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七號出口的學號
凌晨兩點四十六分，林書豪在龍山寺站七號出口對面的騎樓下等人。
他沒有站在出口正前方。
謝雨晴說不要讓淡江那個自己來。
這句話的意思通常不是「禮貌上陪他一下」。
而是「如果他自己走，他可能就不會走回來」。
七號出口旁邊的便利商店還亮著。
店員在整理關東煮。
熱氣貼著玻璃往上爬，讓裡面的世界看起來很正常。泡麵、茶葉蛋、列印機、買一送一的咖啡廣告，全部都在凌晨兩點多努力證明台北還沒有壞掉。
林書豪站在騎樓柱子旁，胸口貼著暖暖包。
熱度不夠。
核心體溫三十三點八。
比昨天又低了一點。
守夜 App 沒有跳警告。
這更討厭。
以前它一跳警告，他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出事。
現在不跳，代表事情已經變成背景。
像房租。
像外送平台的抽成。
像你每天都在變差，但因為變差得很平均，所以系統懶得通知你。
手機震動。
自然現象觀察交流。
**淡江：我到捷運站了。**
林書豪立刻回：
**不要進出口。站在路口。**
對方過了三秒。
**淡江：可是有人叫我下去。**
林書豪的手指停住。
他抬頭看向七號出口。
樓梯口沒有人。
只有一盞燈，一張捷運禁菸告示，和牆上被清潔過很多次還是洗不乾淨的黑痕。
他打字：
**誰？**
淡江：
**廣播。**
下一則。
**它叫我的學號。**
林書豪把安全帽帶子扣上。
不是因為要騎車。
是因為他需要讓自己的手做點事，免得它冷到抖。
他走出騎樓，穿過馬路。
紅燈。
路上沒有車。
台北凌晨兩點多的紅燈有一種很尷尬的權威。沒人看你，但你還是會停一下。林書豪停了半秒，然後走過去。
違規。
沒有扣壽命。
守夜 App 很安靜。
他有點想罵它偏心。
淡江年輕人站在路口，背一個黑色後背包。
他看起來比上次更瘦。
不是體重變了。
是存在感變薄。
整個人像一張影印太多次的紙，邊緣開始失真。
林書豪走過去。
「你有聽到嗎？」
淡江點頭，臉白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
「它叫我學號。」
「現在還在叫？」
「剛剛停了。」
「它說什麼？」
淡江吞了一下口水。
「請資管三年級，學號 B109……到地下二樓總務處領回遺失物。」
林書豪皺眉。
「捷運站哪來地下二樓總務處？」
「我們學校有。」
「這裡不是淡江。」
「可是它用我們學校廣播的聲音。」淡江看著七號出口。「連前面的音樂都一樣。」
林書豪忽然想起謝雨晴的話。
不是改方向。
改理由。
那個東西也在改理由。
昨天它用工號叫工地男的同事。
今天用學號叫淡江。
它不是只會模仿人的聲音。
它開始模仿制度。
學校、工地、醫院、公司。
這些地方不需要叫你的名字，也能讓你站起來。
因為你早就習慣被編號。
「聽我說。」林書豪壓低聲音。「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回答。」
淡江點頭。
點得太快。
林書豪看著他。
「你是不是已經回答過？」
淡江的表情僵住。
林書豪心裡一沉。
「你回了什麼？」
淡江很小聲地說：「到。」
騎樓下的空氣突然更冷。
不是風吹。
是七號出口裡面有什麼東西聽見了。
手機震動。
守夜 App 彈出視窗：
**偵測到非系統點名回應。**
**對象：未登錄共振者。**
**回應內容：到。**
**判定：半互動。**
**建議：立即建立旁觀錨點。**
林書豪看著那個「旁觀錨點」。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慢慢懂。
他轉頭對淡江說：「看著我。」
淡江抬頭。
「你現在不是在地下二樓，不是在學校，不是在總務處。」林書豪說。「你在萬華，龍山寺站七號出口。你旁邊有一家便利商店，關東煮鍋裡有三顆貢丸，店員剛剛打哈欠。」
淡江的眼神晃了一下。
林書豪繼續說：
「你鞋帶鬆了。你的背包右邊拉鍊沒拉好。你手上那杯咖啡是小七中杯熱拿鐵，杯套歪了。」
淡江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真的拿著一杯咖啡。
他像剛發現一樣。
「我什麼時候買的？」
「不知道。」林書豪說。「但你拿著。所以你在這裡。」
七號出口下面傳來廣播聲。
很小。
很遠。
像從捷運站更深的地方傳上來。
**B109……同學，請勿逗留。請至地下二樓總務處。**
淡江的肩膀抖了一下。
林書豪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冷。
比他的手還冷。
短髮女人和工地男幾乎同時到。
短髮女人穿黑外套，手裡拿一袋熱豆漿。
工地男騎機車，安全帽都沒拿下來。
他看見淡江，第一句是：「你臉也太白。」
淡江勉強笑了一下。
「你很會安慰人。」
工地男把安全帽拿下來。
「我同事昨天也這樣。後來一直說要去工務所拿識別證。」
短髮女人把熱豆漿塞給淡江。
「握著。」
淡江接過。
豆漿杯的熱氣把他的手指燙紅一點。
林書豪看著三個人。
忽然發現他們很像一個很爛的臨時小隊。
外送員。
前社工。
板模工。
資管大三。
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處理台北地下正在長出來的東西。
但他們在凌晨三點站在這裡。
有時候資格就是這樣來的。
不是被給。
是沒有人來，你只好站著。
守夜 App 再次亮起。
**旁觀錨點建立條件：三名以上活人共同確認現實位置。**
**是否啟用臨時錨點？**
下面沒有「是」或「否」。
只有一行小字：
**請以自然語句確認。**
林書豪罵了一聲。
短髮女人看他。
「怎麼？」
「它要我們講話。」
「講什麼？」
「確認這裡是真的。」
工地男皺眉。
「這聽起來很像什麼團康。」
林書豪看向七號出口。
廣播又響。
**B109……**
淡江的腳往樓梯口移了一小步。
短髮女人立刻抓住他的背包。
林書豪說：「講就講。」
他先開口。
「這裡是龍山寺站七號出口。現在凌晨三點零二分。我叫林書豪。我看到你站在我旁邊。」
守夜 App 沒有扣壽命。
短髮女人接著說：「這裡是萬華。對面便利商店還開著。你手裡拿熱豆漿，不是遺失物。」
工地男抓抓頭。
「這裡路邊紅線不能停車，我等一下可能被開單。你不是在學校，你在台北市萬華區，旁邊有一個很衰的外送員。」
林書豪看他。
「可以不要加形容詞嗎？」
「自然語句。」
淡江看著他們。
眼睛慢慢有了一點焦點。
他很小聲地說：「我在龍山寺站七號出口。」
廣播聲停了。
不是消失。
是像有人把麥克風關掉。
守夜 App 顯示：
**臨時旁觀錨點建立。**
**半互動暫停計算。**
**錨點有效時間：十九分鐘。**
林書豪鬆了一口氣。
只鬆到一半。
因為地面開始震。
很輕。
像捷運通過。
可是現在不是營運時間。
謝雨晴在三點零七分出現。
她從七號出口旁邊的暗處走出來，像一直站在那裡。
工地男嚇了一跳。
「妳走路都沒聲音喔？」
謝雨晴沒有理他。
她看淡江。
「回答過了？」
林書豪說：「他說了到。」
謝雨晴皺眉。
這次皺得很明顯。
「那它拿到門牌了。」
淡江握緊豆漿。
「什麼門牌？」
「不是你家的門牌。」謝雨晴說。「是你這個人可以被找的編號。」
林書豪拿出地圖。
他在地圖上標出七號出口，然後把昨天謝雨晴畫的三條線補上。
謝雨晴蹲下看。
短髮女人拿手機手電筒照著。
工地男負責看淡江，雖然他的方式是一直叫淡江喝豆漿。
謝雨晴指著七號出口，再指向西邊一段。
「這裡不是主體。」
「通氣孔？」林書豪問。
「比較像擴音口。」
「它透過這裡叫人？」
「嗯。」
林書豪看地圖。
如果七號出口是擴音口，昨天那些紅點有些是通氣孔，有些是擴音口，那主體在哪？
他把線延伸。
龍山寺。
西門。
台北車站。
再往另一側回拉。
幾條線在萬華一棟老建築附近交會。
他以前跑外送經過那裡很多次。
一棟很不起眼的舊樓。
一樓租給藥局，二樓窗戶永遠拉著百葉簾，門牌旁邊有一塊小小的銅牌。
墨氏。
不是墨氏集團總部。
只是「墨氏樓」。
謝雨晴看著那個位置，沒有說話。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守夜 App 彈出更新：
**第零號觀測點候選：萬華墨氏樓。**
**警告：距離越近，路線污染越快。**
**警告：KP-2091 已被反向描線。**
林書豪看著那三行字。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年跑過的每一條路，都在背後亮了起來。
不是他在畫台北。
是台北底下的東西，終於找到一支會自己移動的筆。
淡江忽然說：「它又叫我了。」
所有人看向他。
「這次不是學號。」淡江的嘴唇發白。「它叫的是……」
他停住。
林書豪問：「什麼？」
淡江抬起頭，看著林書豪。
「你的外送單號。」
林書豪的手機在同一秒震動。
外送平台跳出一張新訂單。
取餐地點：萬華墨氏樓。
送達地點：龍山寺站七號出口。
備註欄只有一句：
**請 KP-2091 親自送達。**
林書豪沒有按拒絕。
也沒有按接受。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冷到有一點不像自己的手。
外送平台平常很吵。
限時、加成、距離、客訴提醒，每一個字都像在催你快一點窮下去。可這張單安靜得很奇怪。沒有倒數，沒有預估收入，沒有店家評分。
只有一個灰色按鈕：
**到店。**
短髮女人低聲說：「不要按。」
工地男看著螢幕。
「這不是平台單吧？」
林書豪笑了一下。
「平台單也沒多有人性。」
謝雨晴伸手擋住他的手機。
「它不是要你接單。」
「那要什麼？」
「要你承認這是你的路線。」
林書豪看著那張單。
取餐地點，送達地點。
兩個點。
一條線。
他這幾年的人生被無數這種線切開。從餐廳到客人，從客人到下一間店，從下一間店回租屋處。他很少問自己想去哪裡，因為平台都會告訴他。
現在地下那個東西也用同樣的方式告訴他。
去墨氏樓。
回七號出口。
把自己送進牠想要的線裡。
淡江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不要去。」
這句話讓林書豪抬頭。
淡江的臉還是白，但眼神清楚很多。
剛才他們用三個活人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現在他用一句很簡單的話，把林書豪從螢幕前拉開。
林書豪呼出一口氣。
「我不按。」
守夜 App 同時彈出：
**KP-2091 拒絕路線歸屬。**
**路線污染暫停擴張。**
**注意：未完成訂單將轉為追蹤事件。**
外送平台那張單消失。
不是被取消。
是整個介面像水一樣退下去。
螢幕恢復正常。
下一秒，他的真正外送平台跳出通知：
**您的帳號因異常接單行為進入審核。**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
「幹。」
工地男問：「扣壽命？」
「沒有。」林書豪說。「扣收入。」
謝雨晴說：「這就是它聰明的地方。」
林書豪知道。
如果每次反抗都只是扣壽命，事情反而單純。
人很會在危急時刻裝勇敢。
但它開始扣日常。
扣收入，扣工作，扣你下個月的房租，扣你原本就不多的選擇。久了以後，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按下去。
短髮女人把那袋豆漿放到地上。
「我們明天去看墨氏樓。」
林書豪看她。
「妳說我們？」
「不然你要自己去？」
工地男嘆氣。
「我白天要上工。」
短髮女人看他。
工地男抓抓頭。
「我請半天。」
淡江小聲說：「我可以查那棟樓的公司登記。」
謝雨晴說：「不要用自己的帳號。」
淡江立刻點頭。
林書豪看著他們。
這支隊伍還是很爛。
但比剛才多了一點形狀。
守夜 App 地圖上，七號出口旁邊出現一個很小的白點。
不是紅點。
不是黑點。
白點旁邊標示：
**臨時錨點：七號出口。**
有效時間從十九分鐘變成：
**待維持。**
林書豪看著那個白點。
第一次覺得，地圖上不只會有怪物的呼吸孔。
也可以有活人站出來的小地方。
*壽命：28,817 小時*
*核心體溫：33.8°C*
*存在感指數：37.6*
*觀視等級：二級*
*頻率偏移：0.0280Hz*
*路線污染：擴大中*
*新增候選：第零號觀測點，萬華墨氏樓。*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