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再見
禮拜天過了。
林徹沒有問陳麗芳那天跟浩宇說了什麼。她沒有主動講。他不需要知道。
禮拜一早上八點十五分,他收到一則訊息。
**陳麗芳**:「說完了。你來吧。」
他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了兩個字。
**林徹**:「今晚。」
下午兩點。萬華的套房。
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截斷器和手機。截斷器是開的——他在看李美玲的殘留數據。二樓。54%。死後殘留。今天不處理她。今天只有陳麗芳。
他打開推特。
什麼都沒發。
把推特關了。又打開。又關了。
第三次打開的時候他打了一行字。刪掉。打了另一行。又刪掉。
他不知道該怎麼預告今天這一場。
碧潭那次他寫「今晚十點。第一個名字。」張秀英他寫「第二個名字。」王志豪他寫「明天的跑步。」黃建中他寫「今天的牆比較厚。需要各位幫忙。」
每一次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追債。剝離。歸還因果。站在正義的那一邊,把不屬於墨遠山的東西還回去。觀眾是見證者。見證者越多,力量越大。規則清楚。目標清楚。
但今天他要做的事是什麼?
他要讓一個五十八歲的阿嬤——一個上禮拜天剛跟孫子說完再見的阿嬤——坐在鏡頭前面,然後把撐著她心跳的那份因果拿掉。
他在推特上打了最後一行字。沒有刪。
**@林徹**:「今晚十點。《徹夜未眠》第三七九期。這一場不一樣。」
發了。
他把手機扔到床上。躺下。盯著天花板。那條裂痕還在。他覺得那條裂痕比上禮拜長了一點。
下午五點。
手機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暗夜小狼的轉發——「不一樣?什麼意思?」底下四百多條留言在猜。
第二次是奶茶控的私訊——「阿徹今天是不是陳麗芳?注意安全。」
第三次是8847。
**8847**:「你確定要開播?」
**林徹**:「她想被看見。」
一分鐘。
**8847**:「好。我今晚在線。」
**林徹**:「你不用說話。」
**8847**:「我知道。」
晚上八點。安坑。
他站在那條巷子裡。第三次了。九重葛的花掉了更多,柏油路上粉紅色的痕跡像是一條被踩碎的路。
四樓的燈亮著。
他上樓。門開著。
陳麗芳坐在客廳。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衫。乾淨的。燙過的。領口有一顆小小的珍珠釦。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了兩杯水。不是茶。清水。
「來了。」
「來了。」
他在對面坐下。
她看起來——不一樣。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他只在很少的人臉上看過的表情。收拾好了。所有東西都歸位了。冰箱清了。衣服疊好了。遺言寫完了。
她就是準備好了。
「浩宇呢?」他問。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
「昨天我煮了一桌菜。滷肉、炒高麗菜、蛤蜊湯、紅燒豆腐——他最喜歡紅燒豆腐。吃了三碗飯。」
「吃完之後他在客廳打電動。我在旁邊看。他打的是什麼——賽車的。我看不懂。但他偶爾轉頭跟我講他贏了,我就說好厲害。」
「九點他爸說該走了。浩宇站起來穿鞋。我在門口跟他說——阿嬤要出遠門。」
「他問我去哪裡。我說去南部。朋友約的。要去一陣子。」
「他說好。然後他說——」
她停了。
「他說:『阿嬤你帶外套,南部也會冷。』」
安靜。
林徹沒有說話。
陳麗芳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放下。
「好了。」她說。「我講完了。你要怎麼做?」
他把流程跟她說了一遍。
「我會開直播。妳不用做任何事——坐在這裡就好。我會講妳的故事。講完之後,截斷器會啟動因果剝離程序。」
「之前的替身——許世明、張秀英他們——都是死後殘留,系統自動執行。但妳活著。截斷器的規則不一樣。活體的因果剝離需要妳自己按確認。」
「自己按?」
「對。螢幕上會出現一個確認鍵。妳自己按。我不能幫妳按。系統不接受代理操作。」
她看著他。
「所以到最後——是我自己決定的。」
「是。」
「好。」她說。語氣像在說「好,菜市場那攤豆腐我下次再買」。
「陳阿姨。」
「嗯?」
「按下去之後——妳不會馬上⋯⋯」他沒有把那個字說出來。
「我知道。你上次解釋過了。2008年的心臟病會追上來。不是瞬間的。是加速。」
「可能幾個月。可能幾週。醫生會說是心臟衰竭。」
「我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面。把浩宇那張照片從相框後面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口袋。
「好了。開始吧。」
晚上十點。
林徹按了開播。
《徹夜未眠》第三七九期。
三秒——四萬。五秒——十二萬。十秒——二十九萬。
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開場。沒有「各位晚安」。沒有交代地點。沒有預告今天要做什麼。
他把鏡頭轉了一下。
鏡頭裡出現陳麗芳。
她坐在沙發上。白色棉衫。珍珠釦。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比林徹見過的任何一個當事人都平靜。
彈幕——
【暗夜小狼】:是她⋯⋯
【奶茶控】:陳麗芳⋯⋯
【社會底層觀察家】:活著的替身
然後彈幕慢下來了。
不是系統問題。不是延遲。是觀眾自己慢下來了。
林徹開口。
「各位。今天這場不一樣。」
在線三十四萬。
「前面四個替身——許世明、張秀英、王志豪、黃建中——他們都已經走了。他們的因果殘留是被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我做的事情是把那些痕跡歸還。把不屬於墨遠山的死期還回去。」
「今天坐在鏡頭前面的這位——陳麗芳。五十八歲。退休公務員。安坑人。」
他停了一下。
「她還活著。」
彈幕幾乎是空的。偶爾飄過一兩條。
【歷史系吃土人】:活體剝離⋯⋯
【夜遊神】:在線三十八萬
「2008年。陳麗芳心臟病發。住院第三天。墨遠山的人找上她。給她一個交易——用墨遠山的壽命因果填補她斷掉的命,代價是成為替身。」
「她簽了。因為她兒子剛結婚。媳婦懷孕三個月。」
「她想看孫子出生。」
在線四十一萬。
「她多活了十八年。她的孫子叫浩宇。今年國二。打棒球的。」
他沒有看鏡頭。他看著陳麗芳。陳麗芳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變。
「上個月浩宇有校際比賽。第五局。兩好三壞。滿球數。他打了。界外。再打。又界外。第三次——二壘安打。」
他的聲音放低了。
「陳麗芳坐在看台最後一排。浩宇不知道她去了。他跑到二壘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看台——不是在找阿嬤。他不知道阿嬤在。他只是習慣性地看。」
「但她在。」
彈幕——
什麼都沒有。
六十幾萬人在線。彈幕是空的。
安靜。
林徹吸了一口氣。
「前四個替身——他們不知道自己是替身,或者知道了也來不及說不。許世明開車經過碧潭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張秀英在二十年的朝夕相處裡失去了說不的能力。王志豪連問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黃建中懷疑了二十三年但不敢承認。」
「他們的因果被偷走了。我把它還回去。那是追債。」
「但陳麗芳不一樣。」
他轉頭看她。
「她知道。她從頭到尾都知道。2008年她簽那張紙的時候知道。這十八年她每天早上摸自己脈搏的時候知道。昨天她跟孫子說阿嬤要出遠門的時候知道。」
「現在她坐在這裡。她知道。」
在線五十七萬。
「所以今天不是追債。」
「今天是歸還。她自己的歸還。」
他把截斷器拿出來。放在茶几上。螢幕亮著。
**目標:陳麗芳。因果狀態:替身因果(活體)。殘留強度:82%。**
**剝離模式:自願歸還。**
**所需見證者基數:≥32萬(自願歸還基數降低60%)。**
**當前見證者:58.3萬。**
**狀態:可執行。等待當事人確認。**
林徹把螢幕轉向鏡頭。讓所有人看到。
「各位看。自願歸還——所需見證者基數只要三十二萬。現在在線五十八萬。足夠了。遠遠足夠了。」
「之前每一次剝離我都在擔心人不夠。今天不用擔心。因為她是自願的。因果系統——」
他停了。
「因果系統認得出來。一個人是被偷走的,還是自己還回來的。」
彈幕——
【奶茶控】:。
一個句號。
什麼都不用說了。
陳麗芳站起來。
她不是被叫起來的。沒有人提示她。她自己站的。
她走到茶几旁邊。低頭看截斷器的螢幕。
螢幕上有一個按鈕。金色的。上面寫了兩個字——
**【確認】**
她沒有馬上按。
她看了一眼林徹。
「你答應我的事。」
「記得。」
「直播裡講到我的時候——」
「說妳在看台上。」他說。「我記得。」
她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看向鏡頭。
六十三萬人。
她沒有對鏡頭說話。她只是看了一眼。像在確認——有人在看。有人會記得。
然後她低下頭。
她的手指落在螢幕上。
按了。
截斷器的螢幕變了。
金色的光從螢幕裡溢出來。不是刺眼的光——是暖的。像冬天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那種日光。
光紋從截斷器擴散到茶几上。擴散到陳麗芳的手上。沿著她的手臂往上走。
但——跟之前不一樣。
許世明的剝離是碧潭水面的金色影像,重演了他最後的畫面。張秀英的是紫紅色光紋凝聚成側影,再碎裂。王志豪的光紋沿著步道環形移動。黃建中的從咖啡杯開始碎裂。
陳麗芳的——
光紋沒有凝聚成任何影像。沒有重演。沒有碎裂。
它只是——離開。
像一層薄薄的東西從她身上剝落。金色的。透明的。在空氣中慢慢上升。碎成極細的光點。像四月的雨,但方向是反的。從地面往天上走。
安靜。
直播間六十四萬人。彈幕還是空的。
截斷器螢幕上的數字在跳。
**替身因果剝離進度:34%⋯⋯58%⋯⋯71%⋯⋯**
光點越來越多。從陳麗芳的肩膀、手背、頭髮——每一個地方都在釋放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她站在那裡。閉著眼睛。
她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釋然。
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終於把一件借來的衣服還回去了。衣服很暖。穿了十八年。但不是自己的。還回去的時候鬆了一口氣,但也有一點冷。
**剝離進度:89%⋯⋯94%⋯⋯**
最後一批光點從她的胸口——心臟的位置——升起。
**100%。**
**替身因果剝離完成。陳麗芳。自願歸還。5/6。**
截斷器的螢幕暗了一秒。然後重新亮起。
**因果回饋計算中——**
**歸還類型:自願(活體)。**
**回饋係數:×2.4(自願歸還係數高於強制剝離)。**
**幸運值變化:38% → 42%。**
38到42。一次加了四趴。之前每次歸還只加一到兩趴。自願的回饋——是強制的兩倍以上。
因果系統認得出來。
陳麗芳睜開眼睛。
她還站著。腿沒有軟。手沒有抖。
但她的臉——
林徹看到了。
她的法令紋比十分鐘前深了。眼角的皺紋多了幾條。手背上的老人斑似乎擴了一點。頭髮——原本只有幾根白的——現在靠近髮根的地方有一片灰。
2008年的心臟病。追上來了。
不是瞬間的。是開始了。加速老化。從這一刻開始,她的身體在用正常速度以上的速率,補回那十八年。
她自己知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放下。
「好了。」她說。
聲音穩的。跟她說「紅燒豆腐加一點糖比較好」的時候是同一種穩。
林徹關掉截斷器。
他轉向鏡頭。
六十五萬人。
「各位。陳麗芳。第五個替身。自願歸還。完成。」
他的聲音是平的。他不想讓它不平。
「今天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都看到了。」
他按了結束直播。
螢幕暗了。
客廳回到原本的燈光。日光燈管的白。冰箱的嗡。窗外安坑的夜——蟲聲、偶爾的機車聲、哪家的電視在播綜藝節目。
陳麗芳坐回沙發上。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要不要喝水?」
「好。」
她從廚房拿了一杯水給他。他喝了。
誰也沒說話。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開口。
「你送我下樓。我想去巷口走一走。」
「好。」
他們走下四樓。經過二樓門口——李美玲的殘留。截斷器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理。
出了大門。安坑的夜空。四月初,空氣裡還有一點涼。九重葛在路燈下變成暗紅色的。
陳麗芳走了幾步。停下來。
「我感覺得到。」她說。「不是痛。是⋯⋯重。身體變重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關係。」她說。「我知道。」
她轉頭看他。
「你去跟映安說吧。」
映安。她兒子。
「說什麼?」
「你之後講我的故事的時候——不是現在——以後。以後你會講。你講的時候,映安會看到。到那時候他就知道了。」
「他現在不需要知道。等他自己看到的時候——他會懂。」
她沒有再說。轉身慢慢走回大門。
「陳阿姨。」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
「明天——妳不舒服的話打電話給我。」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很小。
「你還是去忙你的。」她說。「第六個。」
她走進大門。鐵門在背後關上。
林徹站在巷口。
安坑的夜安靜得不合理。
手機震了。他拿出來看。
推特。
直播結束後三分鐘。留言區通常會爆炸——暗夜小狼的即時整理、奶茶控的技術分析、底下一百條轉發。每次直播結束都是這樣。
但今天不一樣。
留言區最上面一條。
**@暗夜小狼**:「⋯⋯」
下面是奶茶控。
**@奶茶控**:「⋯⋯」
再往下翻。十幾條留言。全是沉默。省略號。句號。或者什麼都沒有,只是發了一個空格。
六十五萬人看完這場直播。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
**@匿名用戶8847**:「敬。」
一個字。
林徹看了那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收起來。
走到公車站牌。等643路。十五分鐘一班。現在——他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七分。
口袋裡的截斷器震了。
他猶豫了一下。拿出來。
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
不是幸運值更新。不是因果掃描。
是替身追蹤系統的推送。
**系統通知——**
**替身追蹤進度:5/6歸還完成。**
**因果保護結構變化偵測中⋯⋯**
**第六替身:[加密] → 解密中⋯⋯**
**說明:當五個替身因果全部歸還後,墨遠山的替身保護結構完整性降至臨界值以下。系統級加密自動失效。第六替身身份資訊正在解密。**
**預計解密完成時間:24小時內。**
他看著那幾行字。
五個替身拔掉了。墨遠山的保護結構撐不住了。最後一個名字的加密——不是被破解的。是自動解除的。像拔掉五根柱子之後,屋頂自己塌了。
第六個名字。
最後一個名字。
他把截斷器收起來。
公車來了。他上車。刷悠遊卡。嗶一聲。
坐在最後一排。靠窗。
窗外安坑的街景往後退。和上一次一樣——透天厝、檳榔攤、機車行、全聯。然後上了高架。
手機震了。
**8847**:「第六個名字的加密在解除。」
**林徹**:「我看到了。」
**8847**:「你準備好了嗎?」
林徹看著螢幕。公車過了碧潭。橋下的水在夜裡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林徹**:「不知道。」
**8847**:「最後一個了。」
**林徹**:「我知道。」
長時間沒有回覆。兩分鐘。三分鐘。
然後8847發了一條。
**8847**:「不管那個名字是誰——到時候你不要猶豫。」
他盯著那句話。
不要猶豫。
8847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加這種話。他說不要猶豫——意思是那個名字會讓他猶豫。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窗外高架道路的燈光一盞一盞掠過。橘色的。在眼皮後面變成一閃一閃的暗影。
第六個名字。
二十四小時。
**當前幸運值:42%。**
**清算狀態:替身追蹤進度 5/6。**
**已歸還:許世明、張秀英、王志豪、黃建中、陳麗芳(自願)。**
**第五替身殘留:李美玲。1968-2019。安坑二樓。因果殘留待處理(排程中)。**
**第六替身:加密自動解除中。預計24小時內完成。**
**陳麗芳狀態:替身因果已歸還。2008年心臟病追上。加速老化已開始。**
**8847整場直播沉默。結束後一個字:「敬。」**
**小黑裙87全場在線。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