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生存規則
Day 5。早上九點。
他被一個聲音叫醒。
不是隔壁夫妻。不是手機鬧鐘。是門外的聲音。有人在敲門。
扣、扣、扣。三下。間隔很均勻。不急不慢。
他從床墊上坐起來。全身很僵。膝蓋喀了兩下。他穿著衛生衣和長褲睡了一夜。暖暖包在胸口的位置——還有微溫。
扣、扣、扣。又三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沒有人。
走道是空的。老公寓的走道。燈管是日光燈,白天關著,自然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地面的磁磚灰白色。沒有任何人。
他退後一步。
然後他低頭看地面。
門縫底下——門板和地面之間大約兩公分的縫隙——塞了一個東西。
一張紙。
折了兩折。很小。像便條紙的大小。紙的邊緣很整齊——不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是裁切過的。
他蹲下來。把紙抽出來。
展開。
手寫的字。很小。字跡乾淨、工整——不是筆的工整,是那種長期寫病歷的人養出來的字跡。每一劃都有固定的起筆角度和收筆力道。
三行字。
「一、你的體溫會在臨界值前停下來。不是因為殘留效應結束,是因為身體會自己設定一個安全距。但那個安全距很窄——0.1 到 0.2 度。不要去做任何會加速降溫的事。」
「二、觀測紀錄裡面有一個你沒注意到的欄位。每個存活的觀視者後面有一個數字。找到它。」
「三、不要再用 LINE 跟別人討論你看到的東西。系統能讀。如果要交流,用觀視殘留。方法:指腹按在任何表面上超過七秒,同時在腦子裡想你要傳達的內容。一級觀視者的殘留維持時間約三到六小時。」
紙的右下角沒有簽名。只有一個小小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三條橫線。
三級。
她來過這裡。不是觀視殘留。是她本人。她走到他的門口,敲了門,塞了紙條進來。然後離開了。
他打開門。衝到走道上。往兩邊看。
沒有人。
他走到樓梯間。往上看。往下看。
樓梯間安靜到只聽得到他自己的呼吸。
她走了。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紙條還在他手裡。
第一條。體溫會在臨界值前停下來。身體會自己設定安全距。0.1 到 0.2 度。
安全距。
他昨晚的計算——34.4 度,殘留效應三十二小時,如果持續掉就會碰到 34.0 的臨界值——她說不會。身體會擋住。像一個安全閥。
但安全距很窄。0.1 到 0.2 度。如果他做了什麼「加速降溫」的事——搭紙紮捷運、進入夾縫空間、接觸靈脈——那 0.1 度的安全距就不夠了。
她在告訴他:活著就好。不要冒險。不要做多餘的事。等殘留效應過去。
第二條。觀測紀錄裡有一個他沒注意到的欄位。每個存活的觀視者後面有一個數字。
他拿出手機。打開守夜 App。設定。進階選項。0319。
觀測紀錄。
他找到一個「存活」的條目。
KP-2031 — 存活 — 等級:二級 — 位置:——
等級、位置。他昨天看的時候就這些。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十秒。
然後他注意到了。
在「位置」的後面。有一個灰色的小數字。很淡。幾乎跟背景色融在一起。
他把手機亮度調到最高。
KP-2031 — 存活 — 等級:二級 — 位置:—— — **0.7**
0.7。
他快速滑到其他「存活」的條目。
KP-0847 — 存活 — 等級:三級 — 位置:台北市大安區 — **2.3**
KP-1203 — 存活 — 等級:二級 — 位置:台北市中正區 — **1.1**
KP-1589 — 存活 — 等級:四級 — 位置:台北市北投區 — **4.8**
每個存活的觀視者後面都有一個數字。從 0.幾到 4 點幾不等。
他滑到最底下。找到自己。
KP-2091 — 存活 — 等級:一級 — 位置:台北市文山區 — **0.3**
0.3。
他的數字是 0.3。在所有存活者裡面算很低的。KP-1589 有 4.8。差了十六倍。
這個數字是什麼?
他盯著螢幕。欄位沒有標題。沒有說明。就只是一個浮在最後面的灰色數字。
他試著點擊那個數字。沒有反應。長按。沒有反應。
謝雨晴讓他找到這個數字,但她沒有告訴他這是什麼。
又是這樣。每次只給剛好夠用的資訊。像在控制藥量。
第三條。觀視殘留的使用方法。
指腹按在任何表面上超過七秒,同時在腦子裡想要傳達的內容。一級觀視者的殘留維持時間約三到六小時。
他可以留訊息了。
不用 LINE。不用語音。不用任何可以被系統監控的通訊方式。用觀視殘留。寫在牆上、寫在桌上、寫在任何表面。只有觀視者看得到。三到六小時後自動消失。
不留痕跡。
他看了一眼紙條。紙條是實體的。不是觀視殘留。是真的紙、真的墨水。
她為什麼用紙條而不是觀視殘留?
因為紙條可以保存。觀視殘留三到六小時就會消失。她留在他手背上的字、留在座椅底部的字——那些都有時效。但紙條是永久的。她要他留著這些資訊。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錢包裡。夾在信用卡和悠遊卡中間。
他決定今天不跑太多單。
謝雨晴的第一條——不要做任何加速降溫的事。跑外送需要騎車。三月底的台北,騎車的時候風會灌進衣服裡。暖暖包的熱量會被風帶走。
但他不能不跑。信用卡最低應繳後天到期。還差五百多塊。
他出門。下樓。
到了一樓門口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右手食指的指腹按在公寓門口的信箱上。金屬表面。涼的。
七秒。
他在腦子裡想著一句話:「景美全家。三點。」
七秒到了。他把手移開。
信箱的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他用觀視——那層關不掉的視覺——看了一眼。
信箱的金屬表面上多了一行灰色的字。
「景美全家。三點。」
他的字跡。模糊的、透明的、像水漬一樣嵌在金屬的紋理裡。
有效。
他留了一個觀視殘留。三到六小時後會消失。如果淡江大學的年輕人在那之前經過這裡——不太可能。他住西門町。
他需要另一個方法。
他想了一下。然後騎車去了龍山寺站七號出口。
凌晨聚會的地點。白天這裡很普通——一個捷運站出口。旁邊是騎樓。有一家賣檳榔的、一家五金行。路上有人走來走去。
他走到七號出口旁邊的那根柱子——凌晨短髮女人靠著喝薑茶的那根。
把食指按在柱子上。七秒。
「景美全家便利商店。今天下午三點。——外送」
他沒有寫名字。寫了他們認得的身份。外送。
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看到。他不知道他們白天會不會經過七號出口。但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安全的聯絡方式。
不經過系統。不留紀錄。三到六小時後消失。
下午三點。他坐在景美的全家便利商店裡面。
靠窗的位子。面對門口。桌上是一杯大杯熱美式——六十塊——和一個小熱狗——二十五塊。他在等。
三點零三分。淡江大學的年輕人走進來了。
還是那件淡江大學的帽T。書包。裡面的礦泉水瓶換了一罐新的。護腕還在左手上。
他看到林書豪。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看到柱子上的字了?」林書豪問。
年輕人搖頭。「我沒去七號出口。是你公寓門口的信箱。」
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裡?」
「凌晨的時候你說你住文山區。你騎 GoShare 從七號出口離開。我用 YouBike 跟了一段——不是跟蹤,是順路。我住的方向也要經過景美。我看到你轉進哪條巷子。今天早上我特地繞過去看看。」
他有點不舒服。但他能理解。在這個處境下——觀視者之間不能用正常方式聯絡——知道彼此的位置就是一種保險。
「你的 LINE 訊息為什麼斷了?」他問。
年輕人的臉色微微變了。
「我打了三個字。系統就跳了。」他壓低聲音。「不是手背上字的內容——是我寫了『我的寫的是』。系統判定我在交換觀視殘留的具體內容。差一點就扣壽命。」
差一點。灰色區域。
「所以你手背上的字寫了什麼?」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把右手伸出來。翻過手背。
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已經消失了。但我記得內容。」他壓低聲音。「我不能用嘴巴告訴你——我試過了,喉嚨會有一股壓力,像有東西堵住。系統在阻止。」
系統能堵住你的嗓子。
他想起捷運上全車齊聲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想起夾縫空間裡前妻的聲音。這個系統能操作聲音、操作視覺、操作溫度——堵住喉嚨不算什麼。
「那你怎麼讓我知道?」
年輕人想了一下。然後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支筆。在全家的紙巾上寫了一行字。
「你的那個頁面有幾個欄位?」
他看了那行字。年輕人不是在問他手背上的內容——他在問守夜 App 隱藏頁面的結構。這是系統的公開功能。只要你找到入口,每個觀視者看到的應該一樣。
「五個。」他小聲說。「編號、狀態、原因或等級、位置、然後——」
他頓了一下。
「最後一個。一個數字。」
年輕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到六個。」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六個?
「第六個是什麼?」
年輕人搖頭。「我看到六個欄位。你看到五個。差了一個。」
一級和——他不確定年輕人是幾級。但如果不同等級的觀視者看到的欄位數量不同——
「如果我升到二級,是不是就能看到第六個?」
年輕人沒有回答。因為那個問題太接近系統資訊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幾秒。
然後年輕人在紙巾上又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龍山寺地底。你去過的那個地方。有一條路通往更深的區域。靈脈裸露段。陳說過那裡有東西在等。」
他看著那行字。
陳。KP-2031。在靈脈中心坐了三天等某物。
「你跟陳聯絡過?」
年輕人搖頭。「陳在地底。手機收不到訊號。但他在七號出口的柱子上留過觀視殘留。內容是——」他停了。喉嚨又開始緊。
他等了幾秒。年輕人放棄了用說的,改用寫的。在紙巾上一個字一個字寫:
「靈脈中心的石柱。第四面。有一段文字不是觀視者刻的。是靈脈自己長出來的。」
靈脈自己長出來的文字。
他看著那行字。紙巾上的墨水在纖維裡慢慢暈開。
他把紙巾折起來。放進口袋。
「謝了。」
年輕人站起來。把帽T的帽子拉起來。
「下次不要約在便利商店。」他說。「這裡有監視器。」
他走了。
林書豪坐在全家裡面。看著窗外。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景美的街道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守夜 App。
「核心體溫:34.3°C。」
「距臨界值:0.3°C。」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時間:26 小時 51 分鐘。」
34.3。
謝雨晴說身體會在臨界值前設定安全距。0.1 到 0.2 度。也就是說——他可能會掉到 34.1 或 34.2,然後停下來。
可能。
她說「可能」。
他站起來。把空杯丟進垃圾桶。
走到門口的時候——
他的視覺閃了一下。
門口。全家的自動門。玻璃門板上面貼著促銷海報——「買二送一」的茶裏王。海報的底下——只有觀視者看得到——有一行灰色的字。
很新。墨跡很深。幾分鐘前才留下的。
「不要再去靈脈中心。還不是時候。——薑茶」
薑茶。
短髮女人。凌晨聚會的組織者。她剛才也來了。她一直在附近。她看到了他跟年輕人的碰面。
她在全家的玻璃門上留了觀視殘留。
不要再去靈脈中心。還不是時候。
她在阻止他。
年輕人讓他去靈脈中心看石柱第四面。短髮女人讓他不要去。
兩個觀視者。兩個方向。
他站在全家的門口。玻璃門上的字在他的視覺裡清清楚楚。
他走出去。
陽光照在他臉上。三月底的下午。暖的。但他的骨頭是冷的。
*壽命:29,096 小時*
*核心體溫:34.3°C(距臨界值 0.3°C)*
*存在感指數:38.9*
*夾縫空間殘留效應剩餘:~26 小時*
*已知情報更新:謝雨晴親自送紙條至租屋處——體溫安全距機制、觀測紀錄隱藏欄位、觀視殘留使用方法(指腹七秒+意念)。觀測紀錄存活者後有隱藏數字(自己是 0.3)。不同等級看到不同欄位數。淡江年輕人看到六欄,林書豪看到五欄。短髮女人「薑茶」警告不要去靈脈中心。陳在石柱第四面發現「靈脈自己長出來的文字」。系統能讀 LINE、能堵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