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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我在台北捷運修仙

mic林宗佑article4,483schedule9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 第十一章 那個聲音不是夢

***

他沒有做夢。

或者說,他不確定那算不算夢。

黑暗裡有一個聲音。不是人的聲音——人的聲音有頻率、有音色、有喉嚨和舌頭和嘴唇配合出來的共振。這個聲音沒有任何那些東西。它更像一種壓力。像深海裡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把某個意義塞進他的頭蓋骨。

「⋯⋯醒⋯⋯」

就這一個字。反覆地。不是在催他起床——是在描述一個狀態。

什麼東西正在醒。

他睜開眼。

套房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右上角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條走到一半忘記要去哪的蛇。他住了快兩年,那條蛇一直在。

他試著動了一下身體。

全身痛。不是封印搏動的那種鑰匙轉鎖式疼痛——是肉體的痛。肌肉痠痛、關節僵硬、脊椎好像被人用手擰過。從幽冥荒野走回來的這具身體,每一個零件都在抗議。

他轉頭看了一眼手機。手機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

下午一點十二分。

他睡了將近十個小時。

他用右手撐著身體坐起來。左手——他試了一下——還是那副鬼樣子。手腕以下能動,但動作遲鈍得像在水裡。手肘到肩膀基本只剩觸覺,沒有力氣。

灰色紋路從指尖蔓延到下巴左側。他用右手摸了一下下巴——皮膚乾燥、失去彈性,像一片曬了三天的橘子皮。

不算太糟。封印的搏動穩定。靈泉的效果還在——雖然已經到末期了,大概還有兩三個小時的緩衝。

他把腳放到地板上。光腳踩在磁磚上。涼。

然後他愣了一下。

腳底傳來了什麼。

不是磁磚的涼。是一種比磁磚更深的、來自地底的微弱震動。非常非常微弱——如果他不是剛從靈脈心臟旁邊回來,不是剛把手掌貼在靈血池邊緣的岩石上感受過那個節奏,他不可能察覺到這種程度的震動。

三秒一次。

靈脈的心跳。

從萬隆站地底的靈血池,穿過水泥管線、穿過鋼筋混凝土基礎、穿過三十年老公寓的地基,傳到他四樓套房的磁磚地板上。

他在荒野裡的時候感覺不到。回到現實世界之後反而感覺到了。

不。

不是現實世界比較容易感知。是他變了。

在靈血池旁邊坐了那一陣子——他只是把手放在石頭上,什麼都沒做——但靈脈記住了他。靈血池的氣泡節奏偏移了零點零一秒。那不是他做的。那是靈脈自己的反應。

現在,靈脈在回應他。

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回應。但它在。

***

他站在流理台前面刷牙。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像被人從墳裡挖出來的。眼袋深到能裝一整碗擔仔麵。右眼的暗紅色稍微退了一點——不是恢復了,是血凝固之後顏色變暗了,看起來像一顆過期的牛肝。左眼還行。灰色紋路在脖子左側很明顯,像有人拿灰色麥克筆在他身上畫了一條支流的地圖。

他漱了口。吐掉。

「你真的很醜。」他對著鏡子說。

鏡子裡的他沒有反駁。

他打開小冰箱。裡面有一罐過期兩天的統一布丁、半瓶開了蓋的御茶園、和一包吃了一半的科學麵。他拿出布丁。過期兩天在超商要報廢,在家裡是正餐。

他坐在床沿吃布丁。塑膠湯匙挖進焦糖色的布丁裡。

一邊吃一邊想。

他從口袋裡——他昨天沒有換褲子——掏出那份皺得像衛生紙的A4報表。攤在床上。

墨氏集團。靈脈開發部。東離脈十二段。坤元脈八段。玄武大脈規劃中。覆蓋率百分之四十七點二。

他用右手把布丁刮乾淨。把空杯扔進垃圾桶。然後盯著報表看。

一年半前的第三季度報告。Q3 2024。現在是 2026 年四月。中間隔了一年半。

按照報告裡的增長速度——每季度增加百分之二左右——一年半就是大概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四十七加百分之十二等於百分之五十九。

他做了一個很粗暴的推算。

現在,全台北靈脈系統的覆蓋率大概接近百分之六十。

超過一半了。

而且那是一年半前的報告。他不知道墨氏有沒有加速。不知道玄武大脈的「規劃中」有沒有變成「運作中」。不知道「鏽蝕王座」完成了沒有。

他唯一知道的是:那些管子現在還在抽。他昨天在隧道裡親眼看到的。指示燈是綠色的。流量讀數在跳動。

活的。工作中。

他把報表折好,放在枕頭旁邊。

***

手機響了。

震動。螢幕上顯示「全家-萬隆店」。

他看了一眼。接了。

「喂。」

「哲雄喔?你今天大夜有沒有要來?你昨天沒來欸,也沒請假,店長問。」

同事阿國的聲音。阿國是日班的,偶爾跟他交班。阿國說話尾音都往上飄,像每句話都在問問題。

「我昨天⋯⋯」他想了一下。「不舒服。」

「蛤?你生病喔?」

「嗯。」

「那今天呢?要不要來?店長說你如果今天也不來的話他要找人頂,你那個缺⋯⋯」

「我來。」

他沒有多想就答了。

掛掉電話之後他愣了三秒。他剛才為什麼要說「我來」?他的身體狀態連走到巷口都會喘。他的左手拿不起一箱麥香奶茶。他的右眼看出去是一片暗紅。他身上的灰色紋路如果被同事看到,他們大概會以為他得了什麼皮膚病然後聯名要求他去看醫生。

但他說了「我來」。

因為他需要那份薪水。

時薪一百九十塊。大夜班。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一個晚上一千五百二十塊。這個月他已經缺了一天——不,兩天。少了三千多塊。

他的房租九千。生活費大概六千到七千。手機月租二九九。

收入剛好打平支出。沒有任何餘裕。缺兩天班已經夠讓他這個月的晚餐從自助餐降級成泡麵加蛋。

灰燼大賢者。前世天下無敵。今世為了付房租不得不帶著一身快要散架的封印去超商搬貨。

這大概是轉生最諷刺的地方。

***

他洗了個澡。水壓很弱——四樓的老公寓,水管大概和這棟樓一樣老。熱水斷斷續續。他站在蓮蓬頭底下,讓溫水沖過灰色紋路。

紋路在水裡看起來更清楚了。像有人在他皮膚底下畫了一張電路圖——只是這張電路圖不是通電的,是漏電的。

洗完澡,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機備忘錄打開。

昨天凌晨打進去的那幾十個字還在。他又看了一遍。然後在下面加了幾行:

「2026.04.01(回到現實後)

靈泉效果:約剩 2-3 小時

封印搏動:穩定但加速中

感知變化:能感覺到萬隆站地底靈脈心跳(3秒/次)

推測:靈血池接觸後,微弱共振建立

待確認:墨氏當前覆蓋率(推估 ~60%)」

他看著那些字。

前世的他不需要做筆記。星殞宗的大賢者,記憶力等於完美——看過一遍的劍招永遠不會忘,聽過一次的咒語信手拈來。靈魂完整的時候,記憶就是他的武器庫。

現在的他,靈魂碎裂。記憶像篩子底漏出去的水——抓到一些,漏掉更多。他需要把重要的東西寫下來。因為他不確定明天醒來的時候還記不記得今天知道的事。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恐懼。不是怕死——他死過一次了。是怕忘記。

忘記靈脈的心跳。忘記那些管子。忘記靈血池冒出的氣泡。忘記他為什麼要站在那裡。

他存了檔。關掉手機。

***

他穿上一件深色長袖T恤遮住手臂上的紋路。褲子就穿昨天那條——口袋裡的東西太多了,換褲子太麻煩。名片、渡河錢、電路板碎片、飯糰塑膠袋、墨昕雨的紙條、A4報表。他把報表折到最小塞回口袋。

出門。

樓梯間很暗。四樓走到一樓,沒有電梯。膝蓋在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痛了一下——不是封印的痛,是膝蓋的痛。二十六歲的膝蓋不應該這樣。但他用前世力量太多次了。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這具身體的壽命。

走出公寓。

萬隆街。下午兩點。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天氣不冷不熱。對面巷口有個阿伯在遛狗。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走過去,手裡拿著手搖飲料。一台機車在他面前轉彎,排氣管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特別大。

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樹葉的味道、遠處有人炒菜的油煙味、一絲柏油路被太陽曬出來的焦味。

在幽冥荒野待了——他不確定多久,大概一天多——之後,這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味道讓他有一瞬間想停下來。

但他沒有停。

往萬隆站的方向走。

不是要搭捷運。還沒到上班時間。他只是——

想去看一下。

***

萬隆站。下午兩點十分。

站外的廣場上有幾個人在等公車。站前的機車停車格滿了。便利商店的門口有個穿制服的高中生蹲在地上滑手機。一切正常。

他站在站外。

看著那棟他走過無數次的建築物。灰色的、方正的、毫無美感的台北捷運車站。頂部有「萬隆」兩個字。售票機的螢幕在裡面發著藍光。

他的腳底在震動。

三秒一次。

靈脈的心跳從地底傳上來。穿過鋼軌、穿過月台地板、穿過出入口的階梯,傳到他腳下的人行道。

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他不是有意識地去感覺就完全察覺不到。但他現在知道了。他的身體現在能接收到這個信號。

他蹲下來。假裝在繫鞋帶——他穿的是不用繫帶的懶人鞋,但無所謂——把右手掌按在地面上。

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溫溫的。

在溫度之下,有一層更深的東西。

搏動。

三秒一次。穩定的、有節奏的搏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埋在捷運站底下,慢慢地、慢慢地跳著。

比他在荒野裡感覺到的弱。弱很多。靈血池旁邊的搏動是聽得到的「噗、噗、噗」,這裡的搏動是要用劍修殘存的感知力才能捕捉到的微弱顫抖。

但方向一致。節奏一致。

是同一條脈。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注意到他。一個瘦巴巴的、穿深色長袖的年輕人蹲在捷運站前面摸地板。在台北,這種行為頂多被當成喝醉的或心情不好的。

他走到站前的欄杆邊。靠著欄杆。看著人來人往。

老人刷卡進站。上班族低頭看手機走出來。一對情侶牽著手走向出口。一個外送員騎著機車從站前經過。

他們不知道。

每一個走進這個站、走出這個站、站在月台上等車、坐在車廂裡滑手機的人,都不知道。

在他們的腳底下,有一條活著的靈脈。靈脈裡有靈血在流動。靈血池每三秒冒一個氣泡。靈脈的心臟被六根工業管子插著,每秒鐘被抽走零點零三毫升的血。

而在更遠的地方——木柵機廠——有一個叫「鏽蝕王座」的東西正在被組裝。靈血被「優先配給」到那裡。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萬隆站。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靈脈的搏動。不是夢裡的「醒」。是一個真實的、物理世界的聲音。

一陣地面的震動。

他低頭。

腳下的人行道上出現了一條裂縫。很細。從他站的位置往萬隆站的方向延伸了大約三公尺。裂縫的邊緣有一層白色粉末——水泥被擠碎的痕跡。

他蹲下來看那條裂縫。

裂縫的底部。暗的。但如果他把右眼——那隻暗紅色的廢物眼睛——對準裂縫的角度,他能看到一絲光。

灰綠色的光。

和幽冥荒野裡那個扭曲萬隆站的空氣一樣顏色的光。

靈脈的光。

它在往上滲。

***

他走回公寓的路上買了一碗乾麵和一碗味噌湯。麵攤在萬隆街尾巴的小巷子裡,老闆是一個六十幾歲的大叔,每次看到他都叫他「少年仔」然後多給他一塊豆腐。

他端著麵坐在塑膠椅上。

吃了兩口。

乾麵的味道很好。蒜頭醬油和豬油的組合。配上燙得剛剛好的青菜。老闆的手藝一直很穩。

他一邊吃一邊想萬隆站前的那條裂縫。

靈脈在往上滲。

在幽冥荒野裡,靈脈的存在感很強——灰綠色的光、活著的黃線、冒氣泡的靈血池。但那是荒野,是靈脈的「真實面貌」。在現實世界裡,靈脈被壓在水泥和鐵軌底下,被蓋在城市的地基裡。正常情況下,它不應該往上滲。

墨昕雨說過:「東離脈是迴光返照。」

司徒也說過類似的話。

但他在靈血池旁邊坐了一會兒之後,靈血池的節奏偏移了零點零一秒。靈脈記住了他。

現在靈脈在往上滲。

是因為他嗎?

還是——

他停住筷子。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靈脈往上滲。不是因為甦醒。是因為被抽得太狠了。

管子在抽。六根主管。十四個抽取點。每一個點每秒抽零點零三毫升。持續了七年。五十六萬公升。

如果一個水庫被抽了太多水,水位降到了臨界點以下,水庫會怎樣?

它會乾裂。裂縫會從底部蔓延到表面。地面會沉降。建築物會出現裂痕。

靈脈也一樣。

被抽了太多靈血。靈脈的「水位」降到了它自己都無法維持結構穩定的程度。所以它開始「裂」。裂縫從深處延伸到地表。靈氣——或者說靈脈的殘餘能量——開始從裂縫裡滲出來。

不是甦醒。是在流血。

他把乾麵吃完了。喝完味噌湯。把碗還給大叔。

「少年仔,你今天臉色很差欸。」大叔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幫你多煮一碗?不收你錢。」

「不用。」他擠出一個笑容。「就睡不好。」

「年輕人不要太操啦。」

他走出小巷。

***

回到套房。

他坐在床上。

手機備忘錄。他又加了一行:

「萬隆站前人行道裂縫。裂縫底部有灰綠色光(靈脈光)。靈脈不是在甦醒——是被抽到在流血。裂縫是失血的症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如果墨氏的目標是 2027 年覆蓋率 85%,而靈脈已經在 60% 左右開始滲血⋯⋯到 85% 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不會是好事。

他關掉手機。躺了下來。閉眼。

還有九個小時才上班。他需要把封印穩定下來。需要讓身體恢復到至少能搬麥香奶茶的程度。需要想辦法把右眼的暗紅色遮起來——也許戴個太陽眼鏡?在超商大夜班戴太陽眼鏡,會被當成怪人。但比被問「你眼睛怎麼了」好。

他閉著眼。

腳底的震動還在。三秒一次。

靈脈的心跳。從地底穿過四層樓的水泥,傳到他的床上。

在那個心跳的背景音裡,他想起了幽冥荒野裡的鏡子。那面映不出他的鏡子。鏡面裡只有燼光劍的一個光點——和另一個不屬於他的灰色光點。

那個灰色光點飄到了右下角。閃了一下。

他一直沒有想明白那是什麼。

但現在——

他睜開眼。

如果靈脈記住了他。如果靈脈能回應他。那鏡子裡那個灰色光點——會不會就是靈脈的「意識」?

不是人的意識。不是動物的。是一種存在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在地底流動的、被城市壓在身下的古老存在的某種……反應。

靈脈知道他在。

靈脈在看著他。

他又閉上眼。

這次沒有再睜開。意識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封印穩定地搏動。腳底三秒一次的震動像一首催眠曲。

但在意識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後一秒,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不是夢的聲音。

這次不只一個字。

「⋯⋯醒了⋯⋯你⋯⋯回來了⋯⋯」

他來不及反應。意識已經掉進黑暗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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