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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S01E099 / 365

斬斷星辰:我在台北捷運修仙

mic林宗佑article4,348schedule9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九章 萬隆站的鏡子裡沒有人

***

月台盡頭有一面鏡子。

不是那種現代捷運站裡用來擴大視野的凸面鏡。是一面平面的、大約一個人高的、嵌在歪斜牆壁裡的灰色鏡面。邊框是鐵的,上面爬滿了和月台黃線一樣的菌絲紋路,只是這裡的菌絲更粗,脈動更明顯。

他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沒有他。

他站在正對面,距離不到半公尺。鏡面反射出身後的月台、歪斜的柱子、弧形天花板——但他的位置是空的。好像有個人在這面鏡子上用橡皮擦把他擦掉了。

「⋯⋯好吧,我知道了。」他盯著自己應該出現的那片空白。「在靈脈的眼裡,我不存在。」

合理。他身上的靈氣含量幾乎等於零。靈脈的感應系統把他當成了空氣。就像一台血壓計量不到沒有血壓的手臂。

但燼光劍有反應。

鏡面裡,他握劍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東西。一個光點。星辰藍色的、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像遠處天空中某顆微弱的星星。

劍在鏡子裡看得見。人看不見。

他把劍舉高了一點。鏡面裡那顆光點也跟著移動。他把劍橫過來。光點橫移。他把劍尖抵在鏡面上。

「叮。」

劍尖碰到鏡面的聲音不像金屬碰玻璃。像兩塊水晶互相敲擊。清脆得不像是在這種地方能聽到的聲音。

鏡面上從劍尖接觸的位置開始擴散出細微的裂紋——不,不是裂紋。是紋路。像冰面上的霜花。灰綠色的霜花在鏡面上蔓延了大約一個巴掌的範圍,然後停住了。

霜花的圖案他認得。

封印陣的局部。跟他胸口的封印紋路一模一樣。

他退後一步。

鏡面上的霜花持續了五秒。然後像融化的冰一樣消失。鏡面恢復了之前的灰色平面。

但那個光點還在。

而且⋯⋯他瞇著眼仔細看。

光點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另一個光點。

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非常暗,幾乎和鏡面融為一體。但它在那裡。在他的劍的光點旁邊,大約二十公分的位置。

他回頭看。

身後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月台,歪斜的柱子,活著的黃線。

轉回來看鏡子。灰色光點還在。

他把劍移開。

藍色光點跟著劍移動了。灰色光點沒動。

它不是他的。也不是劍的反射。那個灰色光點是鏡子裡「有」的東西。

他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十秒。

然後光點動了。

很慢。往右移動。速度大概是一秒鐘一公分。不像是有意識地移動——更像是飄。像一粒灰塵在水中沉降。

他用左眼追蹤它。

灰色光點飄到鏡面右下角,停住了。然後——他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光點的亮度增加了一瞬間。

閃了一下。

閃了一下就沒了。光點恢復了之前那種幾乎看不見的暗灰色。

他站在鏡子前面又等了一分鐘。沒有再發生任何事。

「你想告訴我什麼?」他問。

沒有回答。灰綠色的空氣靜靜發著光。月台黃線安靜地脈動。

他離開了鏡子。

***

扭曲的萬隆站比現實的萬隆站大。

不是物理空間大——他走了十幾步就應該到出口了,但出口沒有出現。月台在延伸。柱子在增加。天花板的弧度在改變,從平緩變成了幾乎半圓形的拱頂。

像走進一個教堂。

他在走的同時開始觀察牆面。

牆壁的表面是水泥和磁磚的混合體,但所有的磁磚都裂開了,裂縫裡長著菌絲。菌絲的顏色從月台黃線的暗黃變成了灰綠色——和空氣中發光物質的顏色一致。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牆上的菌絲。

沒有靈氣流動。跟月台黃線不一樣。這些菌絲是「死的」——或者說是「休眠的」。

然後他看到了字。

牆壁上有字。不是噴漆或簽字筆寫的——是從牆壁表面浮凸出來的,像浮雕。字體工整到像印刷品,但材質是水泥。

第一面牆:「東離脈第七段 狀態:受損 靈氣流量:12.3%」

第二面牆:「最後記錄日期:民國七十八年」

第三面牆:「守護者編號 GK-0041 狀態:已離線」

守護者。

跟墨昕雨手腕上的印記同一個系統。

他沿著牆壁走,一面一面讀。

「GK-0042 已離線」

「GK-0043 已離線」

「GK-0044 已離線」

「GK-0045 已離線」

一連串的編號。全部「已離線」。

他數了一下。從 GK-0041 到 GK-0087,連續四十七個守護者編號,全部已離線。最後一個有狀態記錄的日期是民國八十一年——一九九二年。

三十四年前。

四十七個守護者。全部消失了。在墨氏集團開始大規模汲取靈脈之前——不,也許正是因為守護者消失了,墨氏才能開始。

他停在最後一面有字的牆壁前。

這面牆上的字跟其他的不一樣。不是工整的浮雕。是手刻的。用某種尖銳的工具一筆一劃刻在水泥上。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匆忙或極度虛弱的狀態下寫的。

「它們來了。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靈脈的核心被——」

斷了。最後幾個字被一大片灰色結晶覆蓋,看不清楚。

他用手指去摳那層結晶。結晶很硬。摳不掉。

「靈脈的核心被什麼?」他盯著那面牆。

沒有答案。

***

他繼續往深處走。月台在某個轉角結束了,接著是一條往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角度不對——不是正常捷運站的那種緩斜坡,是一個大概三十度的陡坡。地面上有階梯的痕跡,但大部分都被菌絲覆蓋了。

他扶著牆壁往下走。每一步都要確認腳底不會打滑。菌絲踩上去的觸感有點像踩在苔蘚上——軟、濕、有彈性。

通道越來越深。空氣裡的灰綠色光芒在這裡更亮了。菌絲也更粗——從細絲變成了手指粗的管狀物,在牆壁上交織成複雜的網路。

管狀物裡有液體在流動。他能看到——菌絲的表皮是半透明的——裡面有一種灰色的、帶著微弱光芒的液體在緩慢流動。

靈血。

靈脈的核心物質。墨昕雨告訴過他——靈氣只是靈脈的蒸汽,靈血才是靈脈本身。

他停下來。把手放在一根手指粗的菌絲管上。

溫的。

不是靈泉那種穿透性的涼——是溫的。像摸一個人的手背。有體溫的。活著的。

他閉上眼。

前世的靈氣感知能力還殘留著一些。就像一個失聰多年的人偶爾能感覺到低頻的震動。他把殘存的感知力集中在手掌上,去「聽」菌絲管裡靈血的流動。

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三堵牆聽隔壁房間的對話。

但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節奏。

靈血在菌絲管裡的流動有一個穩定的節奏。三秒一次。和月台黃線的脈動一致。和靈泉滴水的間隔一致。和——

他睜開眼。

和燼光劍劍格閃爍的頻率一致。

不。不對。劍格的頻率是七十秒一次。靈血的流動是三秒一次。完全不一樣。

但他感覺到了某種「一致」。不是頻率上的。是⋯⋯節奏感。那個東西很難用語言描述。就像兩首不同速度的歌可以有一樣的律動——三拍子和四拍子聽起來完全不同,但你的身體可以同時跟著兩者搖擺。

劍和靈脈之間有某種共振。

他收回手。繼續往下走。

***

通道盡頭是一個空間。

一個圓形的、直徑大約十五公尺的地下空間。天花板是完美的半球形穹頂。地板是灰色岩石。牆壁上覆滿了粗如手臂的菌絲管,從四面八方匯聚到空間正中央的一個位置。

正中央有一個凹陷。

又是一個靈泉。但這個靈泉比荒野裡那個大得多——直徑大約三公尺。水面不是清澈的,是灰色的、濃稠的、像液態水銀。表面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動,像極光的縮小版。

不是靈泉。是靈血池。

所有菌絲管裡的液體都匯聚到這個池子裡。從牆壁上、從天花板上、從地面的裂縫裡——數十根管狀物像血管一樣向這個池子輸送靈血。

池面每隔幾秒會泛起一個氣泡。

「噗。」

不是「嗒」。是「噗」。

靈血池在呼吸。

他站在池子邊緣。灰色的液態光芒照在他臉上,讓他那些灰色的紋路看起來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星殞宗的後山。那裡也有一個靈血池——規模比這個大百倍,靈血的純度高千倍。前世的他曾經在那裡修煉過。把手浸進靈血裡,讓靈血滲入經脈,補充靈氣、修復傷勢。

但那是前世。那時候他的經脈是完好的,丹田是飽滿的,靈魂是完整的。

現在的他——經脈枯竭,丹田封印,靈魂碎裂。

把手伸進靈血池,會發生什麼?

墨昕雨說靈泉泡超過五分鐘會加速封印崩解。靈血比靈泉濃縮不知道多少倍。

他蹲在池邊。看著灰色的液面。氣泡每隔幾秒就冒一個。

「噗。」

「噗。」

「噗。」

像在問他:你要不要試試。

他沒有動。

不是怕。是他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

這個地方在萬隆站的正下方。他平時住在萬隆站附近的老公寓四樓。每天晚上搭捷運去全家上大夜班,每天早上搭捷運回來。他在這個站進進出出了快兩年。

而在他的腳下——在捷運站的最底層——有一個活著的靈血池。

他從來不知道。

捷運的工程師不知道。台北市政府不知道。捷運公司不知道。在上面刷悠遊卡的幾十萬通勤族不知道。

但墨氏集團知道。

他們在這條靈脈上插了至少十二根管子。抽了至少七年。

他低頭看著灰色的靈血。液面上他的倒影——跟那面鏡子不同——這次有。灰色靈血的表面反射出一個灰色的、瘦削的、佈滿紋路的人形。

很醜。

他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幾秒。

「你到底為什麼要管這件事。」他問自己。

倒影沒有回答。靈血池繼續冒氣泡。

***

他沒有碰靈血。

不是不想——是有另一個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靈血池的對面,牆壁上有一個開口。不是菌絲管匯聚的那種自然開口——是人為切割的。方形的、邊緣整齊的、用某種工具在岩壁上切出來的通道入口。

通道入口的上方有一行字。金屬字。不是浮雕,是用金屬片嵌進岩壁裡的。

「靈脈開發部 第七段 C 區管理通道 僅限授權人員進入」

墨氏。

字體和排版跟任何台北寫字樓裡的金屬指示牌一模一樣。很規矩。很公司。像一間大企業在自家大樓裡掛的門牌。

只是這個門牌掛在台北捷運萬隆站地底的一個靈血池旁邊。

他走向那個通道。

入口的右側牆壁上有一個東西——一個小型的電子設備,被固定在岩壁上。金屬殼,有一個指示燈和一個讀卡機。

指示燈是暗的。沒電了。

讀卡機的表面有一張貼紙。貼紙已經泛黃脫皮了,但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字。

「墨氏集團 靈脈開發部

授權卡號:MLD-E07-2019

安裝日期:2019.03.22

維護週期:每季一次」

二零一九年三月。到現在已經七年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靈血池。那些菌絲管從牆壁上匯聚過來,但⋯⋯他仔細看了看——有幾根管的走向不太對。它們不是朝靈血池匯聚的。它們是從靈血池方向往外延伸的。

往那個通道的方向。

不是輸入。是輸出。

墨氏的管子不是插在地面上亂抽的——他們找到了靈血池。他們在靈脈的心臟位置架設了抽取系統,用管道把靈血輸送到他們的設備裡。

跟在人的心臟上插一根導管,往外接血袋,沒什麼兩樣。

他站在那個通道口前面。往裡面看。

黑。看不到盡頭。

他沒有進去。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沒有必要。他現在沒有靈氣、沒有戰力、沒有任何探索墨氏設施的資本。進去只是找死。

但他記住了。

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細節。

MLD-E07-2019。二零一九年三月二十二日安裝。每季維護一次。

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如果維護週期是每季一次,二零一九年到現在⋯⋯大概二十八次維護。

二十八次有人從某個地方走進這條通道,來到這個靈血池旁邊,做完維護工作,再走回去。

二十八次。七年。

沒有人發現。沒有人阻止。

因為守護者都「已離線」了。四十七個。

他轉身。離開通道口。回到靈血池旁邊。

然後他做了一件沒有計畫的事。

他把右手放在靈血池旁邊的岩石上。閉上眼。

不是在感應靈氣。不是在修煉。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像摸一個受傷的人的肩膀。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至少讓對方知道有人在。

岩石很涼。

但他手掌下的靈血池——他能感覺到——冒出了一個比之前大的氣泡。

「噗。」

像一聲長長的、安靜的嘆息。

***

他在靈血池旁邊坐了一會兒。

不是在休息。身體的狀態允許他繼續走。靈泉效果還在——封印穩定,雖然搏動的頻率比剛開始快了一些。他估計自己大概還有六到八個小時的安全時間。

他在想。

前世的灰燼大賢者,星殞宗的劍修,天下無敵。他記得那種感覺——站在山巔,靈氣充沛如大海,劍氣所至萬物臣服。那時候守護靈脈是責任,是義務,是他作為修士理所應當要做的事。

但這輩子呢。

這輩子他是一個時薪一百九十塊的超商大夜班店員。他的經脈枯了,丹田封了,靈魂碎了。每用一次力量就離死亡近一步。他住在萬隆站旁邊一個七坪大的老公寓套房裡。沒有積蓄,沒有朋友,連全家便利商店的同事都不太跟他說話——因為他眼袋太深,看起來像欠人錢的。

他有什麼資格守護靈脈?

前世是天才。這輩子是廢物。

前世有整個星殞宗做後盾。這輩子只有自己。

前世的敵人是一個師弟。這輩子的敵人是一整個跨國企業集團。

他盯著灰色的靈血池。

「你覺得呢。」他問池子。「你等了幾百年,等來的是一個快要散架的前世劍修,和一個偷偷在墨氏裡面搞事的二十二歲秘書。這個陣容你滿意嗎。」

靈血池冒了個氣泡。

「我替你不滿意。」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算了就這樣吧」的笑。是一個已經看清楚現實有多爛但還是決定站起來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前世很強有什麼用。」他自言自語。「這輩子連搬兩箱麥香奶茶都會喘。」

他握緊燼光劍。劍格閃了一下。

「但你還在。我也還在。」他看著那個微弱的藍色光點。「就⋯⋯先這樣吧。」

他轉身,往通道的上行方向走。

回月台。找出去的路。

靈血池在他身後安靜地冒著氣泡。

「噗。」

「噗。」

「噗。」

節奏沒有變。但如果有人仔細聽——真的仔細聽——會發現氣泡的聲音比他來之前,亮了一點點。

幾乎聽不出來的差別。

但在靈脈的尺度裡,幾百年才改變一次的節奏,在這一刻偏移了零點零一秒。

有人來過了。有人把手放在石頭上了。

靈脈記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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