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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S01E1919 / 365

黃泉引渡人的KPI

article4,987schedule10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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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日。五天。

隧道裡兩個人面對面。

菌絲在他們之間的地帶全暗了。司徒的冥氣壓制範圍大約兩公尺——以他為中心的一個移動死區。菌絲碰到那個範圍就熄滅,像火焰遇到真空。

但死區之外,菌絲比之前更亮。

靈脈的心跳。兩秒一次。穩定的。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在他的膝蓋裡共鳴——右膝已經不怎麼痛了,不是好了,是麻了。

他握著劍。黑布已經解開。藍光從劍格的裂縫裡射出來,穩定、持續、像一盞不會關的燈。

司徒看著他的劍。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漆黑的、像兩個洞——停在劍格上。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對司徒來說是很長的。上次在幽冥列車上,司徒看東西的方式是掃過去——像安檢門掃描行李。快。不留。掃完就移開。

這次不一樣。

司徒在看他的劍。

「你的劍醒了。」

不是問句。陳述。

他沒有回答。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點。

「上次打的時候它還在睡。」司徒說。油紙傘收在右手,傘尖朝下,輕輕點在地面上。灰色蓮花從傘尖觸地的位置綻開,然後枯萎。「現在——」

司徒歪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像一個人在辨認遠處的聲音。

「穩態覺醒。」他說。「不是間歇性的爆發。是持續供能。你是怎麼做到的?」

「砍管子砍的。」

「不對。」司徒的語氣沒有起伏。「砍管子不會讓你的劍醒。靈血回流會讓靈脈心跳加快,但不會影響你的靈器。除非——」

他停了。

又看了他一眼。不是看劍了。是看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從沾滿靈血的臉到拖地的右腿到廢掉的左手。

「你身上有靈脈的標記。」

他沒有說話。

「靈血浸透。不是沾到的。是滲進去的。」司徒把傘柄換到左手,右手的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冥氣在指尖凝成一個灰黑色的透鏡——像一片單片眼鏡。他透過那片透鏡看過來。

沉默了兩秒。

然後司徒把透鏡捏碎了。冥氣碎片散在空氣中,像灰燼。

「靈脈把你當自己人了。」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報天氣。現在是——他不確定——像一個公務員看見了不在表格裡的項目。意外。但不是驚訝。是需要重新歸類的那種意外。

「所以呢。」他說。

司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傘換回右手。

「你知道你切了三條管線之後,鏽蝕王座的供血量不夠啟動了嗎?」

「知道。」

「你知道墨氏有儲備槽嗎?」

「猜到了。」

「不用猜。」司徒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肌肉的微小收縮,看起來像要說一個很長的句子,但最後只說了短的。「木柵機廠地下三層。儲備槽。容量十二萬公升。目前存量八萬六千。」

他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跑了一遍。

日供血量一萬八千。儲備八萬六千。加起來——十萬四千。鏽蝕王座啟動需要日供三萬五千,首次啟動可能需要一次性灌注更大量。

「夠。」他說。

「夠。」司徒說。「儲備槽加殘餘管線,三天內可以完成首次啟動。」

三天。

四月十號。不是四月十二號。

比墨昕雨的情報提前了兩天。

「你的情報比墨昕雨的準。」

「她的情報源是墨氏的內部文件。文件是墨平山寫的。」司徒把傘柄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墨平山的文件裡寫四月十二號,因為他需要別人以為是四月十二號。」

「他騙了自己的系統。」

「他沒有騙。他給了一個日期。但那個日期是外部預案。內部預案提前了四十八小時。」

他想了一下。

師弟花了一百年建造的系統。一個花一百年的人不會只有一套時間表。

「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工作是收割亡者的靈魂。」司徒的語氣回到了報天氣模式。「鏽蝕王座啟動之後會怎樣,你想過嗎?」

他想過。E13的報告裡有一段——靈血被大量抽取後,靈脈枯竭,靈氣從環境中消失。台北底下的東離脈會變成一條死掉的河。

「靈脈死了,跟你有什麼關係?」

「靈脈死了,上面的東西不會馬上死。」司徒說。「靈脈是生者和死者之間的緩衝。靈氣維持的不只是你們修士的力量——是維度壁壘的厚度。靈脈枯了,壁壘就薄了。壁壘薄了——」

他頓了一下。

「黃泉會漏。」

安靜。

菌絲在兩個人之間閃了兩次。亮。暗。亮。暗。

「你說的漏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司徒用傘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左邊,冥氣凝成灰黑色的霧。線的右邊,菌絲的灰綠色光在地面上跳動。「黃泉在下面。靈脈在中間。你們在上面。靈脈是牆。牆塌了,黃泉的東西就會往上滲。亡者。怨靈。更深處的東西——你在幽冥列車上感覺到的那個。」

車頭。駕駛。那個比司徒老、比靈脈老、比台北任何一個存在都老的東西。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鏽蝕王座一啟動,大量靈血會被瞬間抽離靈脈。靈脈不會慢慢死——會像心臟驟停一樣,砰的一下。東離脈從木柵到信義的這一段維度壁壘會在幾分鐘內薄到臨界值以下。」

司徒把傘尖從地面提起來。

「然後黃泉就會漏出來。不是一兩個亡者。是成百上千。」

「你應該很高興吧。」他說。「你的工作不就是收割亡者嗎?成百上千個,業績爆表。」

司徒看了他一眼。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表情——本來就沒有,因為沒有瞳孔就沒有焦點,沒有焦點就沒有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個目光的重量變了。從「無所謂」變成「你在浪費我的時間,但我暫時忍了」。

「亡者是已死的靈魂。收割是把他們引渡到黃泉,完成歸檔。」司徒說。「靈脈崩潰之後漏出來的不是亡者。是沒有歸檔的東西。沒有被收割的、沒有被引渡的、在黃泉最底層沉了不知道多久的殘留物。它們不在我的系統裡。它們沒有編號。沒有歸屬。沒有規則。」

「所以你收不了。」

「收不了的東西出現在人間,我要寫報告。」

他差點笑了。

差點。

一個黃泉引渡人,一個行走在生死之間、踩一步開一朵灰色蓮花的存在——他在乎的是寫報告。

「你的KPI會受影響?」

「我的職責是維持黃泉出入口的秩序。亡者進來,歸檔,存放。出口不漏。」司徒的語氣完全沒有波動,像在背工作說明書。「靈脈崩潰導致維度壁壘破損導致黃泉外溢導致未歸檔靈魂大規模出現在人間——這不是我造成的。但清理工作會落在我頭上。」

「所以你來找我。」

「我來確認一件事。」司徒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看向隧道深處。管線斷口的方向。靈血還在滴的方向。「你切了三條管線。剩兩條。其中一條是備用線,供血量不大,切不切影響不大。」

他等著。

「第四條。」司徒說。「主供血管線的第四條。接在儲備槽上的那一條。如果你切斷第四條管線,儲備槽就變成一個密封的罐子——裡面有八萬六千公升靈血,但送不出去。鏽蝕王座就算想啟動也灌不進去。」

「我知道有第四條。墨昕雨的情報裡有。」

「她知道有。但她不知道在哪。」

沉默。

菌絲在他腳下閃了一下。脈搏。兩秒。

「你知道?」

「木柵機廠地下一層。B區維修通道。從動物園站往南走六百公尺有一個通風井。通風井底部連接B區的排水系統。排水系統的第三個分岔口左轉,走兩百公尺。管線在天花板上。編號ML-EDS-0201。」

他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動物園站。南六百公尺。通風井。排水系統。第三個分岔口左轉。兩百公尺。天花板。ML-EDS-0201。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我不打算自己去拆。」

「你比我強。你去砍一刀就好了。」

「我的工作是收割,不是拆管子。」司徒把油紙傘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像翻報紙。「黃泉引渡人干預人間事務需要走流程。流程要三十天。我沒有三十天。」

「你是在告訴我你的系統也有官僚問題。」

「每個系統都有。」

他想了想。

「管線在天花板上。我的左手是廢的。右腿快報廢。管線在天花板上意味著我要向上砍。破軍是直刺和下劈。向上——」

「你在跟我討論劍法嗎。」

「我在跟你討論物理。」

司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報天氣。不是背工作說明書。是——他不確定——像一個見過太多東西的人偶爾說出一句真話。

「破軍不只有一種用法。」

他皺眉。

「你用破軍砍管子。刺入焊縫。灰燼化擴散。這是破軍的第一種用法——物理接觸,靈氣侵蝕。」司徒的傘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灰色蓮花綻開。枯萎。「但你的劍現在是穩態覺醒。靈氣不再只在劍刃上——它在整把劍裡流動。包括劍格。包括劍柄。包括你握劍的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劍柄。藍光。不只是劍格的裂縫在發光——他的手指和劍柄之間的縫隙裡也有光。很微弱的。像水從石縫裡滲出來。

「靈氣可以離開劍身。」司徒說。「如果你能把灰燼化的侵蝕力沿著靈氣通道推出去——不需要劍尖接觸管壁。」

「隔空。」

「不叫隔空。叫延伸。距離不會太遠——你的靈氣儲量大概只夠延伸一公尺。但一公尺——」

「夠到天花板了。」

司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傘架回肩上。

「我該說的說完了。」

他轉身。蓮花在他的腳下一朵一朵地開。灰色的。冥氣在他周圍旋轉,菌絲在他經過的地方一段一段地熄滅,然後在他走過之後重新亮起來。

「等一下。」

司徒停了。沒有轉身。

「你為什麼知道破軍的用法?」他問。「你是黃泉引渡人。不是劍修。」

司徒的背影停了兩秒。

「我收割過很多劍修。」他說。「看過很多人死之前的最後一劍。有的人死前打的那一劍,比他活著的時候打過的所有劍都好。」

「你在我的劍裡看到了什麼?」

「看到它在等。」

「等什麼?」

司徒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蓮花。枯萎。蓮花。枯萎。

走了大概十步。

然後他停了。

***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從隧道的深處傳來。冥氣把聲波壓得很扁,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其實只有十公尺。

「你的師弟。」

他握劍的手指收緊了。

「墨平山。」司徒說。語氣回到了報天氣的模式。但這一次,報的不是今天的天氣。是某種預報。「你覺得他建鏽蝕王座是為了什麼?」

「搶救靈脈。工業化抽取靈血。防止枯竭。」

「那是他開始的理由。」

沉默。

「現在呢?」

「一個人花一百年做一件事。做到第五十年的時候,事情本身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定義了他是誰。」

菌絲閃了一下。

「你師弟的問題——」

司徒的聲音變輕了。不是壓低。是自然地變輕。像一個人在說一句他想了很久的話。

「他不是錯的。」

然後冥氣收縮。

不是慢慢散開——是被吸回去。像倒放的爆炸。所有的灰黑色霧氣在一秒鐘之內全部縮回司徒的身體裡。菌絲瞬間全亮。隧道裡的灰綠色光暴漲了一個級別——所有被壓制的菌絲同時釋放,像有人打開了所有的燈。

然後安靜了。

司徒不在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冥氣收縮的瞬間,他連同蓮花、連同傘、連同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一起從這個維度裡抽離。

黃泉引渡人的退場方式——不留痕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只剩隧道。菌絲。脈搏。

兩秒一次。

***

他站在原地。

劍的藍光在司徒消失之後暗了一點。不是熄滅——是從全功率回到待機。劍認出的那個人走了。威脅解除。

但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想司徒說的話。

「他不是錯的。」

師弟不是錯的。

他在E17的便利商店裡想了一整個晚上的就是這件事。靈脈在枯竭。師弟看到了。師弟做了別人不願意做的事。師弟的出發點是正確的——靈脈再不管就完了。三千年。也許更短。

但師弟把他關進囚殞陣。碎裂了他的靈魂。封印了他的力量。

司徒的意思是什麼?

是說師弟的判斷沒有錯——靈脈的問題是真的?這他知道。

還是說更多的東西?

「一個人花一百年做一件事。做到第五十年的時候,事情本身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定義了他是誰。」

師弟被他建造的系統吞進去了。墨氏集團從一個計畫變成了一頭巨獸。師弟可能已經不是在搶救靈脈了——他是在維持一個他用一百年建造的東西,因為那個東西就是他。

拆掉墨氏=拆掉師弟。

師弟不會讓他拆的。

但司徒說「他不是錯的」。

如果師弟不是錯的,那他在做的事——砍管線、阻止鏽蝕王座——是什麼?

是對的嗎?

靈脈在枯竭。這是真的。師弟用工業化的方式抽取靈血、儲存、控制分配——如果不考慮手段,這個思路是有道理的。與其讓靈脈自然枯竭然後所有人一起死,不如主動收割、保存、計畫性地使用。

但鏽蝕王座不是「計畫性使用」。鏽蝕王座的啟動會一次性抽乾東離脈這一段的靈血——不是慢慢抽,是心臟驟停式的抽。司徒說了。維度壁壘會崩。黃泉會漏。

師弟的方向不是錯的。但師弟的方法會把台北炸掉。

方向對,方法錯。

他能接受這個結論嗎?

他站在隧道裡。靈血在腳邊緩慢地流動。菌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灰綠色的,像水底的光。

他想起便利商店裡補鮮奶的夜晚。林鳳營全脂鮮乳。有效期限四月十一號。他把一瓶一瓶的牛奶放上架,想著如果鏽蝕王座啟動了,這些牛奶就沒有人喝了。

但他還是把牛奶放上架了。

因為方向對不對是一個問題。方法對不對是另一個問題。

他現在要處理的是方法。

第四條管線。木柵機廠地下一層。B區維修通道。ML-EDS-0201。天花板上。

破軍的第二種用法。延伸。靈氣離開劍身。一公尺。

他低頭看了看右手。

手指和劍柄之間的縫隙裡還有微弱的藍光。他試著感受那道光——不是用眼睛,是用手指。靈氣在皮膚下面流動的感覺。很微弱。像水管裡最後一點水。

但它在流。

他把劍重新用黑布裹好。扛在肩上。

轉身。

往出口的方向走。

***

他走了大約兩百步。

經過蓄水池。荒魂還在。數量又變了——比來的時候多了四五個。新來的荒魂更模糊,有些幾乎看不出人形,只是一團灰綠色的霧氣在緩慢地移動。

荒魂沒有理他。

靈脈認得他。

他穿過荒魂群。走出蓄水池。繼續沿著通道往回走。

菌絲的光照著他的路。兩秒一閃。像心跳。像指引。

他在走的時候腦子裡在做兩件事。

第一件:規劃路線。動物園站。南六百公尺。通風井。排水系統。第三個分岔口左轉。兩百公尺。天花板。他需要到木柵機廠附近——從新店到木柵,坐捷運大概二十分鐘。但他不能直接坐過去。木柵機廠是墨氏的核心設施。地面上一定有監控。地下更不用說。他需要一條乾淨的路線。

第二件:破軍的第二種用法。延伸。靈氣離開劍身。

他在走路的時候右手微微張開,五指伸直,掌心朝上。

感覺。

很微弱。指尖有一點刺麻感。不是觸電的那種——是血液流到末端的感覺。靈氣在手掌裡的流動方向跟血液一樣——從心臟到指尖。但靈氣不會停在指尖。

它可以再往前。

他把右手往前伸。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彎曲。

指尖前方大約三公分的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震動。

不是風。不是氣壓。是靈氣在手指離開之後的殘留震動。像石頭丟進水裡之後的漣漪。石頭是他的手指。水是空氣裡的靈氣。漣漪很小。三公分。也許五公分。

離一公尺還很遠。

但他有五天。

不——司徒說了。不是五天。是三天。四月十號。內部預案。

三天。

他把手收回來。

往出口走。

排水溝。柵欄。水泥管。苔蘚。蟑螂。

***

他從抽水站的淡綠色鐵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新店溪的水面在黃昏的光線裡變成了深灰色。碧潭吊橋上的燈亮了。

手機。訊號回來了。

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阿國。「哲雄你今天班嗎?店長問。」

第二條:阿國。「店長說你再不來就自己打電話跟他說。」

第三條:未知號碼。

他點開第三條。

一個座標。

25.0024, 121.5573。

木柵。動物園站附近。

沒有署名。沒有文字。就一個座標。

他看了看發送時間。十五分鐘前。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新店溪的河面上,天鵝船還在。有一對情侶在踩。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水面上。

他站在河堤步道上。一個跛腳的、全身沾著灰綠色液體的年輕人。右手扛著一根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看起來像一個做完工地臨時工收工回家的人。

沒有人看他。

他開始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隧道的方向。抽水站的淡綠色鐵門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了。

「他不是錯的。」

他轉回頭。

繼續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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