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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S01E1717 / 365

師弟的一百年

article4,752schedule10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

四月六日。六天。

他回到全家的時候是凌晨十一點。

不是打錯字。是他搞錯了日期。他坐在阿英蛋餅吃完那份起司蛋餅之後,發現自己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他看了手機。四月六日。週日。

他的上一個大夜班是四月三號。中間他缺了兩天班。沒有打電話請假。沒有傳訊息。就是消失了兩天,去地下隧道砍管子、打機械怪物、跪在靈血裡想起前世師弟的名字。

他現在穿著一件翻面的外套走進全家便利商店。褲子上有洗不掉的深褐色痕跡。臉上有一道被碎石擦出來的傷口。右腿伸直,用一根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當拐杖。

店長不在。阿國在收銀台。

阿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哲雄。」

「嗯。」

「你兩天沒來。」

「我知道。」

「店長很火大。他說再曠一天就把你開除。」

「好。」

阿國盯著他看了三秒。那種看法不是質問——是在判斷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褲子上那是什麼?」

「油漆。」

「你什麼時候開始需要拄拐杖了?」

「撞到。」

「你上次也說撞到。」

「嗯。運氣不好。」

阿國張嘴。又閉上。他最近越來越常做這個動作。

「我今晚能上大夜嗎?」李哲雄問。

阿國遲疑了一下。「你這個樣子能搬貨?」

「能。」

他搬不了。但他需要這份工作。房租四千五。水電一千。手機費四百九。他的口袋裡還剩一千四百七十五塊。蛋餅花了四十五。

他今天不上班,明天就沒飯吃。

「十一點到七點。」阿國說。「鮮奶區要補。茶葉蛋的湯快乾了。麥香奶茶到了六箱,在後門。你搬得了嗎?」

「搬得了。」

阿國走了。

***

他開始上班。

熟悉的螢光燈。熟悉的條碼掃描聲。熟悉的冷氣壓縮機的嗡嗡聲。門口感應器在有人進來的時候會發出叮咚兩聲——第一聲比第二聲高半個音。他聽了幾千次了。

便利商店在凌晨十一點半的客人不多。一個穿工地背心的中年男人買了一包長壽菸和一罐保力達B。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買了一杯冰美式,耳機裡漏出BTS的歌。一對情侶買了兩個御飯糰和一瓶舒跑,在門口的塑膠桌上吃。

日常。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右手放在掃描器旁邊。右手沒有在抖——封印的蠕動停了。潮汐退了。暫時的。

他趁沒有客人的時候去後門搬麥香奶茶。

六箱。每箱二十四瓶。每瓶三百毫升。紙箱不重——大概四公斤一箱。正常人一隻手拎一箱,三趟搬完。

他搬不了。

左手是廢的。掛在身側,手指張不開、握不攏。右膝彎不過二十度。他只能用右手抱住一箱,把箱子靠在腹部,然後用伸直的右腿和左腿交替向前挪。

第一箱。從後門到冷藏區的距離是十二步。他走了三十步。

第二箱。放下第一箱的時候,右手又開始抖了。不是累——是封印的潮汐回來了。灰色紋路在手背上蠕動。他把右手塞進口袋裡。等了二十秒。蠕動停了。

第三箱。他在走到第八步的時候差點跌倒。右膝卡住了。像一個生鏽的鉸鏈——不是軟,是硬。膝蓋在某個角度直接鎖死了一秒。他用左肩頂住貨架穩住自己。箱子沒掉。

第四箱。第五箱。第六箱。

六箱麥香奶茶。花了他四十分鐘。

正常人十分鐘。

他把最後一箱放進冷藏區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汗——是痛。右膝不痛,但膝蓋周圍的肌肉在代償,大腿和小腿的肌肉承擔了所有膝關節的工作。那些肌肉在燒。

他靠在冷藏區的玻璃門上。冰涼的。

他閉上眼睛。呼吸。

***

凌晨一點十三分。

便利商店空了。沒有客人。茶葉蛋的湯他補了兩瓢水,滷汁的味道從後面飄到前面。門口的感應燈自動調暗了——節能模式。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的高腳椅上。右腿伸直。劍靠在腳邊的牆上,用黑布裹著,看起來像一把舊傘。

他在想墨平山。

不是在想怎麼打他。是在想——為什麼。

前世的師弟。青冥閣裡穿墨綠色道袍的年輕人。眉目清秀但眼神太沉。嘴角帶笑,但笑沒傳到眼睛裡。

他記得在幽冥列車上的那次閃回。師弟在地牢裡說了一句話。

「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強,到最後保護了什麼?」

他在地牢裡被鐵鏈鎖著,手腕磨到見骨的時候,聽見的就是這句話。當時他以為師弟在嘲諷他。背叛者的嘲諷。

但是。

更早的記憶——列車上另一個閃回。師弟站在青冥閣的殿門口。

「師兄,丹師閣的回覆到了。」

「說什麼?」

「他們拒絕了。意料之中。」

拒絕了什麼?

他搬了六箱麥香奶茶,搬的過程中大腦一直在跑這個問題。丹師閣。拒絕。師弟說「意料之中」的時候,語氣不是失望,是確認。他在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記憶碎片在封印的裂縫裡斷斷續續地滲出來。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片段。聲音。氣味。情緒的殘留。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閉上眼睛,試著去撈那些碎片。

***

不是閃回。沒有那麼劇烈。像半夢半醒之間電視螢幕上的雪花裡偶爾閃過一幀清楚的畫面。

青冥閣。頂層的書房。

師弟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一大堆竹簡。不是修煉的功法——是數字。密密麻麻的數字。

師弟在算東西。

前世的他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師弟沒有抬頭。那是一種非常專注的姿勢——整個身體往前微傾,肩膀繃緊,手指在竹簡上滑動的速度很快。

「在算什麼?」他問。

「靈脈流量。」師弟說。沒有抬頭。「北境三條主脈的年均靈氣輸出量。過去六百年的變化曲線。」

「結論?」

師弟停了。手指按在竹簡上。抬起頭。

那雙眼睛。

不是瘋狂。不是邪惡。是焦慮。很深的、很安靜的焦慮。像一個人知道房子的地基在下沉,但其他人都在二樓開宴會。

「在下降。」師弟說。「每一條脈都在下降。北境三條。東離脈。南海脈。連崑崙主脈的峰值都在過去三百年裡掉了一成二。」

「靈脈本來就有周期。」

「不是周期。」師弟的語氣變了。微微加重。「周期是升降循環。這個是單向的。只降不升。師兄,靈脈在枯竭。」

碎片斷了。

另一個畫面。

同一個書房。不同的時間——光線更暗,窗外好像是冬天。

師弟面前的竹簡更多了。堆得比人高。他把桌面上的竹簡推開一個空間,攤出一張手繪的圖。

圖上畫的是靈脈的網路。每一條脈都有標記——流量、純度、枯竭預測年限。

師弟指著圖的中心。

「照現在的速度,三千年內靈脈會全部枯竭。」

「三千年很長。」前世的他說。

「對你來說很長。」師弟的嘴角那顆痣在燭光裡看起來特別黑。「對靈脈來說——它活了幾十萬年。三千年是它的最後一口氣。」

「然後呢?」

「然後所有依賴靈氣的文明都會消亡。宗門。修士。靈獸。法器。全部。」

「所以?」

師弟看著他。

「我們得做點什麼。」

碎片又斷了。

***

叮咚。

感應器響了。他睜開眼睛。

一個穿雨衣的外送員走進來。手機架在外送箱上面,螢幕亮著。

「一杯大冰拿。」

「好。」

他站起來。走到咖啡機前面。按了大杯、冰的、拿鐵。機器開始磨豆子。嗡嗡嗡。

外送員站在櫃台前面等。雨衣上滴著水。外面下雨了。

「今天生意好嗎?」他問。不知道為什麼問。他不是愛聊天的人。

外送員看了他一眼。「還好。半夜的單不多。但是不跑就沒錢。」

他把做好的冰拿鐵放在櫃台上。外送員嗶了行動支付。拿了咖啡。走了。

門關上。感應器又叮咚了一聲。

他站在咖啡機旁邊。

不跑就沒錢。

他想起師弟的話。

靈脈在枯竭。三千年內全部枯完。依賴靈氣的文明全滅。

師弟不是突然瘋了。

師弟是一個看見問題的人。

整個星殞宗——整個修仙界——都活在靈氣裡。呼吸靠靈氣,修煉靠靈氣,法器靠靈氣,連房子的防禦結界都靠靈氣。靈氣就像電。沒有電的世界會怎樣?所有人都知道。但沒有人真的去想。

師弟去想了。他坐在青冥閣頂層,算了幾百年的數字。他向丹師閣求援——大概是想合作研究替代方案。被拒絕了。「意料之中。」

為什麼意料之中?因為沒有人相信靈脈會枯竭。靈脈存在了幾十萬年。告訴一個修士靈脈會枯竭,就像告訴一個台灣人說台灣會沉入海底一樣——道理上不是不可能,但誰會當真?

師弟當真了。

然後他找到了墨族。

墨族。地牢裡師弟說過:「從你拒絕他們的那天開始。」

他拒絕了墨族。墨族找上了師弟。墨族給了師弟「一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答案?

他不知道。記憶碎片不夠。但他可以猜。

墨族大概告訴師弟:靈脈枯竭是真的,但有辦法解決。抽取靈脈,提純,儲存,控制分配。把靈氣從自然資源變成工業資源。

不等它自然枯竭。先把它收割,再想辦法用。

他站在咖啡機旁邊。機器已經不轉了。磨完的咖啡渣在濾網裡發出一點溫溫的焦味。

師弟用了一百年。

在現代台北。大正九年買地。建公司。從三塊地皮變成跨國企業集團。把靈脈節點全部買下來。在地下鋪管線。插管。抽取。工業化。

一百年。

他想像師弟——不,墨平山——坐在某張辦公桌後面。從大正九年開始。穿和服。穿中山裝。穿西裝。穿 POLO 衫。每一個年代換一套衣服。每一個十年推進一步計畫。

買地。建廠。鋪管。抽取。擴張。

他的師弟花了一百年的壽命來做一件事。

這件事是——搶救靈脈。

用一種完全錯誤的方式。

***

他走回收銀台。路過茶葉蛋的鍋子。味道很香。他從鍋子裡夾了一顆。自己吃。回頭會從薪水裡扣十塊錢。

茶葉蛋的殼裂紋很深。滷汁滲透了整顆蛋。他咬了一口。鹹。香。蛋黃是那種偏深的褐色——滷夠久了。

他坐回高腳椅上。嚼著茶葉蛋。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他前世沒有拒絕墨族呢?

如果當時灰燼大賢者聽了墨族的話,和師弟一起去「解決靈脈枯竭的問題」呢?

也許不會有囚殞陣。不會有背叛。不會有封印。不會有轉生。不會有現代台北。不會有全家便利商店。

但靈脈還是會被抽取。被工業化。被變成墨氏集團的產品。

差別在哪裡?

差別在——他在不在那個系統裡面。

師弟在系統裡面。師弟建造了系統。師弟花了一百年把靈脈變成他能控制的東西。但他自己也被系統吞進去了。墨氏集團不再只是師弟的計畫——它是一頭獨立的巨獸。有自己的生存邏輯。有自己的慣性。有自己的飢餓。

一個人花一百年建造一台機器。到最後是人在操作機器,還是機器在操作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理解不等於原諒。

他可以理解師弟的焦慮。靈脈枯竭是真的——他親眼見過現代台北的靈氣有多稀薄。師弟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問題。他做了別人不願意做的事。

但師弟把他關進囚殞陣。碎裂了他的靈魂。封印了他的力量。讓他轉生到一具連搬六箱麥香奶茶都要喘四十分鐘的凡人肉身裡。

他的左手是廢的。右眼是瞎的。右膝快要報廢了。灰色的封印紋路在他的皮膚底下蠕動,每用一次前世的經驗就加速崩解。他剩六天。

這不是「不同觀點的分歧」。

這是師弟選擇了犧牲他。

他把茶葉蛋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嚥了。

站起來。

去補鮮奶區。

***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

他在鮮奶區前面蹲著——不是蹲,是右腿伸直、左腿彎曲的那個彆扭弓步——把林鳳營全脂鮮乳一瓶一瓶地往冷藏架上放。有效期限四月十一號。正好是鏽蝕王座啟動測試的前一天。

他看了一眼日期。

笑了。

他在替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未來補貨。如果鏽蝕王座啟動,台北的靈脈就完了。如果靈脈完了,他大概也活不過那一天——封印會完全崩解,靈魂碎片會把他從裡面撕碎。

但鮮奶還是要放上架。因為如果他不放,明天早上來買牛奶的客人就買不到。就這麼簡單。

他放完最後一瓶鮮奶。站起來。右膝卡了一下——一秒——然後鬆了。

他走回收銀台。

手機震動了。

他掏出來。報表圖片。右下角有字——墨昕雨。

「管線位置(3/4):新店站—新店區公所站區間。維修通道第一段。距隧道壁北側6公尺。深度:地下15公尺。有G3守衛。注意:G3比G2大一個等級,反應速度快40%。」

G3。

他還沒打過G3。G2他已經能三刀十秒解決。但G3——反應速度快百分之四十意味著他的灰燼步不一定來得及。結構弱點也未必在同樣的位置。升級版可能修掉了焊縫重疊的設計缺陷。

他把訊息看了第二遍。

然後看到了第二段。

「附加情報:第三條管線附近區域偵測到非墨氏靈壓殘留。特徵:冥氣。方向性極強,自南向北移動。軌跡與捷運軌道平行。殘留時間約36小時內。」

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冥氣。

司徒。

新店站到新店區公所站的區間——那個方向。司徒的冥氣殘留在那裡。三十六小時內。也就是說司徒在一天半前經過了那個區域。

他在做什麼?

司徒的目標是靈脈。收割令。他要收割東離脈的殘餘靈氣。

但墨氏的管線也在那裡。抽取靈脈的管線。

司徒和墨氏——都在碰靈脈。一個要收割,一個要抽取。兩個掠食者在同一片獵場。

他們碰上了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十秒。

然後他又看到了第三行字。字比前兩段小——不是墨昕雨的風格。像是最後一秒加上去的附註。

「小心。他不是去巡邏的。他在找東西。」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司徒在第三條管線附近找東西。

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第三條管線他必須去切。而司徒可能在那個方向活動。

一邊是G3守衛。一邊是司徒。

他靠在收銀台的椅背上。門口感應器在寂靜中嗡嗡地待機。茶葉蛋的鍋子在冒細小的泡。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白得讓人安心。

六天。

他閉上眼睛。

封印的灰色紋路在右手背上微微蠕動了一下。然後停了。

潮汐。

他睜開眼。

凌晨三點四十一分。離他下班還有三個多小時。

便當區有一個冷凍的匈牙利牛肉燴飯。他拿了一個。放進微波爐。轉了三分鐘。

微波爐的嗡嗡聲和冷氣壓縮機的嗡嗡聲重疊在一起。兩種不同頻率的嗡嗡。像兩條不同的靈脈在同一個空間裡震動。

叮。

便當熱好了。他拿出來。用右手撕開封膜。

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吃微波便當。凌晨三點四十四分。窗外在下雨。路燈的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成橘色的水紋。

他咬了一口牛肉。

味道普通。微波加熱的牛肉口感偏乾。醬汁太甜。飯粒有點硬。

但他很餓。他從昨天的蛋餅到現在只吃了一顆茶葉蛋。

他把便當吃完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這具身體很弱。搬六箱奶茶要四十分鐘。蹲下去再站起來膝蓋會卡住。左手是裝飾品。右眼是擺設。

但這具身體會餓。會累。會在吃到東西的時候產生一種很原始的滿足感。

前世的灰燼大賢者大概已經忘了餓是什麼感覺。修為到了那個境界,辟穀是基本功。幾百年不吃不喝也能活。

但他不確定那算不算「活」。

他把便當盒丟進垃圾桶。用紙巾擦了嘴。

然後他想起師弟在書房裡算靈脈流量的樣子。那種專注。那種焦慮。

師弟也是一個會餓的人。至少曾經是。

墨平山。嘴角左邊一顆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灰色紋路靜止不動。潮汐退了。

他站起來。走到櫃台前面。拿起掃描器。

四點十二分。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走進來,買了一罐寶礦力和一個肉鬆麵包。上學?不,制服上有油漆痕跡——建教班的,夜間實習剛下班。

「六十七塊。」

高中生嗶了悠遊卡。拿了東西。走了。

叮咚。

他繼續站在收銀台後面。

六天。第三條管線。G3。司徒。

他把掃描器放下。

右手沒有在抖。

今天先上完這個班。明天去新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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