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暗潮的第一道漣漪
Day 6。週一。凌晨一點零三分。
大夜班的第一個小時通常是安靜的。
陸沉淵坐在收銀台後面,手裡拿著村上春樹——不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那本讀完了。新的是《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一樣是口袋版,一樣泛黃。他懷疑自己以前讀過這本。但以前太長了,他記不清。
他讀了六頁。
嚴格來說,他的眼睛掃過了六頁。腦子留下的大約是兩行半。
黑貓蹲在麥香奶茶紙箱上,尾巴蓋住前腳。金色豎瞳閉著。呼吸頻率正常。但左耳比平常多轉了一次——凌晨的文山區太安靜了。安靜到貓會主動去找不安靜的東西。
收銀台底下的抽屜裡,標籤機安靜。但不是上個禮拜那種安靜。上個禮拜的安靜是沒有事情發生。這個禮拜的安靜是——有什麼在等。
齒輪之間的間隙比上週窄了零點幾。不是物理性的收縮。是裡面存放的代價多了——周博文的記憶、陳雨桐的壽命、阿明被壓縮的幸福——三筆完成的交易、三份代價、三組因果殘響,在齒輪之間疊壓。像一個房間裡搬了太多家具,空氣開始變薄。
陸沉淵偶爾會感覺到那種嗡嗡聲。不用把耳朵貼在抽屜上。只要店裡夠安靜,只要凌晨夠深——嗡嗡聲就從木板底下滲上來。不是聲音。是重量。
他翻了一頁書。
「今天應該不會有人來。」他對天花板說。
天花板上的水漬沒有回答。黑貓左耳抖了一下。
一點十七分。自動門嘆了口氣。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穿黑色連帽外套,帽子壓得很低,幾乎蓋到眉毛。底下是灰色運動褲,膝蓋的位置磨白了。球鞋是NIKE的,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淨——那種很在意外表但沒有錢維持外表的乾淨。
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左手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個銀行APP的頁面。數字太遠看不清楚,但背光的顏色是紅色的——餘額不足的那種紅。
他站在自動門內側。沒有往前走。眼睛掃了一圈店裡——貨架、冰箱、收銀台、黑貓。掃到黑貓的時候停了零點五秒,然後繼續掃。掃到門口那張A4紙——「徵求願望,代價自負」——的時候停了兩秒。
「你是來買東西還是來許願?」陸沉淵沒有抬頭。
年輕男人走到收銀台前面。他把帽子往後推了一點。露出額頭。額頭上有一道疤——不深,但位置很明顯,從右邊髮際線往下斜切到眉骨上方。不是刀傷。是摔的。摔在有稜角的東西上。
「許願。」
「說。」
他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收銀台上。
「我要有錢。」
陸沉淵把書放下來。不是因為這個願望特別——「有錢」大概是所有許願系統裡最常見的品項。他放下書是因為這個人說「有錢」的語氣不對。
不是貪婪。不是急迫。是平的。像在點餐:「一碗滷肉飯。」不帶感情。不帶期待。只是在陳述一個需求。
「多有錢?」
年輕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苦味的肌肉反射。
「夠還債的。」
「多少?」
「三百二十萬。」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三百二十萬。在台北,三百二十萬可以買一間廁所大小的套房的頭期款的三分之一。也可以毀掉一個二十五歲年輕人的下半輩子。
「什麼債?」
「信貸。三家銀行。一家資融。」
「幹嘛借的?」
年輕男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右手還在口袋裡。口袋的布料繃了一下——他在裡面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投資。」
「投什麼?」
「虛擬貨幣。然後期貨。然後⋯⋯一些東西。」
「輸光了。」
「嗯。」
「然後你走進一間凌晨的便利商店,看到門口寫著『徵求願望,代價自負』,就進來了。」
「嗯。」
「你不覺得奇怪?一間便利商店寫這種東西?」
年輕男人看著收銀台。他的眼神很平。不是鎮定——是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讓他驚訝了。一個欠了三百二十萬的二十五歲人,走進一間聲稱可以許願的便利商店——這不是他做過最荒謬的事。
「我試過所有正常的方法了。」他說。「工作、還款、協商、借錢還錢、二次借貸。不夠。利息比我賺的快。我試過走法律程序——律師費要十五萬,我沒有。我試過不理它——催收打到我媽手機上。她七十一歲。心臟裝過支架。」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門口寫什麼我都信。你跟我說丟一隻雞到淡水河裡就能還清,我也會去買雞。」
黑貓的豎瞳張開了。金色。橢圓形。中等大小。不是警戒。不是觀望。
是疲倦。
跟看夫妻檔的時候一樣的疲倦。
「你叫什麼?」
「張凱文。」
「張凱文。坐。」陸沉淵指了指啤酒箱。
張凱文看了一眼那個啤酒箱。坐下去。紙箱邊緣微微變形。他大約七十公斤。
「你的願望是『有錢還債』。三百二十萬。」陸沉淵靠在椅背上。「這種願望我能處理。不難。金額明確,目標明確,因果路徑很單純。」
「代價是什麼?」
「標籤機說了算。不是我。」
他打開抽屜。標籤機在裡面。金屬外殼,部分氧化成深灰色。轉輪靜止。側面的火焰或句號符號暗著。
陸沉淵把手指放在轉輪上。沒有轉。只是碰了一下。
齒輪動了。
很慢。不是那種計算中的旋轉——是探測。像超聲波。標籤機在掃描張凱文的靈魂。掃描什麼最重。什麼是他還擁有的東西裡面最沉的。
三秒。五秒。七秒。
轉輪停了。
出紙口吐出一張標籤。
陸沉淵拿起來。標籤上沒有文字,沒有條碼——只有水墨暈染般的動態痕跡。他看了三秒。
「你有一段記憶。」他說。
「什麼記憶?」
「標籤機沒說具體內容。但它找到了你靈魂裡最重的東西——比你的健康重、比你的壽命重、比你剩下的人際關係重。一段記憶。」
張凱文的身體微微前傾。
「什麼記憶⋯⋯」
「你自己知道。靈魂只有一個最重的點。你閉上眼睛想一下——三百二十萬的債。催收電話。你媽的心臟。你這輩子剩下的所有東西加在一起——還不如那個。你有什麼東西比這些都重?」
張凱文閉上眼睛。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像在默念一個名字。或一個地方。或一個畫面。
他睜開眼睛。
「我知道了。」
「你不需要告訴我是什麼。」陸沉淵把標籤放在收銀台上。「你只要知道——代價是那個。三百二十萬的債,用你靈魂裡最重的那段記憶來換。交易完成之後,你的債會消失。三家銀行、一家資融的帳戶餘額歸零。催收停止。你媽的手機不會再響。但那段記憶會從你的腦子裡被抽走。永遠。不是忘記——是消失。像從來沒發生過。」
張凱文看著收銀台上的標籤。水墨痕跡在標籤上慢慢流動——不是靜態的,是活的。像一個小型的天氣系統。
「如果我答應——」
「等一下。」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中指到鼻樑最高點,食指沿著鏡腳往後滑到耳朵上方。一點五秒。
「我有一個問題要先問你。」
「問。」
「你是怎麼知道這間店的?」
張凱文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小的閃。像螢火蟲在白天亮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路過的。」
「文山區的巷子裡面,凌晨一點,你路過?你不住這附近。」
「我——」
「你的鞋底是乾的。你是坐車來的。不是走路。你穿運動褲但不是在運動。你特地來的。」
張凱文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手裡捏著一張紙。不是紙條——是一張名片。黑色。霧面的。上面印著三個字。
陸沉淵看到那張名片的瞬間,他推眼鏡的手停了。
零點四秒。
然後他把眼鏡推到位。
名片上印著:**靈脈開發部**。
下面一行小字:**「萬物皆可定價。」**
沒有公司名。沒有電話。沒有地址。只有這七個字。
但名片的右下角有一個符號——很小的,幾乎要拿放大鏡才看得清楚。一個圓形裡面有兩條交叉的線。墨氏集團的標誌。
陸沉淵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了一眼黑貓。
黑貓的豎瞳從橢圓形收窄了。不是縫——還沒有到危險的程度。但比之前窄。從中等橢圓變成小橢圓。
牠在警戒。
「這張名片誰給你的?」
「巷口。」張凱文說。「我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地上有一張。」
「地上撿的。」
「嗯。背面寫了這間店的地址。」
陸沉淵翻過那張名片。背面,黑色霧面上用銀色墨水寫了一行字。手寫的。字跡很工整——不是機器印的,是有人用鋼筆寫的。
**「燼光便利商店。凌晨一點有人值班。」**
他把名片放在收銀台上。距離張凱文的手機三十公分。兩個長方形物體並排——一個是顯示餘額不足的螢幕,一個是刻著「萬物皆可定價」的墨色紙板。
「張凱文。」
「嗯。」
「你的願望我可以處理。代價標籤機已經秤好了。你要不要做這筆交易,你自己決定。」
「但是?」
「但你這張名片——」陸沉淵的聲音沒有變,但語速慢了一個節拍。「是有人故意放的。不是你剛好撿到。是有人知道你會在那個時間下車、知道你會在那個地點下車、知道你會彎腰撿起一張名片——因為你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走投無路的人會撿起任何可能是出路的東西。」
張凱文的手指碰了一下名片邊緣。
「那又怎樣?」
「那就表示有人在導流。」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但這次他推了兩次——第一次沒推到位。第二次才到。「把客人導到我這裡來。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名片把客人帶到燼光便利商店。」
他看了一眼抽屜裡的標籤機。
齒輪在安靜地轉。很慢。但它在轉——不是因為張凱文的靈魂。是因為那張名片。名片上殘留的因果痕跡讓標籤機產生了微弱的共振。
像兩台對講機——一台在這裡,一台在某個很遠的地方。它們用的是同一個頻率。
「你要做還是不做?」陸沉淵問。
張凱文看著標籤。水墨痕跡在慢慢收束——標籤有保質期。如果太久不做決定,因果路徑會重新計算,代價可能改變。
「那段記憶⋯⋯」他的聲音小了。「如果交出去,我會知道我曾經有過嗎?」
「不會。它會像從來沒發生過。你不會知道你失去了什麼——因為你不記得你擁有過。」
「那它去哪裡?」
「標籤機裡面。齒輪之間。跟其他人的代價放在一起。」
張凱文看了看手機。翻過來。螢幕亮了。紅色的數字。負三百二十萬四千七百元。利息還在跑。即使是凌晨一點,利息也在跑。二十四小時不停。
「做。」
交易開始。
標籤機的轉輪動了。不是探測——是執行。齒輪嚙合,發出一種很細的金屬聲。不像機器——像很多把很小的剪刀在同時剪同一條線。
張凱文的身體沒有反應。不像阿明那樣爆發藍光——這是一個記憶交易,比天賦交易安靜得多。像拔一根刺。你知道有東西離開了身體,但看不到傷口。
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痛——是不由自主的。像打噴嚏之前的那種閉眼。身體在保護自己。
七秒。
他睜開眼睛。
眼神沒有變。臉色沒有變。呼吸沒有變。
但他的嘴角那個苦味的弧度——消失了。不是變成了笑。是那個弧度依附的情感來源被抽走了,弧度失去了理由,所以嘴唇回到了零位。
「好了。」陸沉淵把標籤收起來。折兩折。放進抽屜。齒輪間隙又窄了一點。第四筆代價入庫。
「你的銀行帳戶現在去看——三家銀行加一家資融的餘額已經歸零了。不是還了。是因果路徑重新導向——那筆錢的來源在因果鏈上被改寫了。你沒有欠過。催收的紀錄也會消失。你媽的手機號碼不會再出現在任何催收系統裡。」
張凱文拿起手機。打開銀行APP。
螢幕上的數字是零。
不是負三百二十萬。是零。正零。
他看了五秒。
「這是⋯⋯真的?」
「你可以明天去銀行確認。帶身分證。他們的系統會顯示你從來沒有貸款紀錄。」
張凱文站起來。啤酒箱恢復了原形。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站在收銀台前面。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喜悅。一個剛被免除三百二十萬債務的人臉上沒有喜悅。因為喜悅需要對比,而對比需要記憶。他記不得自己剛才有多絕望了——因為絕望的來源已經消失。他只是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好像應該有什麼感覺,但那個感覺找不到支點。
「老闆。」
「嗯。」
「我剛才進來之前⋯⋯我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了。」
「那就不重要了。」
張凱文點了一下頭。走向門口。
他經過黑貓。黑貓的豎瞳跟著他轉了一下。尾巴沒動。
自動門嘆了口氣。
凌晨一點五十二分。
陸沉淵把那張墨氏的名片拿起來。翻了一面。翻了另一面。
「靈脈開發部。」他對天花板說。「萬物皆可定價。」
他把名片放在收銀台上。放在那張折了十六格的海邊照片旁邊——陳冠宇留下的那張。兩樣東西。一樣是人留下的,一樣是某個組織故意投放的。
他打開抽屜。看了一眼標籤機。
齒輪的間隙比十分鐘前又窄了一點。四筆代價。四組因果殘響。它們在裡面互相擠壓。嗡嗡聲比昨天大了。不多。但可以量化——如果有人去量化的話。
標籤機側面的符號——火焰或句號——閃了一下。
不是發光。是反射。反射了一道來自外面的光。
陸沉淵抬頭看向門口。
門外的巷子。路燈。二十七盞。三盞鈉燈偏橘。
但第十四盞——距離便利商店最近的那盞——底座的位置,有一個很小的閃爍。像金屬在月光下反射。
他起身。走到門口。自動門開了。嘆了口氣。
他站在門外。看著第十四盞路燈的底座。
什麼都沒有。
閃爍不見了。
他站了三秒。轉身走回去。自動門再嘆了一次。
回到收銀台。拿起書。翻到第七頁。
「大夜班還有三個小時。」他對黑貓說。
黑貓閉著眼睛。但牠的左耳朝著門外的方向。
陸沉淵讀了一行字。
沒讀進去。
他把書蓋在臉上。
冰箱嗡嗡叫。標籤機嗡嗡震。兩種嗡嗡疊在一起,像兩個不同調性的合唱——一個是電器的、機械的、可以解釋的;另一個是代價的、因果的、不能解釋的。
門外第十四盞路燈的底座,在沒有人看的時候,又閃了一下。
*(E12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