
「你會回來簽的。」
李哲雄回頭。
「排隊。」
門在他面前打開。
休息室裡的打卡鐘,自己吐出一張新的卡。
卡上只有四個字。
自願加班。
李哲雄沒有伸手。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卡慢慢滑出來。卡紙很舊,邊角起毛,上面卻沒有灰。它不像剛吐出來的東西,比較像在機器裡等了他很多年。
休息室的塑膠椅發出一聲輕響。
有人坐過。
剛剛。
李哲雄看向椅背。椅背上掛著一件捷運制服外套,尺寸比他現在穿的小一號。外套口袋鼓起來,裡面露出一截便條紙。
他用劍尖挑出來。
便條紙上是他自己的字。
如果你看到這張,代表你又答應了。
李哲雄的臉沉下來。
「又?」
破軍劍身上的寒光一縮。
打卡鐘喀喀轉動。
牆上公告旁邊,又浮出一排新的小字。
自願室規則:
一、未明確拒絕者,視為自願。
二、曾明確拒絕者,需補交拒絕理由。
三、理由不充分者,恢復自願。
李哲雄看完,笑意完全消失。
這不只是地下層的規則。
這也是地面上的語言。
很多制度把「自願」講得很漂亮,像是尊重選擇;可選項只有一個時,那不叫選擇。有人自願多做一份工作,因為不做就沒人做;有人自願接下照護,因為家裡沒有別人;有人自願忍著不講,因為講了也不知道誰會接住。
他走到打卡鐘前。
卡片還在機器口。
上面四個字開始變深。
自願加班。
下方慢慢多出一行:
請回想第一次說「沒關係」。
休息室的牆面忽然往兩側拉開。
牆後不是牆。
是一間便利商店的凌晨櫃台、一條地下街的黑色看板、一個施工巷口的鏡頭。三個畫面都很遠,像隔著水。李哲雄看不清人,只看見每個畫面裡都有一個小小的「不」字正在發光。
他皺眉。
「你們也在加班?」
沒有人回答。
打卡鐘吐出第二張卡。
卡上寫:
他們拒絕時,你不可簽收。
李哲雄伸手,這次只用兩根手指夾住卡角。
卡紙冰冷。
下一秒,休息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很多個。
每一步都踩在白橋上,聲音整齊得像下班打卡排隊。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在門外停住,輕輕敲門。
「李哲雄。」
「幹嘛?」
「主管來了。」
休息室燈光熄了一半。
打卡鐘上的時間跳成紅色。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離下一天,只剩一分鐘——主管的影子,已經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