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系統性的飢餓
他從通道回到月台的時候,發現荒魂進來了。
不是一個。是七個。
它們站在月台上,排成一排,面朝軌道方向。灰色的、沒有臉的、維持著「等車」的姿勢。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在前腳掌。
完美的等車姿勢。
他停在通道口。右手握著燼光劍。觀察。
七個荒魂。排列間距大概六十公分——跟現實世界尖峰時段的月台間距差不多。它們面對的方向是軌道——這個扭曲版萬隆站的軌道是兩條歪斜的鐵軌,鐵軌上長滿了菌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金屬色。
但它們在等車。等一列幾十年前就停駛的車。
他嘆了口氣。
繞過荒魂群。它們沒有反應——他經過的時候,沒有轉頭,沒有動手指,沒有任何之前在外面遇到的那種微弱回應。在這個站裡,它們更「專注」。像回到了原本的崗位。
他沿著月台走。歪斜的柱子一根接一根。灰綠色的空氣。活著的黃線。
然後他看到了出口的方向。
不是正常的出口。在月台的另一端,歪斜的牆壁上有一個不規則的開口——像某個東西從裡面把牆壁撞開的。開口的邊緣有灼燒的痕跡。開口外面是——
光。
不是灰綠色的光。是白色的。冷白色的。像日光燈的顏色。
現實世界的光。
他加快腳步走到開口前。
開口大約一個人高,寬度勉強可以側身通過。他往外看。
看到的是一段隧道。圓形斷面。水泥牆壁。頂部有一排日光燈管,閃爍著。管壁上有積水的痕跡。地面是碎石和鐵軌。
捷運隧道。
他看了看頭頂。日光燈管旁邊有一個小牌子。
「萬隆—景美 區間 R14」
真的是萬隆站附近的隧道。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如果他還有力氣高興的話——就注意到了隧道裡另一個東西。
管子。
隧道的右側牆壁上貼著一排管子。不是捷運維護用的水管或電纜——是那種鐵和肉混合的管子。墨氏的汲取管。至少六根,直徑從手指粗到手臂粗不等,用金屬支架固定在隧道壁上,沿著隧道往兩個方向延伸,看不到盡頭。
管子是活的。他能看到最粗那根管子的表皮下面有液體在流動。有節奏的。三秒一次。
它們在抽血。
從靈脈裡抽血,通過這些管子輸送到某個地方。
他站在開口處。身體一半在扭曲的萬隆站裡,一半在現實的捷運隧道裡。一隻腳踩在菌絲覆蓋的歪斜地板上,另一隻腳踩在碎石鐵軌上。
這就是墨昕雨說的「回到現實世界的出口」。
但他沒有馬上走出去。
他轉頭看了看那些管子。然後從開口處側身擠出來,走進了隧道。
隧道裡很安靜。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管子旁邊。手臂粗的。金屬外殼暗灰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氣凝結。管子的溫度比隧道空氣高——裡面的東西是溫的。
他用手掌貼上管子。
感覺和靈血池旁邊的菌絲管很像。但這不是菌絲——這是工業製品。焊接的、打磨的、用螺栓和支架固定的工業製品。管子的每一個接頭處都有一個小小的金屬銘牌。
他湊近看。
「ML-EDS-0072 東離脈第七段 C 區第三管路
製造:墨氏集團靈脈開發部
安裝日期:2019.08.14
流量等級:Ⅲ
狀態:運作中」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四日。跟他在荒野裡撿到的那塊電路板上的日期一樣。
「運作中」。
這根管子現在正在運作。正在從靈脈裡抽靈血。
他沿著管子往兩邊看。六根管子平行排列在隧道壁上,用統一規格的支架每隔兩公尺固定一次。支架上有墨氏的標誌——一個灰色的螺旋圖案,和地魔瞳孔裡的那個一樣,和萬隆站牆面塗鴉的那個一樣。
他往前走了幾步。管子繼續延伸。每隔五十公尺左右,管子會分出一根支管,支管向下鑽入隧道地面——從地面的裂縫或專門鑽開的洞口深入地底。
每根支管的入口處都有一個小型裝置。方形金屬盒,上面有指示燈和讀數器。大部分指示燈是綠色的。有兩個是橘色的。一個是紅色的。
他走到紅色指示燈的那個裝置前。
讀數器上的數字在跳動。
「流量:0.03 mL/s
累計抽取量:47,291 L
當前管路壓力:正常
警告:源頭流量低於閾值 建議增壓」
四萬七千兩百九十一公升。
他盯著那個數字。
一根支管。四萬七千公升。光是這一個抽取點,就從靈脈裡抽走了四萬七千公升的靈血。
而他剛才看到的那個靈血池,直徑三公尺,深度——他沒有量過,但估計不超過一公尺。總量大概不到八千公升。
六比一。這根管子抽走的量是那個靈血池容量的六倍。
他轉身,沿著隧道繼續走。數管子。數支管。數裝置。
走了大約兩百公尺。
六根主管。十四根支管。十四個抽取裝置。其中十一個指示燈是綠色的。兩個橘色。一個紅色。
累計抽取量他沒有每個都看,但估算了一下——如果每個裝置的平均抽取量是四萬公升,十四個就是五十六萬公升。
五十六萬公升的靈血。
從萬隆站下方的東離脈裡,被墨氏集團在七年之間抽走了五十六萬公升。
他走到第二百五十公尺左右的位置,隧道裡出現了更多的東西。
一個簡易工作站。
說「工作站」太好聽了。就是一張摺疊桌、一張摺疊椅、一個插了延長線的插座。桌上有一台筆記型電腦的底座(電腦不在),幾張列印出來的報表,和一個塑膠水瓶。
水瓶是空的。報表上有灰塵。
他翻了翻報表。
A4 紙,雙面列印。表頭是:
「墨氏集團 靈脈開發部(MLD)
東離脈運營報告 Q3 2024
機密等級:丙級」
二零二四年第三季度。一年半前的報告。
他看了看內容。大部分是數字和圖表,但有幾段文字他讀得懂。
「⋯⋯東離脈第七段本季度靈血抽取量達標,累計產量穩定。但源頭壓力持續下降,預計六至八個季度後將低於最低運營閾值。建議啟動 B 計畫:深層鑽探至第二靈脈層⋯⋯」
翻頁。
「⋯⋯第三段(木柵至大安區間)因 GK 系列干擾事件(詳見安全部報告 SEC-2024-089),已暫停兩個抽取點運營。干擾來源已追蹤至內部人員。安全部建議暫不處理,持續監控⋯⋯」
GK 系列干擾事件。
GK——守護者的編號前綴。
他想起了那面牆上的字。GK-0041 到 GK-0087。全部已離線。
但墨氏的報告裡說有「GK 系列干擾事件」——有人在用守護者的方式破壞抽取點。
墨昕雨。
她斬了三個節點。墨氏追蹤到了。歸類為「GK 系列干擾」。但安全部「建議暫不處理」——為什麼?
因為她是少主的秘書。動她成本太高。
或者⋯⋯因為她做的破壞規模太小了。從墨氏的角度看,三個停用節點被斬斷,寫進報廢清單,歸類為「荒野環境腐蝕」。完全在可接受的損耗範圍內。
不值得為這種小事暴露自己在靈脈深處的全盤佈局。
他繼續翻。
最後一頁。
「⋯⋯全線總覽:
東離脈:12 段 運營中 10 段 暫停 2 段
坤元脈:8 段 運營中 8 段
玄武大脈:3 段 規劃中
全台北靈脈系統覆蓋率:47.2%(較上季度 +2.1%)
目標覆蓋率:2027 年底前達到 85%
備註:鏽蝕王座計畫如期推進。靈血供應優先配給第一座組裝線(木柵機廠)。預計⋯⋯」
報告在這裡被撕掉了。最後幾行不見了。
他放下報表。
呼吸很穩。手沒有抖。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眼睛變了。
他站在那張摺疊桌前面,盯著報表上的數字。
東離脈:十二段。從木柵到信義。他從小搭到大的捷運路線下面,每一站、每一段隧道、每一條軌道的正下方,都被插了管子。
坤元脈:八段。他不知道坤元脈對應哪條捷運線——也許是板南線,也許是淡水信義線。八段。全部在運作。
玄武大脈:三段。規劃中。還沒動手。但已經在規劃了。
全台北覆蓋率百分之四十七點二。快到一半了。
到二零二七年底要到百分之八十五。
他算了一下。從百分之四十七到百分之八十五,兩年多。大概每季度增加百分之五左右。穩定的、可預測的、按部就班的增長。
不像在掠奪。像在經營。
這就是讓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墨氏集團抽靈脈靈血,不是用搶的。不是派一群打手衝進去亂挖。他們用的是標準化的工業流程——有管子、有讀數器、有季度報告、有覆蓋率目標、有B計畫備案。有人定期維護設備。有人寫報表。有人開會討論進度。
像一家供水公司在管理自來水管線。
只是他們管的不是水。是靈脈的血。
而靈脈——他剛才把手放在靈血池旁邊的石頭上的那個靈脈——就是那個被當作自來水源的「水庫」。沒有人問水庫願不願意被抽乾。沒有人問靈脈痛不痛。
系統性的掠奪。
有組織、有計畫、有效率、有年度目標的系統性掠奪。
他把報表折好,塞進口袋裡。口袋已經裝不下了——名片、渡河錢、電路板、飯糰塑膠袋、紙條,現在又加一份A4報表。他把報表折成很小的一塊硬塞進去。褲子口袋鼓得像懷了孕。
他往隧道的另一個方向看了看。管子繼續延伸,消失在日光燈照不到的黑暗裡。
他不打算繼續走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足夠多的東西。再往前走,只會看到更多一樣的管子、一樣的讀數器、一樣的季度報告。墨氏在這裡的佈局是工業化的、標準化的——每一段都一樣。看一段就夠了。
他需要回到現實世界。
他轉身,走回那個連接扭曲萬隆站的開口。
站在開口處。一邊是隧道——日光燈、鐵軌、管子。另一邊是歪斜的月台——灰綠色的光、活著的黃線、等車的荒魂。
他最後看了一眼月台方向。
七個荒魂還在排隊等車。一動不動。
「車不會來了。」他小聲說。
它們沒有反應。
他轉身,走進隧道。
捷運隧道很長。他不知道自己在萬隆和景美之間的哪個位置——R14 區間可能有好幾百公尺。他沿著鐵軌往景美的方向走。鐵軌上生了薄薄一層銹——這是維護隧道,不是營運隧道。應該是備用或施工用的通道。
管子一直跟著他。六根主管,間隔三公尺,用金屬支架固定。管子裡的液體在流動。他走路的時候能聽到——不是聲音,是震動。管子傳到支架上的微弱震動,被他的劍感捕捉到了。
「嗡——嗡——嗡——」
三秒一次。靈血的脈動。靈脈的心跳。
被抽走的心跳。
他走了大約十五分鐘。隧道裡出現了一扇鐵門。工業用的防火門。鐵門上有一個把手和一把掛鎖。掛鎖是斷的——有人在他之前來過,把鎖剪了。
剪口很乾淨。工具式的。不是用力砸開的。
墨昕雨?還是墨氏自己的維護人員?
他拉開門。
門後是一段更窄的通道。水泥牆。沒有日光燈。但有應急照明——牆壁上每隔五公尺有一個綠色的小燈。在黑暗中像一串螢火蟲。
通道走了大約三分鐘。盡頭是一扇防水門。門上有一個圓形轉盤式把手。他轉了幾圈。門開了。
另一邊是——
樓梯。
一個往上的水泥樓梯。樓梯很窄。牆壁上有「B3」的標示。
地下三樓。
他往上爬。B3。B2。B1。
最頂端是一扇普通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平推式開關。他推開門。
冷風。
夜晚的、帶著機車廢氣和鹹酥雞味道的台北冷風打在他臉上。
他站在一個巷子裡。
窄巷。兩邊是老公寓的側牆。地上有積水。巷口有一根路燈。路燈的光是橘色的。遠處有機車經過的引擎聲。某個住戶的窗戶透出電視的藍光。
現實世界。
他站在巷子裡,仰頭看天空。台北的天空。被光害染成橘灰色的、看不見星星的天空。比幽冥荒野那個灰白色的天空溫暖了一百倍。
他深吸一口氣。鹹酥雞的油煙味鑽進鼻腔。
從來沒有東西這麼好聞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紋路還在。右眼還是暗紅色的廢物。左臂還是只能勉強動。整個人的狀態像是被卡車碾過兩遍再用脫水機甩乾。
但他活著。
他走到巷口。看了看街道。
路牌。「萬隆街」。
他在萬隆。
他住的那棟老公寓——如果沒搞錯方向的話——就在右轉之後走三分鐘。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那扇鐵門。門在一棟老公寓的地下室入口旁邊。門框上沒有任何標示。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地下室鐵門。
但那扇門的背後,連接著一條通道,通向捷運隧道,通向六根塞滿靈血的管子,通向一個活著的靈血池,通向一個扭曲的捷運站,通向一片被墨氏集團系統性掠奪的古靈脈。
而這些東西就在萬隆站的正下方。
就在他每天搭捷運的那個站的正下方。
他站在路燈底下。
橘色的光照在他佈滿灰色紋路的手臂上。封印的搏動在加速——靈泉的效果開始衰退了。他估計自己還有四到五個小時。
足夠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皺巴巴的報表。在路燈下又看了一遍。
東離脈十二段。坤元脈八段。玄武大脈規劃中。全台北百分之四十七點二。二零二七年到百分之八十五。
鏽蝕王座計畫如期推進。靈血供應優先配給木柵機廠。
他把報表折好,塞回口袋。
然後掏出手機。手機還有百分之十三的電。螢幕上的時間——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他看著那個數字愣了兩秒。
三點四十七。和他在全家便利商店感覺到燼光劍震動的時間一樣。E01 的那個凌晨。那個一切開始的時刻。
巧合。大概是巧合。
他關掉螢幕。
站了五秒。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來到這個世界二十六年來從未做過的事。
他打開手機的備忘錄 app。
用右手的拇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墨氏集團靈脈開發部。東離脈 12 段。坤元脈 8 段。玄武大脈規劃中。覆蓋率 47.2%。目標 2027 年 85%。萬隆站地下有靈血池,被六根管子抽取。MLD-E07-2019。鏽蝕王座。木柵機廠。」
存檔。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字。很少。幾十個字。
但他知道這幾十個字代表什麼。
代表他不是靠記憶了。不是靠前世的本能了。他用了一個現代工具,把現代的情報用現代的方式記錄下來。
這不是劍修的做法。
這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台北超商店員的做法。
用一百九十塊時薪買來的手機。打字。存檔。
然後想辦法活下去。
他收起手機。轉身往萬隆街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扇鐵門。
鐵門在路燈的陰影裡,安安靜靜。像這條巷子裡其他所有的門一樣普通。
他轉回來。繼續走。
夜晚的萬隆街。機車聲。某家早餐店的鐵捲門開始發出拉開的聲音——有人在準備四點半開工。巷子裡有貓在叫。
他走在自己住了快兩年的街道上。
和兩天前一樣的街道。同樣的路燈。同樣的機車。同樣的鹹酥雞味道。
但在他腳底下——在柏油路面、在水泥管線、在捷運隧道的更底下——有一條靈脈正在被抽乾。
而他現在知道了。
他走向自己住的那棟老公寓。四樓。無電梯。七坪。
爬樓梯的時候膝蓋痛了一下。封印在加速搏動。
他打開門。進去。
套房裡很暗。一張床。一個小冰箱。一個塑膠衣架上掛著三件洗了沒乾的T恤。
他把燼光劍放在床邊。劍格微微閃了一下藍光。
然後他倒在床上。沒有脫鞋。沒有蓋被子。
閉眼之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手機備忘錄裡那幾十個字。
然後意識沉入黑暗。
但這一次的黑暗不一樣。
這一次的黑暗裡,有一個聲音。
不是夢。不是閃回。是一個他聽不清楚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像有人在隔著幾十層牆壁說話。
他聽了五秒。
只聽到一個字。
「⋯⋯醒⋯⋯」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