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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維修坡道

article3,022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二章 舊維修坡道

李哲雄下午四點去上班。

不是因為他很有職業道德。

是因為排班表不會因為有人邀請你去木柵茶行、晚上十一點有二十七台靈血槽車、胸口封印正在像老舊牆壁一樣裂開,就自己改掉。

全家便利商店的冷氣很冷。

他走進店裡時,店長正在補菸架,抬頭看他一眼。

「你臉色怎麼又更差?」

「進化。」

店長停住。「什麼進化?」

「從社畜進化成化石。」

「少嘴。」店長把一疊物流單塞給他。「今天飲料櫃後面那箱茶裏王要補,還有麥香奶茶。」

李哲雄看著「麥香奶茶」四個字,沉默了一秒。

破軍就藏在倉庫裡兩箱過期麥香奶茶後面。

人生有時候真的很沒有美感。

他接過物流單。

「我今天十一點以前要走。」

店長皺眉。「你今天大夜。」

「我知道。」

「你要去哪?」

李哲雄想了想。

「公司聚餐。」

店長看他。

「我們公司聚餐我怎麼不知道?」

「別的公司。」

店長盯著他三秒,最後嘆氣。「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麼奇怪的事?」

李哲雄把物流單折起來塞進口袋。

「上班已經夠奇怪了。」

店長罵了一句,叫他去補貨。

***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墨昕雨傳來第一張照片。

照片不是手機拍的。

是監視器畫面截圖。

畫面裡,一台白色槽車停在沒有標示的車庫裡。車身乾淨到不正常,車牌被遮住,側面貼著冷鏈物流公司的藍色標誌。標誌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生技樣本,低溫運輸。

李哲雄站在飲料櫃前,手裡拿著一瓶無糖綠。

手機螢幕亮著。

**不是二十七車。**

墨昕雨第二則訊息進來。

**四十二車。**

李哲雄把無糖綠放回架上。

這很墨氏。

給你看見一個很可怕的數字,讓你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可怕在哪裡。等你開始計算,那個真正的數字才從後面走出來,拍你肩膀。

他回:

**第二路徑?**

墨昕雨沒有立刻回。

過了十五秒。

**舊維修坡道確定啟用。北側,停車場下方。今晚十點四十分第一車進入。十一點以後只是公開路線。**

李哲雄看著「十點四十分」。

他抬頭看牆上的時鐘。

六點四十八。

四小時不到。

而他還在補飲料。

這座城市真的很懂羞辱人。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把無糖綠一瓶一瓶排好。冰箱裡的冷光照在瓶身上,每一瓶都站得很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旁邊有個高中生拿了兩瓶可樂,問:「店員,第二瓶六折嗎?」

李哲雄看了一眼標籤。

「第二瓶十塊。」

「喔,那比較好。」

「對。」

高中生去結帳。

李哲雄把最後一瓶茶裏王推進架上。

手指碰到冰箱金屬邊緣。

冷。

下一秒,地底下的東離脈動了一下。

不是心跳。

是抽搐。

很短,很痛,像有人在靈脈深處試著把一根已經拔掉的管子重新插回去。

李哲雄的右手僵住。

破軍在倉庫裡回應。

隔著兩道牆,一排貨架,三箱泡麵,兩箱過期麥香奶茶,那把劍低低震了一聲。

店長在櫃台喊:「李哲雄,冰櫃補好了沒?」

「好了。」

他走向倉庫。

***

八點十七分,司徒的線人出現在便利商店門口。

不是之前那個深藍連帽外套男。

這次是一個外表像機車行師傅的中年人,穿油污背心,手裡拿一包鹹酥雞。他推門進來,門鈴叮咚一聲。

李哲雄正在結帳。

中年人把鹹酥雞放在櫃台上。

「微波。」

李哲雄看他。

「鹹酥雞不能微波。」

「冷了。」

「冷了也不能微波。」

中年人看著他。

身上有很淡的冥氣。

泥土、腐葉、下雨後沒曬乾的石階。

李哲雄把鹹酥雞推回去。

「隔壁有烤箱。」

中年人低頭看鹹酥雞,像真的在思考隔壁有沒有烤箱。

然後他從袋子底下抽出一張收據。

收據背面用很細的黑筆畫了一條線。

線不是地圖。

是坡道的剖面圖。

北側停車場,舊維修坡道,兩道閘門,一個沉降縫。沉降縫旁邊畫了一朵很小的灰色蓮花。

中年人說:「有人叫我買鹹酥雞。」

「司徒?」

「我不知道名字。」

「你們地府外包制度很嚴重欸。」

中年人拿回鹹酥雞。

「他說,第一道閘門不要走正門。」

「走哪?」

「縫。」

「很具體。」

「他還說,你如果死在坡道裡,渡河錢不用退。」

李哲雄笑了一下。

「服務真貼心。」

中年人走出便利商店。

門鈴又叮咚一聲。

店長從後面探頭。「那個人幹嘛?」

「問鹹酥雞能不能微波。」

「神經病喔。」

「嗯。」

李哲雄把收據摺好。

胸口封印又痛了一下。

不是因為冥氣。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今晚的路線不是一條。

墨氏給了他假圖。

墨昕雨給了他真時間。

司徒給了他縫。

每個人都給一點。

沒有人跟他一起走。

他還是只有一個人。

但這座城市下面的東西,好像正在用各自很不情願的方式,把一盞一盞小燈推到他腳邊。

這很煩。

也很難拒絕。

***

十點二十二分,李哲雄換下制服。

店長在辦公室裡看報表,頭也沒抬。

「你真的要走?」

「嗯。」

「十二點前回來?」

李哲雄想了一下。

「如果我十二點前回來,表示事情很不妙。」

店長抬頭。

「你到底去哪?」

李哲雄背起黑色背包。

破軍在裡面。

黑布包得很緊,外表看起來像一支太長的攝影腳架。這個偽裝很爛,但台北路上爛偽裝很多,沒有人會特別注意。

「加班。」

「你不是正在翹班嗎?」

「所以是別人的班。」

店長瞪他。「你不要死在外面,我不好排班。」

李哲雄停了一下。

這句話很爛。

但意外地像祝福。

他點頭。

「盡量。」

***

十點三十七分,木柵機廠北側停車場。

雨剛停。

地面濕,路燈把水漬照得一塊一塊。停車場最裡面有一排灰色鐵皮圍籬,上面貼著施工告示。告示寫得很正常:地坪修繕,請勿進入。

李哲雄站在圍籬外,聞到一股很淡的鐵鏽甜味。

靈血。

不是從地下冒上來。

是從裡面運出來。

他看了看手機。

十點三十八。

墨昕雨傳來最後一則訊息。

**第一車已出庫。你只有七分鐘。**

李哲雄回:

**收到。**

對方又傳:

**不要死。**

李哲雄看著那三個字。

很短。

很不專業。

不像墨氏秘書會傳的東西。

他沒有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圍籬。

圍籬裡面沒有施工聲。

這很不合理。

台北的工地只要還活著,總會有聲音。發電機,抽水馬達,鐵板被踩到的空響,工人罵髒話,便當盒被丟進垃圾袋。哪怕半夜停工,也會留下某種沒收乾淨的熱。

這裡沒有。

只有雨後的冷。

還有從地下慢慢爬上來的腥甜味。

李哲雄把掌心貼在圍籬上。

鐵皮冰冷。

冰冷底下有震動。

不是車子。

也不是捷運。

那個震動更深,更慢,像有人在很大的空腹裡拖著鐵鍊走路。每拖一下,東離脈就跟著抽一下。

他閉上眼。

識海裡,破軍的劍影浮出來。

不是平常那種不耐煩的劍意。

這一次,它安靜得不太像它。

李哲雄問:「你也覺得不對?」

破軍沒有回答。

劍不回答人類的廢話。

但它把一段很短的感覺推給他。

血槽不是單純運輸。

車只是外殼。

每一台車裡都裝著一個被切開的循環。靈血被冷藏,不是為了保存,是為了讓它們在進入坡道前不要先醒。等到槽車進入舊維修坡道,地底的壓力會把冷藏失效的那一瞬間放大,變成一次人工脈搏。

四十二台車。

四十二次脈搏。

如果全部打進東離脈,今晚不只是木柵出事。

他忽然明白墨氏為什麼要把公開路線放在十一點以後。

十一點以後被發現也沒用。

因為第一車十點四十就會把「口」打開。

後面四十一車只是把東西灌進去。

李哲雄睜開眼。

右胸口的封印像被燙了一下。

有一瞬間,他看見很多很碎的畫面。

不是前世。

比較像劍刃曾經砍過的殘影。

黑色山脊。

斷掉的星光。

一群穿白衣的人站在陣法外,說著「為了大局」。

他不喜歡那句話。

從小到大,只要有人說為了大局,後面通常就是叫某個比較倒楣的人去死。

他把那段殘影壓回去。

「別現在來。」他對胸口說。

封印沒有聽話。

裂縫更熱。

李哲雄咬住牙,從背包外側拿出一捲黑色電工膠帶,把破軍外面的黑布又纏緊一圈。

不是為了遮掩。

是為了提醒自己。

他現在不是古戰場裡那個誰。

他是台北一個剛翹班的便利商店店員。

他有店長的排班表,有房租,有還沒吃完的超商飯糰,有一把不知道該怎麼好好相處的劍。

這些都很小。

小到墨氏不會放在計畫裡。

所以他只能用這些很小的東西,去卡住那台很大的機器。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墨昕雨。

是店長。

**你如果回來,順便買垃圾袋。中型的。**

李哲雄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聲。

他回:

**好。**

發出去後,他把手機關成靜音。

這個「好」比「不要死」更難。

因為不要死是願望。

買垃圾袋是明天。

他需要明天。

圍籬旁邊的地面有一道很細的沉降縫。雨水沿著縫往下滲,縫邊有一朵灰色蓮花的痕跡。

司徒的標記。

李哲雄蹲下,右手指尖碰到地面。

縫很窄。

人不可能下去。

但劍可以。

他把背包放下,拆開黑布。

破軍出鞘。

劍光很低,像被他按住喉嚨,不准它叫太大聲。

他把劍尖伸進沉降縫。

不是切。

是問路。

破軍的震動沿著縫往下走。

一秒。

兩秒。

三秒。

地底傳回一個空洞的回音。

舊維修坡道。

第一道閘門。

槽車輪胎壓過斜坡的聲音。

還有某個不是機器的東西,在閘門後面呼吸。

那呼吸很慢。

慢到不像活物。

比較像一座被封太久的地下空間,終於等到有人把門縫打開,於是先試著吸第一口氣。

李哲雄忽然很想退。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誠實。

不是害怕丟臉。

是身體很清楚地告訴他,前面那條路不是一個人應該進去的地方。

他把這個念頭收好。

怕可以。

退不行。

李哲雄站起來。

第一台白色槽車從圍籬後方緩緩駛出。

車燈亮起。

照在他臉上。

駕駛座裡沒有人。

至少沒有活人。

破軍在他手裡震了一下。

這一次,它不是警告。

它在等他先動。

李哲雄嘆了口氣。

「好啦。」

他往前踏出一步。

右膝痛得像有人拿鐵鎚敲。

他沒有停。

因為第一車已經到了。

而後面還有四十一車。

***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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