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差一點
隔天下午,曉羽翹了最後兩堂課。
她跟隔壁的阿芳說肚子痛,阿芳看了她一眼說「你肚子痛的頻率跟月考正相關欸」,她說這次是真的,然後從後門走了。
她不是去看醫生。她是去看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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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廟門半開著,跟昨天一樣。裡面沒有人。香爐的灰沒有動過,三炷香已經燒完了,連灰柱都還立著,安靜到詭異。
曉羽站在門口,看著門檻。
昨天她走之前蹲在這裡摸了很久。石頭表面的那些痕跡——無數腳印磨出來的、發亮的凹槽——她用指尖描過每一道,記在筆記本上。今天她帶了量角器。
對,量角器。從她媽店裡的文具區偷拿的,綠色透明塑膠,上面印著「ⒹⒺⓁⒾⒼⒽⓉ」,很醜。
她把量角器放在門檻上,比對昨天鳴踩的那一步。他的腳在門檻上的角度大概是——她想了想——不是九十度,不是四十五度。比四十五度再斜一點,像是腳尖往內轉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她試著把自己的腳放上去。
右腳。腳掌內側壓下,腳尖往左偏——
什麼都沒發生。
她調整了一下角度,再踩。
還是沒有。
再踩。膝蓋微彎,重心往前——
「你踩的角度差一點。」
曉羽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坐在地上。
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站在門口外面,手裡拿著一個紙袋——油漬透了底,蔥花的香氣在空氣裡擴散。他表情是那種「你幹嘛嚇成這樣又不是沒看過我」的嫌棄。
「你——你怎麼來的?」
「走路。」
「你昨天明明是踩門檻消失的!」
「那是昨天。今天我走路。」
曉羽深呼吸。
鳴走進來,在正殿的柱子旁邊坐下——跟昨天同一個位置,像那裡有他的名字。他把紙袋打開。
蔥油餅。
不是夜市那種厚的、麵團裡面包蔥的。是薄的、脆的、蔥花直接撒在表面壓進麵皮裡的那種。邊緣焦到微黑,油亮亮的,折起來的時候有一聲輕微的脆響。
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紙袋。
紙袋上面印著「赤崁蔥油餅」,旁邊有一行小字:台南市中西區民族路。
「你剛才去台南買的?」
「早上買的。八點半。」
「現在三點半。」
「所以?」
「蔥油餅放了七個小時——」
她看到蒸氣從餅的斷面冒出來。熱的。剛炸好的那種熱。
曉羽看著那張蔥油餅,然後看著鳴,然後又看著蔥油餅。
「為什麼!?」
鳴咬了一口。嚼了三下,表情出現了微小的變化——嘴角往下,像是不滿意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七分。蔥不夠多。」
「我不是在問蔥油餅幾分!我是問為什麼放了七個小時還是熱的!」
他又咬了一口。完全無視她。
曉羽站在那裡,意識到自己跟一張蔥油餅爭不過。她把情緒收回來,回到門檻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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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差一點,差在哪裡?」
鳴嚼完嘴裡的蔥油餅,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
「你踩的角度差一點。」
「這你說過了。差在哪裡。」
「差在你問我。」
曉羽皺眉。
「你的腳知道,」他拿起第二塊蔥油餅,「你的嘴在干擾它。」
「我的腳不會說話。」
「所以它比你聰明。」
曉羽又深呼吸了一次。今天是第二天跟這個人交手,她的深呼吸次數已經超過她整個高中三年的總和。
她蹲下來看門檻。那些磨亮的痕跡,在午後的光線裡有一種微微的色澤——不是石頭本身的顏色,像是什麼東西在表面底下流過,偶爾透出來一點。
她伸出手,把手掌平放在門檻上。
涼的。跟昨天一樣的涼。
然後她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閉上眼睛。她的腦子說這很蠢——閉眼睛看不到門檻,怎麼知道角度?但她的身體在做另一件事。她的手掌壓在石頭上,涼意從掌心往指尖走,指尖的觸感變得——不一樣。像是她在摸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層水面。水底下有東西在流。
她把手拿開。睜眼。
門檻還是門檻。石頭還是石頭。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不是角度的問題。」
鳴咬蔥油餅的動作停了。
「是重心。你踩的時候重心要——不是往下踩。是往裡面。像是要踩進去,不是踩上去。」
她站起來,右腳放上門檻。這次她不看腳。她看著正殿裡面的空氣,像是在看一扇她知道存在但看不見的門。
右腳壓下。重心往內。
門檻底下有什麼東西嗡了一聲。
很輕。像一根很細的弦被撥動了,震動從她的腳底往上走,經過小腿、膝蓋、到她的胸口。那個震動在胸口停了一秒,然後散掉了。
她回頭看鳴。
鳴的表情沒有變。他在吃蔥油餅。但他吃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怎樣?」
「七分。」
「我是問我剛才踩的——」
「七分。」
「你在評我嗎?」
「我在評蔥油餅。你也是七分。」
曉羽不確定自己該生氣還是該高興。碗粿六分半,她七分。她贏了碗粿。
「再踩一次。」
這次她聽了他的話——不是聽他說的「你的腳知道」那句,是她自己覺得她的腳的確比她的腦子先懂了什麼。
右腳。壓下。重心往內。
嗡——比上一次大一點。
「六分半。」
「退步了!?」
「你第二次太用力了。」他把蔥油餅最後一塊塞進嘴裡,「你的腳第一次知道了,你的腦子第二次搶著要參加,結果扯後腿。」
「到底是聽腳還是聽腦——」
「聽肚子。」
「什麼?」
「你餓了。」
曉羽愣了一下。她的確餓了。翹課翹到現在沒吃東西,肚子在三秒前確實叫了一聲。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鳴右手往上抬——那個動作,像抽劍,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摸了兩下——掏出一個鋁箔包。打開。
豆干。黑色的、滷到入味的、切成小塊的豆干。上面撒了白芝麻和辣椒粉。蒸氣冒出來。
熱的。
「為什麼!?」
「今天的練習結束。」他把豆干遞給她,「明天來。不要翹前面的課。你的數學要被當了。」
「你怎麼知道我數學——」
「你的量角器拿反了。」
曉羽低頭看。
量角器是正的。
她抬頭。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介於嘲笑和另一種什麼之間的東西,太快了她沒看清楚。
「吃完回家。」
他站起來,走向門檻。這次她認真看了——他的右腳踩上去,腳掌內側壓下,重心往內,角度大概——四十二度?四十三度?——然後整個人消失了。
一幀在,一幀不在。
門檻嗡了一聲,比她踩的時候大十倍。空氣裡多了一絲檀香的尾巴。
曉羽坐在正殿裡,手裡拿著滷豆干,嘴巴張著。
她低頭吃了一塊。
辣度剛好。豆干的密度比一般的紮實——不是那種鬆軟的、水分太多的豆干,是壓到實心的、每一口都能嚼到豆味的那種。白芝麻在齒間碎開,香氣和辣椒粉混在一起。
她把剩下的吃完。站起來。
走到門檻前面,蹲下來,又摸了一次。
涼的。流動的。
她把量角器放在門檻上,標了一個角度。
然後她翻開筆記本,在昨天寫的「門檻。角度。腳印。」後面加了一行:
「不是角度。是重心。是裡面。」
再加一行:
「他的食物為什麼都是熱的。」
再加一行:
「他怎麼知道我數學要被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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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小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四月的土城傍晚,天空灰得像一塊擰過的抹布。路燈剛亮,對面的檳榔攤老闆在擺LED招牌。
她走了三步,突然停下來。
回頭看小廟。
門半開著。裡面沒有光了。
但門檻上——她剛才踩過的那個位置——有一道非常非常淡的光。不是反射,不是路燈的光。像是從石頭裡面透出來的。
她盯著看了三秒。
光消失了。
她轉身,快步走向全家。買了一包洋芋片和一瓶養樂多。站在騎樓打給她媽。
「媽,今晚吃什麼?」
「滷肉飯。你想吃什麼菜?」
「……豆干。」
「好。」
曉羽掛了電話,喝了一口養樂多。
_他的腳踩上去的時候,門檻的嗡聲比我的大十倍。_
_但我也嗡了。_
_差一點。_
她把養樂多喝完,走回家。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