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便利商店裡的封印與麥香奶茶
晚上十點四十五。他站在全家便利商店的員工入口前。
身上穿著制服。深色長袖T恤塞在制服裡面,遮住手臂的灰色紋路。右眼戴了一副便宜的平光眼鏡——不是太陽眼鏡,太高調了——是那種鏡片帶一點色的抗藍光眼鏡,在屈臣氏花了一百九十九塊買的。一個時薪的價格。戴上之後右眼的暗紅色變成了一種模糊的深色,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大概只會覺得這個人眼睛有點怪。
他推開門。
店裡日光燈很亮。貨架整齊。飲料櫃的壓縮機在嗡嗡響。收銀台後面的電腦螢幕顯示著今天的銷售數據。
日班的阿國正在收東西準備交班。看到他進來,阿國抬頭看了他一眼。
「哦——哲雄你來了喔。」阿國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你戴眼鏡了?」
「嗯。」
「怎樣,眼壓高喔?」
「對。」
阿國沒有再問。台北的便利商店店員不太會追問同事的私事。大家來上班就是為了賺錢,多的話不用說。
交班很快。阿國告訴他今天的進貨狀況——飲料區缺了兩箱麥香奶茶、一箱舒跑、冷凍櫃的微波便當要補。冰箱溫度正常。廁所沒有狀況。
「對了。」阿國拎著背包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倉庫裡面有幾箱新的進貨還沒上架。你等一下看一下。」
「好。」
阿國走了。
店裡只剩他一個人。
大夜班就是這樣。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偶爾有客人進來——買菸的、買宵夜的、買保險套的、喝醉了進來吹冷氣的。但大部分時間就是他一個人。
他先處理貨架。把飲料區的空位補滿。一箱麥香奶茶,二十四入。他用右手把箱子從倉庫拖到飲料區的位置——拖,不是搬。他現在的身體搬不動一箱二十四入的麥香奶茶。
前世的灰燼大賢者,斬靈式的始祖,劍氣足以劈開一座山。
今世連一箱奶茶都搬不動。
他蹲在飲料區前面,一瓶一瓶把麥香奶茶塞進貨架裡。動作慢。左手能輔助拿瓶子但使不了力。右手一次拿兩瓶,放好,再拿兩瓶。
重複。重複。重複。
補完麥香奶茶,補舒跑。補完舒跑,補微波便當。冷凍櫃的門打開的時候,冷氣打在他臉上。封印在冷空氣裡搏動了一下——不是痛,是提醒。像一個鬧鐘被按了貪睡,過一陣子又叫一次。
全部補完。他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三十七分。花了快一個小時。以前只要四十分鐘。
他的身體效率在下降。
他站起來。膝蓋咔了一聲。
然後他走進倉庫。
倉庫在店面的後方。一間大概四坪大的空間。鐵架上堆滿了進貨的箱子。地上有幾箱還沒拆封的新貨。角落裡有一個掃地的工具櫃。
還有兩箱過期的麥香奶茶。
他走到那兩箱麥香奶茶的後面。
燼光劍在那裡。用黑布包裹著,靠在牆角,被兩箱過期飲料和一台壞掉的標價機擋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位置有一把劍。
他把黑布掀開一角。
劍格閃了一下藍光。很微弱。像一隻螢火蟲在黑暗中眨了一次眼睛。
他把手放在劍格上。
溫的。不是金屬該有的室溫——是溫的。劍有自己的體溫。
「我回來了。」他小聲說。
劍格又閃了一下。頻率——他數了——七十秒。跟他在荒野裡感覺到的一樣。劍的心跳沒有變。
他把黑布蓋回去。站起來。
走回收銀台。
十一點四十二分。還有七個多小時。
凌晨一點十三分。第一個客人。
一個大概三十歲的男人,穿灰色帽T,進來買了一包七星和一瓶礦泉水。付錢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怎麼了?」
「過敏。」
「哦。」
男人走了。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第二個客人。一個穿護士服的女生,買了一個御飯糰和一杯咖啡。沒有多說話。
凌晨兩點十一分。沒有客人。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日光燈嗡嗡響。
腳底的震動還在。三秒一次。透過便利商店的磁磚地板傳上來。
萬隆站就在這間店的兩百公尺外。靈脈的心跳從那裡傳過來。他在收銀台後面就能感覺到。
他閉上眼。
把殘存的感知力放出去。不是主動探測——他沒有那種餘裕。只是被動地接收。像把收音機的頻率調到某一個頻道然後聽。
三秒一次的搏動。穩定。
但——
他皺了皺眉。
搏動裡有一個雜訊。
非常細微的。在每次搏動之間——在那三秒的間隔裡——有一個不屬於靈脈的、額外的震動。頻率比靈脈快。大概每秒一次。
機械式的。規律的。人工的。
管子。
墨氏的汲取管在抽取靈血的時候,會產生自己的震動頻率——他在隧道裡已經感覺過了。每秒一次的脈動。工業級的泵浦在運作。
他在超商的收銀台後面,能感覺到兩百公尺外的墨氏汲取管正在運作。
以前感覺不到。
荒野之旅改變了他的感知精度。在靈血池旁邊的那一刻——手掌貼在石頭上、什麼都沒做的那一刻——靈脈把某種「頻率」寫進了他的感知裡。像重新校準了一台失準多年的儀器。
現在他聽得到了。
靈脈的心跳。管子的吸血。兩種節奏同時存在,交疊在便利商店的磁磚地板下面。
他睜開眼。
看著空蕩蕩的店面。貨架。飲料櫃。收銀台。熟食區的關東煮在冒氣。日光燈的白光照得一切都很乾淨、很正常、很日常。
但在這個日常的底下——在日光燈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條靈脈正在被抽血。
凌晨三點。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則訊息。
他掏出手機看。
號碼不在通訊錄裡。開頭是 +886。台灣號碼。
訊息內容:
「你回來了。」
三個字。
他盯著螢幕。
「你回來了。」
誰?
墨昕雨?她知道他進了荒野,也應該知道他回來了。但她有他的手機號碼嗎?他不記得給過她。在荒野裡遇到她的時候,沒有交換任何聯絡方式。
司徒?不可能。司徒用線人傳話。而且司徒的風格不是發簡訊。
墨氏集團?報告裡說他們追蹤到了墨昕雨的破壞行動。如果他們知道墨昕雨,會不會也知道他?
他想了十秒。然後回了一則訊息。
「你誰。」
等了三十秒。沒有回覆。
一分鐘。沒有。
三分鐘。沒有。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則訊息的時間戳記。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但現在是凌晨三點。他的手機顯示的時間是三點零一分。
訊息的時間戳記比現在晚了四十六分鐘。
這不可能。手機訊息的時間戳記是發送時間,不是未來的時間。除非——
手機的時鐘壞了?他看了一下手機的設定。自動校時。開著的。時間正確:凌晨三點零二分。
但那則訊息的時間戳記寫著三點四十七分。
三點四十七分。
那個數字又出現了。
和他凌晨回到萬隆街的時間一樣。和燼光劍第一次震動的時間一樣。
他把訊息往上滑,想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訊息不見了。
他盯著螢幕。空的。剛才的那則訊息——「你回來了」——消失了。連他回的「你誰」也不見了。對話紀錄裡沒有任何痕跡。
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把手機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檢查了簡訊記錄。檢查了所有通訊軟體。
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靈脈會傳簡訊嗎。」他自言自語。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但在這個世界裡——在這個他已經穿越過扭曲的捷運站、在靈血池旁邊聽到心跳、在幽冥荒野裡遇過排隊等車的灰色人形的世界裡——靈脈會不會傳簡訊已經不是最荒謬的問題了。
凌晨四點。
他在補貨的時候感覺到了異常。
不是感覺——是劍在反應。
倉庫裡的燼光劍。他隔著一道牆、兩箱過期麥香奶茶和一台壞掉的標價機,能感覺到劍格的閃爍頻率從七十秒變成了六十秒。
加快了。
他放下手裡的舒跑,走進倉庫。
掀開黑布。劍格上的藍光在閃。六十秒一次。比剛才快。不是劇烈的變化——但對一把已經穩定了很久的劍來說,任何頻率的改變都有意義。
他把手放在劍格上。
這一次他感覺到了更多。
不只是溫度。是一種方向感。劍在告訴他——用一種他只能靠前世殘存的直覺去理解的方式——某個方向有東西在移動。
南方。
偏東。
木柵的方向。
他把手拿開。蓋上黑布。
木柵。木柵機廠。報表上說靈血「優先配給」的地方。鏽蝕王座。
劍在感應木柵方向的異常。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發生——或者正在醞釀。
他站在倉庫裡。兩箱過期麥香奶茶旁邊。壞掉的標價機上積了一層灰。
他有兩個選擇。
一,繼續上班。把剩下的貨補完。站在收銀台後面等天亮。拿他的一千五百二十塊走人。
二,現在走。往木柵的方向去。帶著劍。帶著這具快要散架的身體和不到百分之一的靈氣儲量。去看看木柵機廠到底有什麼。
他看了一眼手機。四點十一分。離交班還有三個小時。
他選了一。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
他現在去木柵,等於送死。
靈泉的效果快沒了。封印的搏動在加速。左手沒有戰力。右眼是廢的。靈氣儲量不夠支撐一次完整的破軍。如果木柵機廠裡有墨氏的守衛、有機械型的防禦裝置、或者有任何超過地魔等級的東西——他連逃都逃不掉。
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就回不來了。
而他還沒準備好不回來。
他走回收銀台。
繼續上班。
早上六點半。
晨光從便利商店的玻璃門照進來。第一班捷運已經開始跑了——他能感覺到,因為列車通過的震動和靈脈心跳的節奏產生了短暫的干涉。兩種不同來源的震動交疊了一秒,然後分開。
列車走了。靈脈繼續跳。
他在整理熟食區。關東煮的蘿蔔和豆腐泡了太久需要換。他用夾子把舊的撈出來。
門開了。
他抬頭。
一個人走進來。
女人。二十出頭。短髮及耳。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黑色長褲。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飾品。
她走到飲料區。拿了一瓶無糖綠茶。然後走到收銀台前面。
把綠茶放在台面上。
他掃了條碼。「二十五。」
她從口袋裡掏出零錢。兩個十塊、一個五塊。放在台面上。
他收錢。找零。
「發票要嗎。」
「不用。」
她拿了綠茶。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的眼鏡。」她沒回頭。「鏡片不夠深。右邊能看到紅。」
他的手指停在收銀台上。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短髮。銳利的五官。左耳後有一顆小痣。笑起來嘴角只動了一邊——但她現在沒有笑。
「靈泉的效果大概只剩一兩個小時了。」她的語氣很平。像在報告天氣預報。「接下來封印會進入加速搏動期。持續六到八個小時。會痛。」
他盯著她。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上班。」
「你在萬隆站附近住了快兩年。這方圓五百公尺只有兩間超商。排除掉另一間日班才有男店員的,就只剩這間。」她說完,喝了一口綠茶。「不是什麼高深的推理。」
墨昕雨。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下,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早起上班的台北年輕女性沒什麼差別。白襯衫沒有皺褶。頭髮很短很俐落。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右手腕內側有一個守護者的螺旋印記,他會以為她只是來買綠茶的。
「你去荒野回來之後,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感知變化。」她問。
他看了看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玻璃門外的萬隆街上,早餐店剛開門,蒸籠的白煙從對面巷口飄出來。
「能感覺到靈脈的心跳。」他說。「三秒一次。在我住的公寓。在這間店。在萬隆站前面。」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還有。」她說。不是疑問句。是確認句。
「管子的震動。每秒一次。墨氏的汲取管。我在這裡能感覺到它在運作。」
她安靜了三秒。
「靈血池接觸效應。」她說。「守護者文獻裡有記載。當人類與原生靈血池直接接觸後,會產生微弱的感知共振。但文獻裡記載的案例⋯⋯全部都是血脈守護者。」
她看著他。
「你不是守護者。你是劍修。外來的。但靈脈對你產生了跟守護者一樣的反應。」
他沒說話。
「這很不正常。」她的語氣沒有波動。「靈脈對外來者通常是排斥的。荒野鏡子映不出你就是證據。但你在靈血池旁邊待了一段時間之後,靈脈⋯⋯接受了你。」
「所以呢。」
「所以有兩種可能。」她喝了一口綠茶。「第一,你前世的修為殘留和東離脈有某種相容性。燼光劍的共振頻率和靈脈的脈動有某種律動上的一致——我在荒野裡就注意到了。」
「第二種?」
「第二種是靈脈快死了。」她說。「快死的時候,免疫系統崩潰。排斥反應消失。什麼都接受。像一個重症病人不再發燒——不是好了,是身體已經沒有力氣發燒了。」
他看著她。
「你覺得是哪一種。」
她沒有馬上回答。
看了看窗外。早餐店的白煙。遛狗的阿伯(跟昨天同一個阿伯)。一台機車經過。
「兩種都有。」她最後說。「你和靈脈有相容性。但靈脈也快死了。兩者同時在發生。」
她把綠茶喝完。瓶子放在收銀台上。
「我來不是為了告訴你這個。」
「那是為了什麼。」
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收銀台上。
一張紙。
A4大小。折了兩折。
他拿起來打開。
列印的。黑白。表頭是:
「墨氏集團 靈脈開發部(MLD)
進度更新 2026-Q1
內部通報 僅限 B 級以上」
他看了一眼內容。
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