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五天。
他從新店站B出口走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太陽在碧潭大橋的方向發白。新店溪的水面在光線下閃著灰綠色的碎片——不是水的顏色,是靈脈的顏色。
他站在出口的樓梯頂端,閉上眼。
脈搏。
不是他的心跳。是腳下的。
三秒一次。他在E11第一次感知到這個頻率的時候,覺得那是靈脈的呼吸——緩慢的、疲憊的、像一個重病患者的心電圖。
現在不一樣了。
他數了三次。
兩秒半。兩秒半。兩秒半。
快了。
他睜開眼睛。
兩條主供血管線被切斷之後,靈脈的供血壓力重新分配了。原本分散在四條管線裡被抽走的靈血,現在只剩兩條管線在抽。剩下的靈血回到了靈脈本體。
就像一個人被四根針管在抽血,拔掉兩根之後——血壓回來了一點。
心跳也快了一點。
不是健康。是代償。靈脈在用更快的脈搏頻率來彌補那些被繼續抽走的部分。像一顆受損的心臟在拼命跳——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壓力減輕之後有餘力拼了。
但活著就是活著。
他把用黑布裹著的劍從肩膀上卸下來,握在右手裡當拐杖,一步一拖地往北邊走。
墨昕雨的情報說第三條管線在新店站和新店區公所站之間。維修隧道入口在新店溪河堤步道的下方——從碧潭吊橋往南走三百公尺,左手邊有一個淡綠色鐵門的抽水站。抽水站後面有一條排水溝。排水溝末端是不鏽鋼柵欄。柵欄後面是墨氏的維修通道入口。
他走了二十分鐘。
碧潭吊橋上有人在拍照。河面上有天鵝船。河堤步道上有一對老夫妻在散步。遠處的碧潭風景區停車場大概停了六成滿——非假日的午後,遊客不多不少。
日常。
他走過他們身邊。一個跛腳的年輕人,右手拿著一根黑色的長條東西當拐杖,左手垂在身側不動,右眼半瞇著。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右腿伸直,靠左腿和腰的力量往前送。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台北很大。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跛腳的年輕人不值得看第二次。
他在心裡感謝了一下台北人的冷漠。
抽水站。淡綠色鐵門。鎖是壞的——上次大概被什麼人撬過。也許是墨氏的工程人員。也許是別人。
排水溝。潮濕。苔蘚。蟑螂。
他側身擠過一段窄到只能一個人通過的水泥管。管壁上有黏液——不是蝸牛的那種,是靈血的殘留。稀薄的、透明的灰綠色薄膜。靈脈在這裡滲了很久了。
柵欄。不鏽鋼。他用劍鞘頂開了其中兩根鋼條——上次來過的人已經把焊點弄鬆了。鋼條折彎之後剛好夠他側身進去。
隧道。
維修通道比前兩次去的隧道寬。寬得多。
大概三公尺高、兩公尺寬。牆壁是粗糙的水泥面,表面爬滿灰綠色的菌絲。天花板每隔十公尺有一盞日光燈——滅的。不是壞了,是被切斷了電源。但隧道不暗。菌絲在發光。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灰綠色光。靈脈從牆壁的裂縫裡長出來,變成菌絲,菌絲發光。
他在靈脈的血管裡面走路。
脈搏更明顯了。
不是感知——是身體的震動。腳底板傳上來的。兩秒半一次。每一次脈搏,菌絲的亮度會微微變化——亮一點,暗一點,亮一點,暗一點。像呼吸。
他在隧道裡走了大約一百步。
然後他看到它們。
荒魂。
五個。
不對——七個。
不——
他停下腳步。
隧道的一段彎道之後,空間變寬了。像一個小型的地下蓄水池——圓頂,直徑大約十公尺,天花板高五公尺。菌絲在這裡特別密,光也特別亮。
荒魂們站在裡面。
不是站。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面朝牆壁一動不動。有的在緩慢地移動——不是走路,是漂。腳不著地,身體從A點到B點的移動方式像是被風吹過去的塑膠袋。
他在E08見過荒魂。在幽冥荒野的扭曲萬隆站裡。那些荒魂在做日常的動作——等車、排隊、低頭看手機。靈脈行為的模式化石。
這裡的荒魂不一樣。
沒有在做日常動作。沒有排隊。沒有等車。他們就是——存在。沒有目的的存在。靠在牆上的那個看起來像一個模糊的輪廓,沒有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蹲在地上的兩個疊在一起,好像分不清自己的邊界在哪裡。
他數了一下。
十一個。
他的右手握緊了劍柄。黑布底下的劍在發光——穩定的藍色光。不是警告。是待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最近的那個荒魂距離他大約三公尺。一個模糊的人形,靠牆站著,頭的位置微微低著——像在看手機。但手裡沒有手機。
他又走了一步。
荒魂沒有動。
他走到荒魂旁邊。距離不到一公尺。
荒魂什麼都沒做。
不是讓路。不是閃避。不是那種「感知到威脅但選擇不攻擊」的行為模式。
是忽略。
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不——
不對。不是他不存在。是他的存在被歸類成了「屬於這裡的東西」。
他的靈氣很低。封印鎖住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力量。他的靈氣特徵和一個普通人差不多——甚至比普通人更低,因為封印在主動壓制。在荒魂的感知裡,他就像一截爛掉的木頭。隧道裡的一塊石頭。牆壁上的一片菌絲。
不是威脅。不是入侵者。
是環境的一部分。
他穿過了十一個荒魂。
走了大概四十步。走到蓄水池的另一端。回頭看。
沒有一個荒魂跟過來。沒有一個荒魂轉頭看他。
他把視線收回來。
繼續走。
他在想一件事。
E08的時候,荒魂把他當成同類。因為他的靈氣太低了,低到跟荒魂差不多。那時候他以為是巧合——身體太爛剛好騙過了荒魂的感知系統。
但現在他切了兩條管線。靈脈的供血壓力在重新分配。靈脈的心跳從三秒加速到兩秒半。菌絲更亮了。空氣裡的靈氣濃度比上次高。
在這種環境下,荒魂應該更敏感。靈氣流動加快=免疫系統活化。任何外來的東西都應該被荒魂更快速地偵測到。
但它們忽略他。
不是因為他弱。是因為他做了兩件事——切斷了兩條管線。靈脈的壓力減輕了。心跳回來了一點。
荒魂是靈脈的免疫系統。
他在幫靈脈拔管子。
靈脈認得他。
他不知道「認得」這個詞對不對。靈脈沒有意識。靈脈是自然現象,不是生物。像河流,像地殼,像板塊運動。河流不會「認得」某個人。
但河流會記住水流過的痕跡。
他在E09的時候泡過靈血池。靈血浸透了他的皮膚,微量的靈氣滲進了封印的縫隙。後來在E14和E15切管線的時候,靈血又噴了他一身。
他的身上有靈脈的味道。
免疫系統不攻擊帶有自身標記的細胞。
他把這個念頭記下來。不是用手機——在這個深度手機沒有訊號。用腦子記。
繼續走。
第三條管線在維修通道的北側牆壁。
他看到了。
跟前兩條一樣——直徑十五公分的金屬管,灰色,表面有「ML-EDS」開頭的編號。管壁每隔兩公尺有一個抽取裝置,圓盤型,上面有發光的藍色LED指示燈。管子從牆壁裡伸出來,沿著通道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管子裡有東西在流動。他聽得到——不是水流聲,是更黏稠的東西。像蜂蜜。像血。
靈血正在被抽取。現在。這一刻。
他把黑布解開。
劍。
藍色的光從劍格的裂縫裡穩定地射出來。不閃爍。持續發光。他在E15之後劍就是這個狀態——醒了。不是那種突然亮一下又暗掉的間歇性覺醒,是持續的、穩定的、像車子打了引擎沒有熄。
他用右手握住劍柄。
然後他往隧道兩邊看了看。
沒有守衛。
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沒有。
墨昕雨的情報說這裡有G3。但G3不在。
他想了一下為什麼。
兩種可能。第一:G3還沒部署。他在四天內連續切了兩條管線——E15切第一條,E16切第二條。墨氏大概以為第三條最快也要兩三天後才會被動。從部署G3到位需要時間——這些守衛不是隨便放的,是安裝在管線系統裡的機械型防禦裝置,要接管線、供電、校準感應範圍。四天不夠。
第二:司徒來過了。
墨昕雨說司徒三十六小時前在這個區域偵測到冥氣。如果司徒經過了G3的部署位置——一個黃泉引渡人的冥氣足以讓墨氏的感應系統全部失靈。G3要是啟動了,碰到司徒大概半秒就被分解成零件。
不管是哪個原因。現在這裡沒有守衛。
他走到管線前面。
看了一眼抽取裝置上的編號。ML-EDS-0163。比前兩條的編號大。更新的型號。
但管子的材質一樣。接合處的焊縫一樣。
弱點也一樣。
他舉劍。
破軍。直切。
劍鋒精準地落在焊縫重疊的位置——兩道焊縫交叉形成的X型節點,金屬應力最集中、結構最脆弱的那個點。他在E16已經做過一次了。那次是G2的裝甲上找到同樣的結構缺陷。管子比裝甲軟得多。
一刀。
金屬管發出一聲悶響。不是斷裂——是裂開。裂口從焊縫開始,沿著管壁的應力線擴散。灰綠色的靈血從裂口裡噴出來。溫熱的。濃稠的。噴在他的手臂上、臉上、衣服上。
靈血接觸到菌絲的瞬間,菌絲的光暴亮了一下——像螢火蟲同時閃光。整個隧道亮了半秒。
然後管子斷了。
兩段管子的斷口滴著灰綠色的靈血。抽取裝置的LED燈滅了。一個一個滅。像多米諾骨牌。從斷口往兩邊延伸。滅了大概三十秒,全部暗了。
管線停了。
他把劍放下。靈血從手臂上滴到地面。
安靜。
然後他感覺到了。
脈搏。
兩秒半——
不對。
兩秒。
他蹲下來。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貼住粗糙的水泥地面。灰綠色的靈血在他的手指之間緩慢地流動。
砰。
兩秒。
砰。
兩秒。
砰。
靈脈的心跳又快了。
三條主供血管線已斷。剩下的靈血全部回到了靈脈本體。供血壓力重新分配。日供血量從四萬兩千公升降到大約一萬八千公升。
不夠啟動鏽蝕王座了。
鏽蝕王座的首次啟動需要的最低靈血量是——他記得E13墨昕雨給他的那份報告裡的數字——日供三萬五千公升。
一萬八千。
差了將近一半。
他站起來。
三條管線。四天。從第一刀砍管線到現在——E14的荒魂暴動、E15的第一條管線加前世記憶爆發、E16的十秒三刀、E17在便利商店想了一整個晚上的師弟。
然後今天。第三條管線。一刀。沒有守衛。
太順利了。
他看了看管線斷口。靈血還在滴。滴答。滴答。節奏跟靈脈的脈搏不同步——滴答聲更慢,像兩個不同的時鐘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走各的。
三條。剩兩條。
墨氏還有備案嗎?
一定有。一個花了一百年建造系統的人——師弟不可能只準備四條管線。E13的報告說四條主供血管線,但「主」供血管線的意思是還有副線。備用線。緊急線。
他切了三條主線。墨氏的日供血量從四萬二降到一萬八。不夠啟動。
但如果墨氏直接用儲備靈血呢?鏽蝕王座在木柵機廠底下——那裡一定有儲備槽。抽了那麼多年的靈血,不可能全部即抽即用。一定有庫存。
一萬八千公升加上庫存——夠不夠啟動?
他不知道。
他把劍上的靈血甩掉。用黑布重新裹好。扛在肩上。
往回走。
他走了大約五十步。
經過剛才那個蓄水池的位置。荒魂還在。數量好像多了——不是十一個了。十三?十四?他沒有仔細數。新來的荒魂比先前的更模糊,幾乎只是一團灰綠色的霧氣勉強維持著人的形狀。
荒魂沒有理他。他穿過它們。跟來的時候一樣。
他走出蓄水池。繼續沿著維修通道往回走。
菌絲的光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脈搏兩秒一次。穩定。
然後他停了。
腳步聲。
不是他的。
他的腳步聲是不規則的——右腿伸直拖地的聲音跟左腿正常踩地的聲音交替,節奏是長——短、長——短。他聽了好幾天了,太熟悉了。
這個腳步聲不一樣。
規律。穩定。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很輕——不是偷偷摸摸的輕,是本來就輕。像一個人的重量被均勻地分散在每一步裡面。
從隧道深處傳來。
他來的方向——不對。他已經在往回走了。聲音從他的前方傳來。不,也不對。
聲音從他的後方傳來。從隧道更深處。他來的方向的反方向。管線斷口的那一側。更深。
他轉身。
隧道在他身後延伸。菌絲的灰綠色光把通道照成一條發光的腸道。光線在遠處變得模糊——不是暗了,是空氣裡的靈氣密度在那個方向更高,光散射更嚴重,看起來像霧。
霧裡有一個輪廓。
走路。很慢。但很穩。
他握緊了劍。黑布底下的藍光突然——
亮了。不是穩定的待機光。是那種收到信號之後全功率啟動的光。藍色。很亮。從黑布的縫隙裡射出來像刀鋒。
劍認得這個人。
他也認得。
腳步聲越來越近。霧氣在輪廓周圍旋轉——不是靈氣的霧,是冥氣。灰黑色的、冰冷的、聞起來像秋天的泥土和腐葉。冥氣把周圍菌絲的光壓暗了。像一個移動的陰影。
輪廓從霧裡走出來。
全黑中山裝。筆直。扣子扣到最上面。領口沒有一絲皺褶。右手撐著一把收起來的油紙傘。傘面的花紋在這個距離看不清楚——但他知道是彼岸花。
足跡。灰色的蓮花紋在他踩過的水泥地面上綻放,然後枯萎。綻放,枯萎。一步一朵。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
漆黑。沒有瞳孔。沒有虹膜。沒有鞏膜。整顆眼球是純黑色的。像兩個洞。往裡面看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不是暗,是不存在。
司徒停在離他大約七公尺的位置。
隧道裡的溫度在那一刻降了大概三度。菌絲的光在司徒周圍的半徑兩公尺內全部熄滅了。像一個移動的死區。
兩個人在靈脈的血管裡面對面。
一個跛著、渾身靈血、右手握著發光的劍。
一個站得筆直、乾乾淨淨、右手撐著收起來的傘。
司徒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靈血。又看了一眼管線斷口的方向。
然後他說話了。
聲音跟上次一樣——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公務人員在唸表格。
「又切了一條。」
不是問句。是陳述。
他握著劍。沒有回答。
司徒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看向隧道深處。看向更遠的地方——不是隧道的盡頭,是某個他看不見的東西。
「靈脈的心跳加快了。」司徒說。「我在地面上就聽到了。」
停頓。
然後司徒把視線轉回他身上。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他。
「你把它叫醒了。」
隧道裡的菌絲在他們之間閃了一下。
亮。暗。亮。暗。
兩秒一次。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