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舊維修坡道
李哲雄下午四點去上班。
不是因為他很有職業道德。
是因為排班表不會因為有人邀請你去木柵茶行、晚上十一點有二十七台靈血槽車、胸口封印正在像老舊牆壁一樣裂開,就自己改掉。
全家便利商店的冷氣很冷。
他走進店裡時,店長正在補菸架,抬頭看他一眼。
「你臉色怎麼又更差?」
「進化。」
店長停住。「什麼進化?」
「從社畜進化成化石。」
「少嘴。」店長把一疊物流單塞給他。「今天飲料櫃後面那箱茶裏王要補,還有麥香奶茶。」
李哲雄看著「麥香奶茶」四個字,沉默了一秒。
破軍就藏在倉庫裡兩箱過期麥香奶茶後面。
人生有時候真的很沒有美感。
他接過物流單。
「我今天十一點以前要走。」
店長皺眉。「你今天大夜。」
「我知道。」
「你要去哪?」
李哲雄想了想。
「公司聚餐。」
店長看他。
「我們公司聚餐我怎麼不知道?」
「別的公司。」
店長盯著他三秒,最後嘆氣。「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麼奇怪的事?」
李哲雄把物流單折起來塞進口袋。
「上班已經夠奇怪了。」
店長罵了一句,叫他去補貨。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墨昕雨傳來第一張照片。
照片不是手機拍的。
是監視器畫面截圖。
畫面裡,一台白色槽車停在沒有標示的車庫裡。車身乾淨到不正常,車牌被遮住,側面貼著冷鏈物流公司的藍色標誌。標誌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生技樣本,低溫運輸。
李哲雄站在飲料櫃前,手裡拿著一瓶無糖綠。
手機螢幕亮著。
**不是二十七車。**
墨昕雨第二則訊息進來。
**四十二車。**
李哲雄把無糖綠放回架上。
這很墨氏。
給你看見一個很可怕的數字,讓你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可怕在哪裡。等你開始計算,那個真正的數字才從後面走出來,拍你肩膀。
他回:
**第二路徑?**
墨昕雨沒有立刻回。
過了十五秒。
**舊維修坡道確定啟用。北側,停車場下方。今晚十點四十分第一車進入。十一點以後只是公開路線。**
李哲雄看著「十點四十分」。
他抬頭看牆上的時鐘。
六點四十八。
四小時不到。
而他還在補飲料。
這座城市真的很懂羞辱人。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把無糖綠一瓶一瓶排好。冰箱裡的冷光照在瓶身上,每一瓶都站得很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旁邊有個高中生拿了兩瓶可樂,問:「店員,第二瓶六折嗎?」
李哲雄看了一眼標籤。
「第二瓶十塊。」
「喔,那比較好。」
「對。」
高中生去結帳。
李哲雄把最後一瓶茶裏王推進架上。
手指碰到冰箱金屬邊緣。
冷。
下一秒,地底下的東離脈動了一下。
不是心跳。
是抽搐。
很短,很痛,像有人在靈脈深處試著把一根已經拔掉的管子重新插回去。
李哲雄的右手僵住。
破軍在倉庫裡回應。
隔著兩道牆,一排貨架,三箱泡麵,兩箱過期麥香奶茶,那把劍低低震了一聲。
店長在櫃台喊:「李哲雄,冰櫃補好了沒?」
「好了。」
他走向倉庫。
八點十七分,司徒的線人出現在便利商店門口。
不是之前那個深藍連帽外套男。
這次是一個外表像機車行師傅的中年人,穿油污背心,手裡拿一包鹹酥雞。他推門進來,門鈴叮咚一聲。
李哲雄正在結帳。
中年人把鹹酥雞放在櫃台上。
「微波。」
李哲雄看他。
「鹹酥雞不能微波。」
「冷了。」
「冷了也不能微波。」
中年人看著他。
身上有很淡的冥氣。
泥土、腐葉、下雨後沒曬乾的石階。
李哲雄把鹹酥雞推回去。
「隔壁有烤箱。」
中年人低頭看鹹酥雞,像真的在思考隔壁有沒有烤箱。
然後他從袋子底下抽出一張收據。
收據背面用很細的黑筆畫了一條線。
線不是地圖。
是坡道的剖面圖。
北側停車場,舊維修坡道,兩道閘門,一個沉降縫。沉降縫旁邊畫了一朵很小的灰色蓮花。
中年人說:「有人叫我買鹹酥雞。」
「司徒?」
「我不知道名字。」
「你們地府外包制度很嚴重欸。」
中年人拿回鹹酥雞。
「他說,第一道閘門不要走正門。」
「走哪?」
「縫。」
「很具體。」
「他還說,你如果死在坡道裡,渡河錢不用退。」
李哲雄笑了一下。
「服務真貼心。」
中年人走出便利商店。
門鈴又叮咚一聲。
店長從後面探頭。「那個人幹嘛?」
「問鹹酥雞能不能微波。」
「神經病喔。」
「嗯。」
李哲雄把收據摺好。
胸口封印又痛了一下。
不是因為冥氣。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今晚的路線不是一條。
墨氏給了他假圖。
墨昕雨給了他真時間。
司徒給了他縫。
每個人都給一點。
沒有人跟他一起走。
他還是只有一個人。
但這座城市下面的東西,好像正在用各自很不情願的方式,把一盞一盞小燈推到他腳邊。
這很煩。
也很難拒絕。
十點二十二分,李哲雄換下制服。
店長在辦公室裡看報表,頭也沒抬。
「你真的要走?」
「嗯。」
「十二點前回來?」
李哲雄想了一下。
「如果我十二點前回來,表示事情很不妙。」
店長抬頭。
「你到底去哪?」
李哲雄背起黑色背包。
破軍在裡面。
黑布包得很緊,外表看起來像一支太長的攝影腳架。這個偽裝很爛,但台北路上爛偽裝很多,沒有人會特別注意。
「加班。」
「你不是正在翹班嗎?」
「所以是別人的班。」
店長瞪他。「你不要死在外面,我不好排班。」
李哲雄停了一下。
這句話很爛。
但意外地像祝福。
他點頭。
「盡量。」
十點三十七分,木柵機廠北側停車場。
雨剛停。
地面濕,路燈把水漬照得一塊一塊。停車場最裡面有一排灰色鐵皮圍籬,上面貼著施工告示。告示寫得很正常:地坪修繕,請勿進入。
李哲雄站在圍籬外,聞到一股很淡的鐵鏽甜味。
靈血。
不是從地下冒上來。
是從裡面運出來。
他看了看手機。
十點三十八。
墨昕雨傳來最後一則訊息。
**第一車已出庫。你只有七分鐘。**
李哲雄回:
**收到。**
對方又傳:
**不要死。**
李哲雄看著那三個字。
很短。
很不專業。
不像墨氏秘書會傳的東西。
他沒有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圍籬。
圍籬裡面沒有施工聲。
這很不合理。
台北的工地只要還活著,總會有聲音。發電機,抽水馬達,鐵板被踩到的空響,工人罵髒話,便當盒被丟進垃圾袋。哪怕半夜停工,也會留下某種沒收乾淨的熱。
這裡沒有。
只有雨後的冷。
還有從地下慢慢爬上來的腥甜味。
李哲雄把掌心貼在圍籬上。
鐵皮冰冷。
冰冷底下有震動。
不是車子。
也不是捷運。
那個震動更深,更慢,像有人在很大的空腹裡拖著鐵鍊走路。每拖一下,東離脈就跟著抽一下。
他閉上眼。
識海裡,破軍的劍影浮出來。
不是平常那種不耐煩的劍意。
這一次,它安靜得不太像它。
李哲雄問:「你也覺得不對?」
破軍沒有回答。
劍不回答人類的廢話。
但它把一段很短的感覺推給他。
血槽不是單純運輸。
車只是外殼。
每一台車裡都裝著一個被切開的循環。靈血被冷藏,不是為了保存,是為了讓它們在進入坡道前不要先醒。等到槽車進入舊維修坡道,地底的壓力會把冷藏失效的那一瞬間放大,變成一次人工脈搏。
四十二台車。
四十二次脈搏。
如果全部打進東離脈,今晚不只是木柵出事。
他忽然明白墨氏為什麼要把公開路線放在十一點以後。
十一點以後被發現也沒用。
因為第一車十點四十就會把「口」打開。
後面四十一車只是把東西灌進去。
李哲雄睜開眼。
右胸口的封印像被燙了一下。
有一瞬間,他看見很多很碎的畫面。
不是前世。
比較像劍刃曾經砍過的殘影。
黑色山脊。
斷掉的星光。
一群穿白衣的人站在陣法外,說著「為了大局」。
他不喜歡那句話。
從小到大,只要有人說為了大局,後面通常就是叫某個比較倒楣的人去死。
他把那段殘影壓回去。
「別現在來。」他對胸口說。
封印沒有聽話。
裂縫更熱。
李哲雄咬住牙,從背包外側拿出一捲黑色電工膠帶,把破軍外面的黑布又纏緊一圈。
不是為了遮掩。
是為了提醒自己。
他現在不是古戰場裡那個誰。
他是台北一個剛翹班的便利商店店員。
他有店長的排班表,有房租,有還沒吃完的超商飯糰,有一把不知道該怎麼好好相處的劍。
這些都很小。
小到墨氏不會放在計畫裡。
所以他只能用這些很小的東西,去卡住那台很大的機器。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墨昕雨。
是店長。
**你如果回來,順便買垃圾袋。中型的。**
李哲雄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聲。
他回:
**好。**
發出去後,他把手機關成靜音。
這個「好」比「不要死」更難。
因為不要死是願望。
買垃圾袋是明天。
他需要明天。
圍籬旁邊的地面有一道很細的沉降縫。雨水沿著縫往下滲,縫邊有一朵灰色蓮花的痕跡。
司徒的標記。
李哲雄蹲下,右手指尖碰到地面。
縫很窄。
人不可能下去。
但劍可以。
他把背包放下,拆開黑布。
破軍出鞘。
劍光很低,像被他按住喉嚨,不准它叫太大聲。
他把劍尖伸進沉降縫。
不是切。
是問路。
破軍的震動沿著縫往下走。
一秒。
兩秒。
三秒。
地底傳回一個空洞的回音。
舊維修坡道。
第一道閘門。
槽車輪胎壓過斜坡的聲音。
還有某個不是機器的東西,在閘門後面呼吸。
那呼吸很慢。
慢到不像活物。
比較像一座被封太久的地下空間,終於等到有人把門縫打開,於是先試著吸第一口氣。
李哲雄忽然很想退。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誠實。
不是害怕丟臉。
是身體很清楚地告訴他,前面那條路不是一個人應該進去的地方。
他把這個念頭收好。
怕可以。
退不行。
李哲雄站起來。
第一台白色槽車從圍籬後方緩緩駛出。
車燈亮起。
照在他臉上。
駕駛座裡沒有人。
至少沒有活人。
破軍在他手裡震了一下。
這一次,它不是警告。
它在等他先動。
李哲雄嘆了口氣。
「好啦。」
他往前踏出一步。
右膝痛得像有人拿鐵鎚敲。
他沒有停。
因為第一車已經到了。
而後面還有四十一車。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