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檀香
土城延和路的巷子裡有一間小廟。
不是那種有地址、有電話、有 Google 地圖標記的廟。它在兩棟公寓之間,門口沒有招牌,門檻磨到發亮,屋頂的瓦片顏色不太對——有些看起來是清朝的,有些像日治時期的,還有幾片很明顯是上禮拜才補上去的,因為上面還有建材行的標籤沒撕。
林曉羽花了三天才找到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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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法很笨:跟著味道。
那天晚上在巷子裡,那個男人的槍開火之後空氣裡有一股檀香味。不是拜拜的檀香——更濃、更厚、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重量。那個味道在她鼻腔裡停了三天,洗澡洗不掉,睡覺的時候還在。她媽問她是不是去廟裡拜拜了,她說沒有。
第一天她放學後在巷子附近繞,什麼都沒找到。味道很淡。
第二天她繞得更遠,到了延和路那邊。味道忽遠忽近,像有人在跟她玩。她停在一棟公寓前面,聞了一下——沒有。往左走三步——有了。往右退兩步——更濃。
「什麼鬼。」
第三天她帶了筆記本,把每個有味道的地方標出來。標到第七個點的時候她發現一件事:那些點連起來是一條路。
她順著那條路走,轉了兩個彎,經過一個停車場,穿過一條窄巷,然後看到了那間小廟。
門半開著。裡面有光。
曉羽站在門口,心跳加速,手捏著筆記本邊緣。她做了一件十八歲的人會做的事——深吸一口氣,直接推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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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坐在正殿的地板上,盤腿,背靠著一根柱子。黑色長披風鋪在地上像一灘墨水。他手裡端著一碗東西,用錫箔紙包著,蒸氣從縫隙冒出來。
他看到她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像是一直在等她,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會不會來。
他先說話了。
「你跟蹤的能力比那兩個傭兵還差。」
曉羽愣了一秒。他在說她花了三天才找到這裡。
「我——」
「你第一天就經過這條巷子了,」他用筷子夾起碗裡的東西——碗粿,台南的那種,白色、軟嫩、上面灑了油蔥酥,錫箔紙裡面的蒸氣帶著一股鹹甜的醬汁香,「走過去的時候你的速度慢了零點三秒。你的身體知道了,你的腦子沒跟上。」
他把碗粿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六分半。醬汁太甜。台南永樂市場那間的甩這個兩條街。」
曉羽站在門口,腦子在運轉。這個人剛才至少說了三件事:他知道她來過、他在觀察她、他對她的行動不滿意。但他說這些的方式像是在評論天氣。
「你那天救了我。」
「不是救你。你擋到我的路。」
「你的路是一條暗巷的死路。」
鳴的筷子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吃。
「你話很多。」
「你才話多。你剛才說的比我三天加起來的都多。」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在巷子裡就見過——不像同齡人看人的方式。像是什麼很古老的東西在打量她,那個東西對她很熟悉,但她對它完全不認識。
但這一次多了一個成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他把碗粿吃完了最後一口,把錫箔紙一捏——它消失了,沒有落地。
「坐那邊。」他用筷子指了一下正殿左邊的角落,「不要靠門。」
「為什麼?」
「因為門口有風。」
曉羽看了一眼門口。沒有風。四月的土城,悶得像蒸籠。
她決定不問了。她走過去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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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廟不大。正殿可能只有兩坪半。供桌上有香爐,裡面插著三炷香——已經燒到底了,灰沒有散。供桌後面沒有神像。有一個位置看得出來曾經放過東西,但現在是空的。
牆壁上有痕跡。不是壁畫,不是符文——更像是什麼東西在上面待了很久,留下的印子。曉羽看了幾秒,覺得那些痕跡在動,眨了一下眼又不動了。
「這間廟拜什麼?」
鳴右手往上抬——像要去抽背後的劍——手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看起來很像在抓癢——從裡面掏出一個小保麗龍杯。杯子冒著熱氣,她聞到了紅茶的味道。他喝了一口。
曉羽盯著那個杯子。
「那是從哪裡——」
「這間廟不拜什麼。」他打斷她,語氣像是她剛才問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你接下來要問的十二個問題裡面大概只有三個值得回答。你先全部列出來,我幫你篩。」
「你怎麼知道我有十二個問題?」
「你的筆記本翻開的那頁,我剛才看到了。字很醜。」
曉羽低頭。筆記本的確翻在她列問題的那頁。她用力合上。
「你——」
「第一個不值得回答的問題:我是誰。因為我告訴你也沒有用,你現在聽不懂。」
「第二個不值得回答的問題:那兩個人是誰。因為他們已經不在了。」
「第三個不值得回答的問題:你為什麼被追。因為這個答案你得自己找到。我說了你不會信。」
他又喝了一口紅茶。
「剩下九個你自己問。」
曉羽深呼吸。她從小到大沒遇過這麼欠揍的人——她翹過課、跟老師吵過架、跟同學的前男友互嗆過——但這個人的欠揍是不同等級的。他欠揍的方式帶著一種「我說的都是對的所以你沒辦法反駁」的篤定。
她翻開筆記本。
「那兩把槍是什麼?」
「不回答。」
「你從脖子後面掏東西的那個動作是怎麼回事?」
「不回答。」
「你住在這裡?」
「偶爾。」
她把前三個劃掉。繼續。
「你吃的那個碗粿——錫箔紙包著,打開還是熱的——放了多久?」
鳴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之前的都久一點。
「你問問題的順序很奇怪。」
「碗粿的事比較急。」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的錫箔紙能保溫,我想知道原理。我媽做的滷肉飯帶便當都冷了。」
沉默。
鳴右手往上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摸了兩下——掏出一顆茶葉蛋。殼還完整,蛋白裂紋深,散發著滷汁和八角的香氣。熱的。
他把蛋遞給她。
曉羽接過來。燙手。
「這……」
「答案。」他站起來,拍了拍披風上不存在的灰,「你自己研究。」
「你要去哪?」
「台南。溫體牛肉湯只剩半小時。」
他走向門口,披風在他身後拖著,然後在門檻的位置——他的腳踩了一步。
不是普通的一步。他的腳踩在門檻上的角度不對,太斜,像是在踩一個只有他看得到的位置。然後他整個人——消失了。不是慢慢淡掉的那種消失,是一個畫面切換,上一幀還在、下一幀不在。
曉羽站在正殿裡,手裡拿著一顆燙手的茶葉蛋,嘴巴張著。
她低頭看門檻。石頭的表面有痕跡——很多腳印的痕跡,磨到發亮,像被踩了幾千年。
她蹲下來,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個發亮的位置。
指尖有一絲涼意。像是什麼東西在石頭底下流過。
她把茶葉蛋剝開。
蛋心是軟的——不是那種商業滷蛋全熟的硬蛋黃,是半熟的,橙色的溏心在蛋白裡面微微顫動。入口滑,溫度剛好,滷汁浸得夠深但不會搶味。
她吃了一口。然後又吃了一口。
_好吃到不合理。_
然後她看著門檻上的痕跡,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寫了一行字:
「門檻。角度。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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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不知道鳴在她推門進來之前五秒就感應到她了。她不知道他「剛好」在吃碗粿的樣子是算好時間的——他知道她今天會找到,所以沒有去台南,留在這裡。她不知道他說「你跟蹤的能力比那兩個傭兵還差」的時候,心裡想的是:
_三天。這一世的她花了三天。上一世花了四十天。_
她不知道茶葉蛋是他三個小時前在台南安平天后宮旁邊一個老阿伯的推車買的,買了十二顆,塞進後領空間。他給了她一顆。
剩下十一顆他打算自己慢慢吃。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小廟屋頂上,有一個微小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息。不是鳴的。不是傭兵的。是什麼東西在遠處看著這間廟,看了一下,就離開了。
鳴在台南端起一碗溫體牛肉湯的時候,感覺到了。
他沒有回去。他喝了一口湯。
「九分。」
然後喝第二口。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