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枸杞紅棗茶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林徹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條裂痕,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掉的河。他盯著那條裂痕看了三個小時。
手機在枕頭旁邊。螢幕暗的。沒有開直播APP。沒有看留言。沒有看8847的訊息。
截斷器放在桌上。螢幕也是暗的。他從安坑回來之後就沒有再打開過。
他不想看數據。
不想看陳麗芳的因果殘留是幾趴。不想看她的情緒光譜——接受多少、恐懼多少、愛多少。那些數字在一個阿嬤煮的烏龍茶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翻了一個身。
腦子裡一直轉同一句話——「讓我跟浩宇好好說再見。然後你要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配合你。」
配合你。
她說「配合」。
不是「求你」,不是「拜託你」。是配合。像在講一件已經排好的事。像她把自己的死排進了行事曆——浩宇禮拜天來,她說完要說的話,然後禮拜一,林徹來做他該做的事。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坐起來。
窗外的天是深灰色的。台北的四月,凌晨四點天還沒亮。樓下7-Eleven的招牌在巷口閃。他聽到垃圾車的音樂很遠很遠地傳來——給愛麗絲,走音版。
他拿起手機。打開8847的對話框。
最後一則訊息是昨天下午他回的那四個字。
**林徹**:「她是好人。」
**8847**:「我知道。」
**8847**:「所以才讓你去,不是讓截斷器去。」
之後沒有了。8847沒有催。沒有問進度。沒有丟新資料。什麼都沒有。
就放在那裡。等他。
他打了一行字。看了五秒。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他打了六個字。
**林徹**:「我明天再去。」
發送。
二十秒後。
**8847**:「好。」
沒有多問。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那條裂痕。
四點十二分。他睡著了。
下午兩點。新店安坑。
他又站在那條巷子裡。
九重葛還是開的。四月中了,開得更猛。粉紅色的苞片從牆頭一路垂到地面,有幾片掉在柏油路上,被經過的機車碾成粉紅色的印子。
他按了四樓的門鈴。
這一次等了大概七秒。
「上來。」
沒有問誰。她知道是他。
樓梯還是一樣窄。二樓門口那雙積灰的拖鞋還在。經過的時候截斷器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知道,李美玲的殘留,54%。他沒有拿出來看。
四樓。門開著。
但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樣。
昨天他進門的時候,客廳是乾淨但安靜的。一個獨居老人的客廳。整齊。沒有多餘的東西。兩杯茶。
今天——
廚房裡有聲音。水在滾。瓦斯爐的藍色火焰。一個紅色的琺瑯鍋放在爐上,蓋子微微抖動,蒸汽從縫隙冒出來。空氣裡有一股味道——紅棗。枸杞。還有一點龍眼乾的甜。
陳麗芳站在流理台前面。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衫,鬆鬆的,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拿著一個濾網,正在把什麼東西撈出來。
「來了?」她頭都沒回。「坐。快好了。」
他走進客廳。坐在昨天那個位置。沙發一樣軟。一樣陷下去一截。
她端了兩個杯子出來。不是昨天的瓷杯——是兩個玻璃杯,裡面的液體是深琥珀色,帶紅。枸杞浮在上面,飽脹的,鮮紅色。紅棗沉在底部,被煮得裂開了,露出淡黃色的果肉。
「枸杞紅棗茶。」她把杯子放到他面前。「加了龍眼乾。冰糖少放——太甜不好。」
「謝謝。」
「不用謝。」她在對面坐下。「昨天給你喝烏龍是因為我不知道你來幹嘛。今天知道了。這個補氣。你臉色很差。」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自己。液面微微晃動。他的臉被染成紅棗色的,模模糊糊的。
他喝了一口。
甜。但不是那種膩的甜。是一種很沉的甜。龍眼乾的香氣在舌尖散開,然後是紅棗的綿,最後是枸杞微微的回甘。
好喝。
真的好喝。
陳麗芳看他喝了。點了一下頭。表情沒什麼變化——跟昨天一樣穩。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不同。像是確認了一件事。
「昨天你走之後,」她說,「我打了電話給我兒子。」
「跟他說禮拜天帶浩宇來。」
他放下杯子。
「他答應了?」
「答應了。他每個禮拜天本來就會帶浩宇來。」她喝了一口茶。「我只是跟他說——這禮拜天我想煮飯。不要在外面吃。」
「他問我為什麼。我說沒有為什麼,就是想煮。他說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幾顆老人斑。指甲剪得短短的。
「他不知道。」她說。「我兒子也不知道。」
「不知道替身的事?」
「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平。「2008年我住院,他以為是普通的心臟病。醫生也是這樣跟他說的——先天性心臟瓣膜問題,急救成功,裝了支架,以後按時吃藥。」
「他不知道有人來過病房。不知道那張紙。不知道我簽了什麼。」
「十八年。他以為他媽只是心臟不好。每三個月陪我回診。每次醫生說穩定,他就鬆一口氣。」
她看著林徹。
「你覺得我該告訴他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了一下。
「妳想告訴他嗎?」
陳麗芳看了他很久。然後搖頭。
「不想。」
「告訴他了他能怎樣?三十六歲。兩個小孩。房貸還在繳。工作壓力已經夠大了。我再跟他說——你媽其實十八年前就該死了,是因為簽了一張奇怪的紙才活到現在,現在有人要來把那張紙撕掉?」
她搖了搖頭。
「他會瘋掉。」
「而且他會覺得是他的錯。」
「什麼意思?」
「2008年他結婚。我住院的時候他太太懷孕三個月。他會算——如果不是因為他結婚、他太太懷孕、我想看孫子——我就不會簽那張紙。」
她放下杯子。聲音還是穩的。但速度又慢了一點。
「他會覺得是他害的。他這種人——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跟他爸一樣。」
沉默。
窗外有人在用水管澆花。水聲嘩嘩的。樓下不知道誰家的電視在播新聞。
「所以不說。」她說。「讓他以為是心臟病。本來就是心臟病。2008年的那個心臟病。只是追上來了。」
「到時候醫生會說什麼——心臟衰竭,或者心律不整,或者什麼術語。他會哭。會辦喪事。會很難過一陣子。但他不會覺得是他的錯。」
「這樣就好。」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小盤子。上面放了幾塊綠豆糕。方方正正的,切得很整齊。
「早上做的。」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綠豆糕配紅棗茶剛好。」
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綠豆的味道很純。不太甜。有一點點鹹——加了鹽?不,是奶油。一點點無鹽奶油。
「你的手藝很好。」他說。不是客套。是真心話。
「退休之後學的。」她說。「以前上班的時候哪有時間。現在每天起來——市場、煮飯、做點心。這些事情撐得住一天。」
她又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沒睡。」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沒睡好。」
「我看得出來。」她喝了一口茶。「你的黑眼圈比昨天深。昨天只有一層。今天兩層。」
他沒接話。
「你在想——該怎麼處理我的事。」
他點頭。
「我跟你說。」她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你不用想那麼多。」
「我昨天跟你講的那些——十八年、浩宇、紅豆湯、每天早上摸脈搏——我不是在跟你訴苦。也不是要你可憐我。」
「我是在跟你交代。」
「交代?」
「對。交代。」她的眼神很直。「像走之前把家裡收拾乾淨一樣。冰箱裡不要留剩菜。水電瓦斯要關好。欠人家的東西要還。」
「我身上有一筆帳。墨遠山的帳。2008年借來的那一份壽命因果——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東西,我留著不安心。」
他看著她。
一個五十八歲的退休公務員。穿暗紅色棉衫。坐在自己家客廳。手邊放著枸杞紅棗茶跟綠豆糕。語氣像在講「明天天氣不錯可以曬衣服」一樣的事情。
但她講的是她自己的死。
「陳阿姨。」
「嗯。」
「我還沒答應。」
她看了他三秒。然後點頭。
「我知道。你昨天也沒有答應。」
「所以你今天才又來了。」
她起身去廚房。把鍋裡剩的紅棗茶又倒了一些到他杯裡。枸杞沉到底了。紅棗煮爛了,像一團紅色的雲。
她坐回來。
「我跟你講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2008年那個人來找我的時候——穿西裝的那個——他不是墨遠山。」
「我知道。妳昨天說了。他的助理。」
「不只是助理。」她想了一下。「他⋯⋯怎麼說。他講話的方式——像是做了很多次了。」
「很多次?」
「對。他拿出那台機器掃我的時候,動作很熟練。解釋條件的時候,每一句話都很順。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在背一段他已經背了很多遍的台詞。」
她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他來找我之前——應該找過很多人。」
林徹的背微微繃直了。
「妳的意思是——」
「你查到的是六個替身。」她說。「但你確定只有六個嗎?」
安靜。
廚房的瓦斯爐關了。剛才還在嗡的冰箱壓縮機也停了,進入休息週期。整個客廳突然很安靜。
「那個人——他跟我解釋完條件之後,我問了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問他:『你找過多少人?』」
「他沒回答。但他的表情——」她搖了搖頭。「他的表情變了。就一秒。然後他恢復了。」
「我做了十五年人資。」她說。「面試過幾千個人。一個人在說謊或隱瞞的時候,表情會變。就一秒。你抓得住那一秒,就知道了。」
「他找過的人——不只六個。」
林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六個替身。截斷器顯示的是六個。許世明。張秀英。王志豪。黃建中。李美玲。陳麗芳。
但截斷器也說過——有些數據是加密的。黃建中和第五替身一開始都是加密狀態。是後來才解出來的。
如果還有更多,也是加密的呢?
如果那個助理——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阿姨。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高。很高。一八幾。很瘦。西裝合身但不是名牌——那種量身訂做但刻意低調的。」
「臉呢?」
「乾淨。三十幾歲。頭髮往後梳。」她想了想。「最特別的是眼睛。很淡。灰色的。像——水泥。」
林徹的呼吸停了。
灰色。水泥色。
薩麥爾。
不——薩麥爾的眼睛是灰色的沒錯。但薩麥爾是冥界銀行的。他不會替墨遠山跑腿。
除非那不是薩麥爾。
除非墨遠山那邊——也有灰色眼睛的人。
他把這件事壓下去。先不說。
「陳阿姨。」
「嗯。」
「禮拜天——妳跟浩宇說完之後。妳確定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轉頭看向電視櫃。那張照片。穿棒球隊球衣的男孩。國二。門牙歪歪的。
「我確定。」
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面。但這次她拿的不是那張照片。
她從相框後面抽出一張比較小的照片。四吋的。邊角有點捲。像是從手機翻拍然後洗出來的。
她遞給他。
照片裡是浩宇。但不是電視櫃上那張。
這張是在球場。浩宇穿著棒球隊的球衣——白色底,左胸有藍色的隊徽。他戴著棒球帽,帽沿微微歪。手上拿著球棒。不是在打擊——是在等。站在打擊區,兩隻腳分開,重心微微壓低。眼睛看著前方。
他的表情跟電視櫃上那張完全不同。
不是笑。是認真。是專注。是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一顆還沒飛過來的球上面。
「上個月他們有校際比賽。」陳麗芳的聲音輕了一些。「我去看了。坐在看台最後面一排。他不知道我去。」
「第五局上場打擊。兩好三壞。滿球數。」
「他打了。界外。」
「再打。又界外。」
「裁判多給了一球——高中以下比賽,滿球數裁判有時候會這樣。」
「第三次。他打出去了。二壘安打。他跑到二壘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看台——不是在找我。他不知道我在。他只是習慣性地看。」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但我在。」
「我在最後面一排。他看不到我。但我看到他了。」
她把照片拿回去。看了兩秒。然後翻到背面。
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很小,很整齊。退休公務員的字跡。
「**浩宇九下二壘安打。阿嬤在。**」
她把照片放回相框後面。
「你幫我一件事。」
「什麼事?」
「禮拜天我跟浩宇說完之後——我會跟他說阿嬤要出遠門。」
「不用說真的。十四歲的小孩不需要知道那些。他以後長大了——如果他想知道,他會自己找答案。」
「但你——」
她看著林徹。
「你之後如果做直播。講到替身的事。講到我的事。」
「你把這件事講出來。」
「講什麼?」
「講我在看台上。」
她的聲音到這裡,第一次帶了一點東西。不是哭。是一種很淡的、被壓在很深的地方的溫度。
「他以後看到了——就知道。那天阿嬤在。」
林徹走出那棟透天厝。
下午四點。安坑的太陽已經偏了,斜斜地照在巷子裡。九重葛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上畫出一片粉色的暗影。
他站了一會兒。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8847**:「談完了?」
**林徹**:「談完了。」
**8847**:「她的條件?」
**林徹**:「禮拜天。跟孫子說完再見。」
一分鐘沒回。
**8847**:「那之後呢?」
**林徹**:「之後我去做。」
又一分鐘。
**8847**:「你想好了?」
他看著手機螢幕。光線太亮,螢幕上全是指紋。他自己的臉在螢幕反光裡只剩一個輪廓。
**林徹**:「沒有。」
**林徹**:「但她想好了。」
**8847**:「⋯⋯」
**8847**:「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
站在巷口。公車站牌上寫著「安康路三段」。下一班車十二分鐘。
他沒有走去公車站。
他站在那裡。看著四樓的窗戶。淡黃色的窗簾拉上了。看不到裡面。
但他知道陳麗芳在裡面。可能在收杯子。可能在洗那個紅色琺瑯鍋。可能在擦茶几上綠豆糕的碎屑。
可能在看那張照片。
浩宇。棒球隊球衣。打擊區。兩好三壞。
阿嬤在。
他轉身往公車站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從口袋裡拿出截斷器。第一次打開。
螢幕亮了。自動掃描。
**目標:陳麗芳。因果狀態:替身因果(活體)。殘留強度:82%。情緒分析——**
他把螢幕關了。
不想看。
82%。比前四個替身都高。因為她活著。因為她的因果不是殘留——是正在運行的、撐著她心跳的那一份。
拿掉82%——她的心臟就停了。
他把截斷器塞回口袋。
公車來了。643路。車門開了。空調的冷氣從門裡溢出來。
他上車。刷了悠遊卡。嗶一聲。
坐在最後一排。靠窗。
窗外安坑的街景往後退——透天厝、檳榔攤、機車行、全聯。然後上了高架,台北的天際線在遠處灰灰的。
手機又震了。
不是8847。
是小黑裙87。
她發了一則訊息。沒有字。只有一個連結。
他點開。
是一篇2009年的新聞。《聯合報》地方版。標題——
「**新店安坑里民陳麗芳女士獲選模範志工 服務社區十五年不間斷**」
新聞很短。兩百字不到。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陳麗芳年輕了十七歲。四十一歲。頭髮是黑的。穿著志工背心。笑得很開。
2009年。
她簽完那張紙的隔年。
她拿到了偷來的命——然後去社區當志工。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公車過了碧潭。橋下的水很綠。許世明的因果殘留已經剝離了。那座橋底下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兩個畫面。
一個是陳麗芳在看台最後一排。看著孫子打球。
一個是截斷器螢幕上的數字。82%。
這兩個畫面不應該同時存在。
但它們就是同時存在。
**當前幸運值:38%。**
**清算狀態:替身追蹤進度 4/6。**
**已歸還:許世明、張秀英、王志豪、黃建中。**
**第五替身:李美玲。1968-2019。新店安坑XX巷17號二樓。因果殘留待處理。**
**第六替身:陳麗芳。1968年生。活著。替身因果強度82%(活體)。**
**陳麗芳的條件:禮拜天跟孫子說再見。之後配合剝離。**
**陳麗芳的請求:直播裡講到她的時候,說她在看台上。**
**林徹今天沒有開播。**
**連續兩天。**